《九十九人行雾中》晏冬10086

27、花糕存暖渡夜寒

　　日光昏黄，月影婆娑，日月交替之时，人们为即将降下的夜幕欢呼，点上独属于人间的烟火。

　　高台抚琴，引舞姬翻飞起舞。

　　巧手织罗衣，目窥长夜。

　　俞落在和店家闲聊，房间里只有姜行一人。

　　姜行点起金枝，将明江怡给的礼物放在桌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果真是几块精致的糕点，但因为一路的颠簸而有些破相。

　　虽然知道是明江怡送的礼物，但出于防备，姜行还是先闻了闻。

　　这糕点里似乎掺了不少草药，但他也只能从甜味中闻到微酸，并不能判断是什么草药。

　　姜行不想糟蹋人家好意，就浅浅尝了一口。这一尝可不得了，花糕的味道实在是奇特，重甜下是掩盖不住的酸苦，舌面碾碎它的一瞬间苦味便在姜行口中炸开，带着淡淡的辛味直冲喉咙。

　　“咳咳！”姜行眉头紧皱，五官扭曲成一团，呛到直找水喝。

　　门被推开，美人相侧身探头，小跑到姜行身旁，“姜行，怎么了吗？”

　　“你……咳咳咳！你在啊。”姜行擦去嘴角的水泽。

　　美人相的身材又变了。

　　“是分身。”美人相伸出化作雾气的手，示意真身不在此处。

　　“这糕点味道很奇怪……”姜行很快缓过来，好在身体没有出现不适，也没有中毒的现象。

　　美人相听了姜行的话，捏起糕点的碎渣在手里揉开，再将之包裹在雾气中细细感受。

　　“山茱萸、山药……”美人相一口气念了好几味药。这些药材的名字在姜行脑海里旋转，转得他头昏。

　　“这些药是做什么的？”

　　美人相沉默片刻后忽地歪起头，说：“补品，无毒。”

　　“那就行。”姜行垂下头，松了一口气。

　　“没有大碍的话我就走了。”美人相说完，转身正准备离开，姜行却提出了疑问。

　　“你不是能直接变成雾吗？”

　　“这样用腿走更像人。”

　　“啊……好。”

　　更像人吗？不过七仙基本都是怪人，没必要深究他们的行为。

　　姜行低头看了眼那盒看起来十分美味的糕点，最终选择把它盖了起来。

　　无毒，但致命。

　　“姜叔，糕点不合胃口吗？”回来的俞落正好看到他关上盒子的那一幕。

　　“味道有点怪。”

　　头脑昏沉，姜行忽地觉得房间里格外的热，额头甚至开始流下汗水。

　　血液奔腾，身体发热。姜行顿悟，这补药滋阴补阳。

　　“楼下在打擂台，姜叔可有兴趣？”俞落推开窗，热闹的人声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大家主，我能去打一场吗？”

　　“我是要带你去看，不过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但别伤着自己了。”

　　俞落眉峰抬起，指尖轻点下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姜行。

　　擂台下人声鼎沸，不少人拿着钱财往选手上压钱，为了赢钱而嘶吼。呐喊助威的声音震天地，丝毫没有要因即将入夜的寒冷而停歇的意思。

　　“今天的比赛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结束了，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挑战擂主的！”瘦小的男子站在壮汉面前吆喝着，抬起的手像是在招呼不要命的傻子上台。

　　“半个时辰，够打一场吗？”俞落随姜行走入场地。台上的男人肌肉壮实，满身大汗却丝毫不见疲惫样，他难免要为姜行担心。

　　“蛮力而已。”

　　他现在只想找方法掩饰自己的躁动。

　　“你未习暗器，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我未习暗器，但习武已有二十余载，大家主，对自己手下的人要信任。”

　　“好，依你。”

　　得了允许，姜行一跃而上，稳稳定在擂台边缘，“我来。”

