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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落凭栏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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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冬天,香港下了场大雪,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年我靠着年轻敢打敢拼,盘下了整个九龙,建立了东海堂,手底下养了很多打手。
穿过深巷,来到堂口前,我看见那站着一个人,那是个男人,留着长发,生的雌雄莫辨。
那男人见到我连忙跪下,说自己无父无母,还欠了很多债,走投无路了,想跟着我干,我同意了。
那男人叫秦书平。
干我们这行的人都有个艺名,说是艺名主要还是怕被条子抓。
我问秦书平,想好艺名没,他说没有,我给他起了个叫问观。
从那以后,问观顶替了阿水跟在我身边,他身手很好,比我养的打手还能打,像是练过一样。
我怕他是条子派来的卧底,让人私下跟过他一段时间,但都没能查出什么来,我也渐渐放下戒心来,干什么都带着他。
在一次火拼中,问观受了伤,我给他上药时问他疼吗?
他忍着没吭声,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俯身吻上那薄唇。
他双手环住我的脖梗,回应着我,那是荒唐的一夜。
问观的出现是我灰朦的人生中唯一一抹纯白。开春了,迎来了我们的第四月。
那几天大大小小的出了很多事,先是手底下的一间会所被条子查封,后是几家赌场被关店整改。
产业亏的较多,这让我不免起了疑心,估摸着是手底下的人有警察卧底。
我将阿水叫了过来,让他去查,这一查不要紧,钓出来一条大鱼。
意外的不是警察,是年前争夺郊区开发权的那帮人,为了报复我,雇人去警局揭发,才使警察来了个突击。
放眼整个港城,有谁不知道我林云蓝有仇必报,心狠毒辣。
当那几个人被打了个半死,跪在跟前时,也只是摆了摆手,让人剁碎了喂鱼。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问观,开口道“怕吗?”
他想了会儿才回到“不怕”。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怕我,我反而不生气,还有点高兴。
我爱他,所以我不想我的爱人惧怕我,但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也许爱吧。
又是一年桃花开,他好像很喜欢桃花,看桃花能看上好半天。
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藏些什么,我存心逗他。
“干什么坏事呢?”
“没有”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颗桃树种子。
我们将那颗种子种在堂口前,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种子一天天长大,我曾幻想过树开了花,问观站在树下,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他那明艳的双眸,呈现出金黄的瞳孔,三月的春天,树下的问观。
可惜好景不长,树死了。浪迹天涯的亡命之徒怎会种出明媚的繁花。
最近几天,问观总是往医院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他含含糊糊的说腿有点疼,我也没太在意。
难得清闲偷得半日欢。
傍晚的维多利亚港,归来的船只,飞鸟伴着夕阳余晖在空中做着一天最后的盘旋。
我俩倚在栏杆上喝酒,比起酒精的麻痹,让我沉醉的还是他。
双手扶向他的脸庞,情到深处也只是吻向眼角的泪痣。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看向他的时候,总感觉他眉宇间有抹解不开的忧愁。
我很想知道让他忧愁的是什么?便开口道
“书平,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看了看我,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1994年的圣诞节,我收到了一份礼物,那是一场维港的烟花
“Merry christmas云蓝”。
人生如烟花般绚丽又转瞬即逝。
问观有喜欢的人,但不是我。我很不开心,但我也没说什么,毕竟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
真正让我想弄死他的,还是那封邮件。
那天阿水将我带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档案,档案上面写着港城警局,高级警司姓名秦书平,档案级别绝密。
我没有马上去找他对质,是找到了他那个男朋友,我问他叫什么?
“宋雪”他告诉我名字。
“认识秦书平吗?”
“认识,我男朋友,我们都好久不见了,他说他在执行一项任务,叫我不要找他,他怎么了?”
好了,这下可以找秦书平算账了,让人将宋雪带了下去。
又在他房里找到一枚警徽和堂里账本的复本。打电话给秦书平让他回来。
我在仓库等他。
他来了,我问他会画画吗?他说会。
“给我画张相吧,画的好送你个礼物”
过了十分钟画好了,将画收好放进口袋,接下来该给他送礼物了。
“秦警官警徽掉了,我找到了,不用谢我”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递给他。
他没接“云蓝,你在说什么?什么警官?”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动手,看着他嘴角泛起的血丝,竟生出一丝心疼。
我像只颠沛流离的恶鬼,不知道哪里是归宿。
将手中的账本扔在桌上冲他骂道“那你TM告诉我这是什么?秦书平有时侯真挺佩服你的,枪都指脑门了,还能面不改色的说谎,我是不是该夸你心理素质好?”
