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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音东来 上   1 ...


  •   1
      “师兄!”一个高挑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东来呼吸一滞。
      女孩讨好的拾起桌上的墨锭在清水里缓缓磨开来,“我来帮你磨墨。”
      东来略微点头:“有劳。”集中精神开始练字,以长秀峰的内功类型,即使是练字也可以很好地精炼体内真气的醇厚。他好容易静下心来,女孩偏生要提醒自己的存在:“师兄,今天要写什么啊。”
      “黔之驴。”他淡淡答道,开始着墨。
      “这是我听都没听过的呢。”女孩不肯停嘴。见墨差不多研开了,放下手中的墨,挤到他身旁看他作画。“师兄好厉害,这字……这字比画得还好看。”
      “师兄还识字,真了不起。”她小声感叹,“若是我也识字就好了,经阁的书也够我看许久了。也不像如今整日无事可做。”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从他身边跳开来:“我见师兄师姐们都是各自练功,难道师父不教的吗?我到如今也没见到过师父,是他要闭关吗?”她问个不停,东来终于稍稍皱起了眉,却还是答道:“每月指点几人。”
      南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耐,默默噤了声,站在一旁望天上的云。没过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东来抬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回到院子里,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讨论什么。南音坐在一旁,面色不虞,难得没有参与进去。众人见她单独坐在一边,都主动凑了过去。
      “南音啊,大师兄就是那性子,你也别三天两头地去找他了,咱们院子里也多的是好看的师兄啊。”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子凑过来,好心地安慰她。
      “就是就是,就比如说常师兄啊……”其他女孩也附和着,纷纷围在她身侧。
      南音神色不耐,思量到这些姑娘对她都很好,尽量放柔了声音:“我只是希望东来师兄能同意我使剑罢了”
      众女孩互看一眼,一个高个黑瘦的女孩道:“师父还未曾收你入门,大师兄自然是不能教你使剑的。”
      南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她自然知道,否则也不可能想方设法地缠着东来想要讨好他。
      “不过你要是想学啊,我们大家可以继续偷偷地教你。”小辫子女孩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大家,寻求赞同。
      “是啊是啊,别不开心了,我们叫你剑法,你继续教我们怎么用针线绣出小狗来。”女孩们纷纷附和,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南音扯了扯嘴角,又好一顿卖乖,哄得小女孩们个个笑脸盈盈。她当然不会就此作罢的。

      第二日日头正盛,南音攥着手里又长又结实的木棍,边走边跳地进了演武场,看着一排排白衣整齐地上下翻飞,眼睛里闪出惊喜的光。
      最前头是大师兄东来,监督着众弟子练习,有时出声提点几句。他穿一身雪白的袍子,袍子上有蓝色的暗纹,这代表他的剑术在长秀峰上已经少有对手。
      南音奔过去,叫道:“东来师兄!”后者立刻冰冷地看向她,神色中略有不悦:“演武场禁止喧哗!”
      南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提着长长的木棍一阶一阶往上爬。没有再出声大喊,心里却暗暗不屑,偌大的门派,规矩这么多。
      等南音爬上最高的那阶,往下一望,瑟缩地往后退了几步,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笑嘻嘻地看着东来:“师兄,我可以开始学剑术了吗?”
      东来看了看那根黑漆漆的棍子和整齐利落的断口,猜测应当是演武场门口那棵榕树的枝干,眼角略微抽了抽:“佩剑之后。”
      “可是我整日在山上闲着,好生无聊啊。”
      “挑水。”
      “……”这个师兄是不懂怜香惜玉的,南音默默地诽腹。
      长秀峰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都有繁重的课业,要一直背心法剑法,接着一直练剑练到手脚都酸痛麻痹。可南音不必背,她也不必练,因为师父把她从山下带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没有佩剑,没有资格学功法。
      但长秀峰的杂活很多,东来说让她先强健身体,总遣她挑水劈柴。没有佩剑,就只能去干杂活。纵使南音并不想干,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粗活重活锻造了她的身体,她没有再生病。南音很聪明,也不太守规矩。刚上山不久,她就同一个院子里的女孩子都打好了关系,借了她们的心法口诀来背。日子长了,和四个院子里的师兄师姐都混熟了,如此,他们也都愿意给南音一些小小的关照。
      东来师兄已经几次抓到她借了同院姑娘的心法来看,却并未说什么,这让南音更加有恃无恐。
      和所有人的关系她都处理得得心应手,只除了大师兄东来。无论是夸赞献殷勤,还是听话踏实干活,他总不松口给她空隙,挂在他嘴边的唯有规矩。也正因为这一点,山上所有的师兄师姐都怕他。
      南音却不怕,她不但不怕,还时常尝试打破东来的规矩。
      “师兄,我今天脚崴了,挑不了水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好生寂寞,能不能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去演武场啊。”
      “多抄几遍《三字经》罢。”
      “……是”