　　“很好，那么比赛继续，请各位快快下注！”主持人声音落下，几个人就拿着袋子开始向愿意下注的看客手里收钱。

　　“这绝对下给擂主！”

　　“不一定，你看那上来的小哥身子也不瘦弱，说不定是高人！”

　　“去去去，你话本子看多了，哪有高人真来打擂台的。”

　　“说不准，这擂主都连打三场比赛了，别看他脸上轻松，身子说不定已经遭不住了。”

　　人们议论纷纷，而这登台的俊朗男子也吸引了不少没兴趣下注的人的兴趣。

　　“模样倒是俊，要是被打肿了怎么办？”女子坐在特地搭建的贵宾席位，一手撑起脸，一身绫罗绸缎、金簪玉饰都压不住她的贵气。

　　“公主若是舍不得，派人上去说一句便是。”她身旁的男子垂眸小憩，没有观赛的兴趣。

　　他睫毛微颤，昏黄的光为他绝世的面容掩上金黄的面纱。此等俊俏男儿往那一坐，便是高山寒雪让人望而不可及。一对凤眼闭起，眼角泪痣惹人心怜。薄唇微启，叹出平稳的气息，像是想对世界无声诉说，最后却化作一声声叹息。

　　“再俊哪能有夫君你俊。”萧锦瑗倚着男人的身子，手大胆地抚上对方的领口，目无旁人。

　　“公主喜欢便好。”男人没有因对方的抚摸而做出反应，唯有眼底覆上一层阴霾。

　　“姑娘，我压那个刚上来的小郎君。”俞落的声音传入男子耳中，瞬间叫他抬起了头。

　　“大家主……”男人低声呢喃，缓缓坐直身子，把目光投向擂台。

　　“夫君，怎么了吗？”萧锦瑗抱住男人的手臂，双眼牢牢钉在对方的脸上。

　　“没事，只是很好奇，是谁能让公主夸俊。”

　　“哎呀，都说了没你俊了。”萧锦瑗以为对方是心里不爽，立刻蹭入对方怀中。

　　可这男人眼里从来就没有身边的女子。他望着姜行，开始好奇这场比赛的结果。

　　“见过朝阳公主，见过驸马。”

　　秦素素来到两人身旁，手里还抱着一个装着衣服的木盒。

　　“这不是妹妹吗？拜托你的衣服这么快就做好啦。”萧锦瑗往旁边一瞥，一个侍女便上前接下了木盒。

　　“给妹妹三十两银子，多的当我送的了。”

　　“谢过公主。”

　　秦素素垂首躬身，不曾与男子有一秒的目光交汇。

　　“夫君，可有什么要对你堂妹说的？”

　　“制衣的手艺很不错。”男子淡淡开口。

　　“他向我推荐你，定是有念着亲情的，妹妹，莫要太放心上。”萧美瑗见男子不愿多说，便主动接话。

　　“那小的先行告退了。”

　　秦素素走后，萧锦瑗嗔怪般锤了男子一拳，“这妹妹制的衣服我可喜欢了，你这要是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我向您推荐的人，我自然不会赶走。”

　　但他为这个堂妹做这么多，已经仁至义尽了。

　　二十九席——秦无桀。

　　随着人们的欢呼声起伏，比赛终于迎来了开端。

　　“比赛，开始！”随着擂鼓敲响，比赛正式开始。

　　那汉子也是个谨慎的，见姜行目无畏惧，并没有冒然进攻，前三招皆是试探，三进三/退，下盘稳若泰山。

　　可惜三招试探皆被姜行轻松接下，两闪一挡，服饰的臃肿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行动的轻捷。