他没有反驳话语,只是一味的摇头。
看来他是要跟我玩打死都不承认的招了。
直到将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宋雪带了上来,他才跪下求我。说什么一切都是他的错,全冲他来,让我别弄死宋雪,真是好感情啊。
正当我想着怎么弄死他们的时候,一大批警察冲了进来。
我被摁在地上,秦书平抱着宋雪跑了出去。
反正我也没打算活过25岁。
1995年1月29日,香□□恶势力头目林云蓝被捕。
2月18日上午8点10分于最高法院公开审理,一审判决结果为死刑。
3月17日林云蓝上诉。
4月26日二审判决结果为死刑缓刑六个月,于1995年10月15日执行。
在我人生中最后的六个月里,他只来看过我一次,也只和我讲过一句话。
“等到深秋过后,所有的苦难都将烟消云散。”
我以为苦难是我,殊不知是他希望我解脱。
六月很快,今天是执行死刑的日子,警员看押着我去刑场。
坐在车上,透过车窗,我看见玉珍珠花开。
或许知道自己快死了,往事浮云如走马灯般回忆涌入脑海,眼中泛起朦雾,他们说这是鳄鱼的眼泪。
秋风拂过,落叶归根。来年长成大树。
枪声回荡在山谷,鸟在空中盘旋,夕阳西下,雁往南飞。
罪大恶极的人,死后连个全尸都没留,让山间的野狼叼了去。
枫叶红了,云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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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秦书平是一名警察,从业26年来,跟歹徒打交道从无败绩,一度被誉为警界奇才。
我从出生起就被父母扔在公园的长椅上,或许是上天可怜我,让我被养父母捡了回去,不至于冻死。
就这样,我一天天长大,在我八岁的时候养父母,生了一个男孩,起名为宋雪。
宋雪很可爱,整天跟在我身后哥哥,哥哥的叫我。
我22岁从警校毕业,被分配到九龙警局工作。
四年后参加除恶行动,目标卧底潜伏在九龙最大黑恶势力头目林云蓝身边。
我所有的背景学历都被销毁,只留一个名字秦书平,学历小学,背景孤儿。
凡事先从底层做起,想要接近林云蓝,就要从带他入行的成叔下手。
了解到成叔喜欢看人打拳,于是我来到整个港城最大的拳场。
打了一个月的拳,终于等到成叔来了,那天我打的特别猛,连胜六场顿时场上一片惊呼。
果然,成叔注意到我了,下了拳场成叔手底下的人拦住我,将我带到他面前。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干,我心想这好啊,都不用我想法子往他身边靠了。
我跟了成叔七个月,他就宣布退隐江湖,养老去了。
不过当他宣布退隐的第二天,就把我打包送给了林云蓝,还好有他点良心。
1993年11月16日,我终于见到了林云蓝。
我站在东海堂前,远远的看见有个人走了过来,我连忙跪下,好一顿卖惨,他才松口,让我跟着他。
他明显不信任我,虽然让我跟在他身边,但干的都是些端茶倒水的活,但凡跟堂口沾点边的,都让阿水去干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怎么办?忍着呗。
话说那个阿水是不是喜欢他林云蓝啊?自从我顶了他的活之后,天天跟我对着干。
林云蓝这货还挺阴,叫人偷摸跟着我,但跟了好几天没发现什么,便让人撤了回去。
从那以后,渐渐的不防着我了,但核心的还是不让我碰。
在一次火拼中我受了伤,这绝对要算工伤,破子弹会不会飞啊?林云蓝这么明显的目标不打,就TM打我。
正当我骂天骂地的时候,林云蓝来了,他给我上药,问我疼吗?这不废话吗?你让子弹打不疼?