　　这三招下来，汉子没摸出来姜行的实力，但也明白姜行不是门外汉。

　　汉子一招侧踢试探过去，半道收回。姜行侧身抬手，正欲抓住对方时对方却已压下脚，让姜行抓了个空。

　　压脚的瞬间，汉子抓住姜行的破绽旋腰顶向姜行，可这一招早已被姜行料到。

　　姜行故意卖了破绽，一手打向汉子的膝盖，一个旋身绕过被打得重心不稳的汉子，再一拳打在对方的背上，硬是把将要倒地的汉子又打到站立。

　　论蛮力姜行一个学暗器的肯定比不过这汉子，但论巧劲和速度他可是学暗器的。

　　汉子一回身，再接上一拳。

　　姜行利落接下，露出的小臂暴起青筋，连续出掌直冲对方要害，但掌掌收力，没有要伤对方的意思。

　　几招下来，一人放水，一人尽力而为。

　　那汉子也不是光有蛮力，将这一连招悉数接下，甚至还抓住空档攻击姜行腹部，但又被对方挡下。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招招乱人眼。胜负难分，观众纷纷起身为自己下注的一方呐喊助威。

　　“这小郎君有点东西啊。”萧锦瑗看得眼都直了，抽出双手鼓起了掌，“夫君，你习过武，你觉得是谁赢？”

　　“当然是那小郎君。”

　　“为何？”

　　“小郎君的速度在擂主之上，刚刚那几下试探擂主就已经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小郎君收了力，现在不过是表演给我们看的。”

　　秦无桀一语道破，让萧锦瑗没了看的兴趣。缩身垂眸的刹那，她望见那立于人群中格外突出的身影。

　　俞落身姿挺拔傲人，样貌虽不及秦无桀，但也能让人眼前一亮。秦无桀淡漠高冷，俞落则是少年飒爽、英姿豪迈。

　　“小春，请那位上来。”萧锦瑗手一指，话一落，身旁的婢女便走向俞落。

　　“您好，我家主子有请。”

　　“哦？”俞落一回头，正好对上萧锦瑗炽热的目光。

　　“真是抱歉，我在等朋友。”

　　“朝阳公主请，你敢不去吗？”

　　“是朝阳公主啊，失礼失礼，在下这就过去。”俞落眉眼带笑，眼眸却深邃无光，似要将那毫无礼数的公主吞入深渊。

　　俞落来到萧锦瑗身前行礼。秦无桀见俞落前来，低下头，身子微躬，以示尊敬。

　　“你在等的朋友在哪？”萧锦瑗看上了俞落，试图与他展开话题。

　　“台上那位便是我的朋友。”

　　“那位小郎君？”

　　“正是。”

　　萧锦瑗一听，眼里的欣喜无处可藏，瞬间化作豺狼虎豹，想把这两人都拉到身旁。

　　可惜她为了要秦无桀已经求了一次父皇，这要是再向他求两个面首，按父皇阴晴不定的性子估计求不来。

　　只能靠她自己的了。

　　“本公主喜欢看比武，赏识武功高强之人，就想邀请那位小郎君来我府上坐坐，本公主也可以为他寻一份好差事，如何？”

　　朝阳公主荒淫，与男子的风流话早已传遍京城。但萧锦瑗也是京城第一才女，善待百姓，从不强求男子侍奉。

　　秦无桀算是特例。他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朝阳公主自幼便倾心于他，更是不顾十二岁的年龄差与他们家谈亲事。

　　仅一眼，那时刚及冠的男人便被家里安排给了公主。可那时秦家落魄至极，皇帝并没有答应萧锦瑗的请求。婚事搁置，两人至此分道扬镳。

　　皇帝苍州巡游，朝阳随行。命运的安排下，她再次遇到了她的如意郎君。

　　秦无桀无意，但秦家有意。

　　“能被公主赏识，我替我的朋友感到高兴，只是这件事我不能代他做决定，还请公主给我些时间。”俞落没有拒绝。

　　他正愁要怎么见到秦无桀，这机会就掉到了他的面前。

　　“也好，那本公主赠你一玉牌，你们考虑好就带着玉牌到我府上。”见有机会，萧锦瑗话语间满是暧昧，脸上泛起微红。

　　“碰！”巨大的声响爆发而出。

　　擂台上，那汉子被姜行打倒在地，已没了起身的力气。

　　“敢问兄弟尊姓大名？”汉子知道对方放水，撑着身子发出低声苦笑。

　　“姓姜，单名一个行字。”