真让我纳闷,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的时候,他突然间俯身吻我。
我靠,原来在这等我呢。
但转念又一想,当情人不比当牛马好,于是我心一狠,搂着他的脖子回应他。
我和林云蓝就这么滚到一块去了,他也不防着我了。
那几天林云蓝的堂口出了很多事,会所赌场都被关了,正当我想是不是准备收网的时候。
人被揪了出来,原来是仇家报复,照他那个脾气,那群人估计凶多吉少喽。
果不其然人被打了个半死,最后全剁碎的扔海里喂鱼去了。
林云蓝突然转头问我怕不怕他,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我又死要面子摇头说不怕,离奇的是他居然没生气。
又是一年桃花开,宋雪很喜欢桃花,我也是,我俩以前坐树下赏花,一赏能赏一下午。
我偷摸弄来颗桃树种子,突然被身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林云蓝吓一跳。
我俩将种子种在前院里,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我将那颗种子视作我俩的未来,我细心的照料着。
可惜好景不长,种子还是没能长大,我有点伤心。那还是我第一次种树呢。
云蓝安慰我说都是他的错,像他这种亡命之徒是种不出繁花来的,树不愿意生在这堂口。
最近很烦,不知道是谁将我是捡来的事告诉了宋雪。
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宋雪居然对我表白了。
顿时我心凉半截,这……虽然我是喜欢男的不错,可他是我弟弟啊,就算我不是亲生的,也是从来只拿他当弟弟啊。
我没同意,他开始死缠烂打,架不住宋雪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能答应他。
他是高兴了,天天吵着闹着要我陪他,我告诉他我在执行任务别天天见我,也不许找我,只能我去找他,他同意了。
这几天天天往外跑,林云蓝问我最近几天怎么老往医院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含含糊糊的盖了过去,谁让宋雪天天把自己作死进医院呢。
难得清闲,宋雪又没吵闹,才偷得半日欢。
维多利亚港是个美丽的地方。
我和云蓝倚在栏杆上喝酒,或许是酒精的麻痹,他想亲我,但最后还是只吻向了眼角的泪痣。
云蓝问我最近是不是不开心,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1949年的圣诞节,我送了云蓝一场烟花,他好像很开心。
“Merry christmas 云蓝”
几天没看着宋雪,以为他想通了不闹了,我也没多问他。
那天我正在一家会所收查账本,云蓝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说他在仓库等我。
我去了,他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问我会不会画画,虽然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回到会画。
他要我给他画张画像,说画的好,给我份礼物。
十分钟之后我画好了,他将画收好,放进口袋,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递给我。
我一看,完了是我的警徽,看来我暴露了。
原本我想着跟他打死不承认,但当他把半死不活的宋雪带上来的时候,我放弃了。
我开始求他,让他有什么怨恨冲我来。
眼看他不为所动,正准备鱼死网破的时候,突然一大批警察冲了进来,收网了。
云蓝被摁在地上,我抱着宋雪冲了出去,将他送往医院。
1995年1月29日,香港九龙区最大黑恶势力头目林云蓝被捕。
2月18日上午8点10分,于最高法院公开审理,一审结果为死刑。
3月17日,林云蓝上诉。
4月26日,二审结果为死刑,缓刑六个月,于1995年10月15日执行。
在云蓝人生中最后六个月里,我去看过他一次,我同他讲
“等到深秋过后,所有的苦难都将烟消云散”
我希望他解脱。
六个月很快,他死了。我来迟了,他连个全尸都没留。
我想下去陪他,但宋雪怎么办?
我想我只是可怜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但并不代表我爱上了一个亡命之徒。
我陪着宋雪,将云蓝一点点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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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雪,唐宋的宋,下雪的雪。
我出生的时候,香港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有个哥哥大我八岁,在我印象里哥哥总是很温柔,对我很好。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一时间让给我,我很喜欢他。我哥叫秦书平。
上小学的时候被同班同学欺负了,回家哭鼻子,哥哥安慰我说他以后做一名警察来保护我。
在我16岁那年,哥哥从警校毕业,他真的成为一名警察了。
哥哥上了班,拿了工资给我跟爸妈买了很多东西,爸妈都夸他是个好孩子。
1993年,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哥哥不常回家了,很久才回来一次。我18岁,哥哥26岁。
我照常上学,放学出去玩。
1994年的晚春,有个人告诉我,哥哥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是捡来的,我不信就问了爸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我心中五味杂陈。
秦书平不是亲生的,那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对他的情感渐渐地从亲人的喜欢变了质,我不敢直视自己的心。
可是哥哥是突然间对我好的吗?不是。
我每天都在这份情感里痛苦的煎熬。
那天哥哥回来了,我向他诉说了自己的心事,他很惊讶,没同意。
从那以后,我像是疯魔了般开始缠着他,天天把自己闹进医院,无奈下哥哥同意了,但不许我去找他。
一天有个男人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秦书平,我说认识,我的爱人,我的男朋友,他把我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林云蓝,哥哥的任务。
1994年整年都没有好事,除了哥哥,我住院了,哥哥陪着我。
1995年,林云蓝死了,我问哥哥伤心吗?哥哥说只是可怜他。
“宋雪,陪着哥哥一点点把他忘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他这么问,我点点头说好。
桃花开了,我的病好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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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林云蓝
云蓝,请允许我这么叫你。
还记得1990年的那个冬天吗?你将快冻死的我捡了回去。从那年开始,我便跟着你做事。
你总说与秦书平相遇是在冬天,那你还记得我们的初遇也是在冬天吗?
我不喜欢秦书平,所以天天跟他对着干。你怪我,说我小心眼,可不是嘛,心小只容得下你一个。
云蓝,我很想问你为什么满眼都是秦书平。
与他的几个月,竟能相抵我们的四年吗?
但我没办法,只能陪在你身边。
每次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都静静的看着你们。你们一起种树,我只是看着。
1995年,你被捕了,我也跟着被判刑。
1995年10月15日,你我被押入刑场。那天碰巧深秋的枫叶红了。
我和你也算是做了对亡命鸳鸯。
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