　　“在下孙樊，谢兄弟不杀之恩，哈哈哈！”孙樊豪迈，输了比赛也不见愁色，反以过招识兄弟。

　　刚刚那一番打斗下来，姜行身体里的火也算是下去了些，但燥热未退。

　　结果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拿着黑色布条的人挥舞起手里赢钱的标志，其中就包括俞落。

　　“这场打完也该结束了，姜叔，回去洗澡吧。”俞落捧起装满银子的布袋，把它递到了姜行面前，夸赞姜行打得漂亮。

　　“好。”姜行喘着粗气，热流在他体内躁动。

　　他或许该洗个冷水澡，但这大冬天他有被冻死的可能。

　　洗浴完毕后，姜行的身体还未冷静下来，但俞落却已经在催促他休息了。

　　“姜叔？”

　　“我这就来……”姜行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

　　没等姜行反应，俞落就坐到了他的身旁，抓住他的手，将他一把拉入怀中。

　　察觉到姜行体温过高的俞落眉头微皱，冰冷的手拨开碎发，抚上姜行的额头。

　　“姜叔，你发烧了？”

　　“可能吧……大家主，今晚我能单独一间房吗？”姜行立刻咳嗽几声装成生病，想借机离开这里。

　　“是要赶我走？”

　　“我去再订一个房间。”

　　“你离我太远会有危险。”

　　“大家主，该换个理由了。”

　　但俞落哪会放他。俞落搂住姜行的后背，迫使姜行靠近。两人身体紧密贴合，眨眼的功夫俞落就已将额头贴到了姜行的额头上。

　　“刚刚打擂台那么精神，怎么回来就病了？”

　　这家伙又来了……姜行闭上眼，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心跳。

　　“大家主，我控制不了病。”

　　俞落身体冰凉，而姜行身躯炽热，两人相拥之际，俞落的寒气压制了姜行的火热。

　　俞落眼中倒映着姜行泛红的脸颊，身体的感知被对方侵占，在对方体温的带领下越陷越深。

　　欲望胜过理智，一吻落下时两人皆是一愣。

　　姜行没想到俞落会吻他，而俞落也才意识到自己吻了姜行。

　　这一吻若蜻蜓点水，结束后两人皆是愣神，沉浸在瞬间的轻柔温暖中。

　　“大家主……”姜行的呼唤将俞落的意识拉回。

　　俞落突然搂住姜行的后颈，又是一吻落下，却粗暴狠戾。姜行迅速抬手掐住俞落的脖子，把他往后推，中断了这个吻。

　　“姜叔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俞落没有在意，重新带上虚伪的笑容，眸光明灭，搂住姜行的手抖了抖。

　　“那糕点是补品。”姜行不敢想象俞落还会做什么，干脆说了出真相。

　　“你的身子很热啊……”俞落拖着长音，搂住姜行的手开始往下。

　　“大家主！”姜行拦下那只手。

　　俞落眼神飘忽，竟开始不知所措，好一会都没能接上话。

　　“晚安。”一句晚安，断了俞落的阴谋。

　　“晚安……”俞落垂眸，不安分的手也乖巧地搭在姜行的腰上，不再乱动，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搂在怀中，像是在护着一件宝贝。

　　姜行早已习惯了俞落的气息，即便被他搂在怀里，依然能安然入睡。

　　可今夜的俞落却失了眠。

　　他目视前方，试图让自己忽略掉怀中人的温度，却无法控制自己放开对方。

　　他编造了无数的谎言去掩盖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但刚刚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想到理由就吻了上去。

　　“该说你心大吗？”俞落压低声音叹出口气，下意识将怀中的人又往怀里搂了搂，却也担心会将他吵醒。

　　他或许真的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