      2
      东来已经不是第一次撞见南音偷学功法了,他皱皱眉,等她练完最后一式落地后冷冷出声:“谁准你此时进演武场?”
      晨钟暮鼓,演武场向来是四个院子的学生轮流演练,上次他抓到她还是在后院的大榕树上看着不知从哪借来的心法,嘴里念念有词。不过半个月而已,竟然已经到演武场练习身形剑术。
      南音确实聪明,那些寻常弟子要背上一整天的文章,她只要两个时辰;寻常弟子听几遍才能理解的心法,她只需读几遍就能理解其意。
      师父没有提及如何处置这个他突然带回来的女孩儿,东来拿不定主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她自己偷偷地先念念心法,就算日后不学剑术总也能修身养性。只是南音性子急,做事便有些毛躁,根基不稳便进阶功法,日后是要吃大亏的。况且长秀峰的剑术皆为秘传,师父在明令之前,他不敢让南音学。
      看来须得好好约束她才行。罚得轻了,以她的性子想必又不放在心上。
      “师兄,我只是路过看见这里空荡荡的,进来试试手而已。”南音毫无被抓包的恐慌,反正也不过是罚她多挑几缸水,多劈几堆柴,多抄几本经书规矩。毕竟之前被发现偷背心法,东来师兄也没说过什么。
      “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东来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留下南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明明先前不闻不问,现在却突然给她这么严重的惩罚,南音委屈地跪在硬邦邦的石板上,猜不透东来的心思。几个与南音交好的师兄师姐平日多多少少给些“关照“,也因此被东来罚去后山采野菌,还临时检查了功法,又在演武场加练了好几个时辰。师兄师姐们同情也安慰南音几句,不敢找东来求情,
      南音跪了大半日,用晚饭的时候才得以起身,膝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差是爬着回去。
      一群女孩子围着她为她热敷,都为她抱不平:“大师兄也罚得太重了罢。”
      “是怕我再不听话偷学吧,还好我机灵,偷趴着躲了好一会儿懒。”南音全然不在乎,笑嘻嘻地揉着膝盖,她如今已经长进了不少,师父一定会将她收入门下。

      四九一过,就是一年一度考核选拔的日子了,若是考核优秀,便可以随师父前去灵云阁闭关一阵子,是不可多得的师父亲自指导的机会。长秀峰上上下下都很重视,非常自觉地练功看书。就连一向爱下山去的常师兄,也少了与南音逗乐的时候。南音自觉是个需要争取的好机会,她若是能在考核中胜出,就可以去山上见到师父,师父肯定会把她收入门下。
      南音睡得更晚了,在空无一人的演武场一遍遍地挥出白天看过的招式。她比他们都更想有机会去师父的面前,因为她到这里已经快半年了,还没有和所有人一起堂堂正正的练剑。
      但光练剑是没有用的。南音深深地知道。
      “师兄早。”南音冲着迎面而来的东来打招呼。
      东来看南音大摇大摆从自己房里出来,不免皱了皱眉:“你又来做什么?”
      “帮师兄收拾屋子啊,还有些衣服,我也一并拿去洗洗补补。”南音抱着一个包袱,咧开嘴露出八颗牙。
      “你怎可随意进出我的房间?”
      “可是师兄说在长秀峰没有男女之分,都要更加刻苦的练功。”南音假装委屈地撇嘴,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东来,“南音深感师兄不易,才想来帮帮师兄罢了。”
      东来竟被噎住了话。他不自在地抢过南音手里的衣服,迫不及待地往屋里走,还不忘叮嘱南音:“不准再进我房里!”南音耸了耸肩,没所谓的样子。
      他才刚刚坐下,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我不是说不准再来吗?”东来恼怒地问道,和平时清冷平静的声音大不相同。
      门外没有响动,东来只得妥协地开门。门外是同时与他拜入师父门下的弟子管荷。他不耐的脸僵了僵,变回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我来找你商量弟子考核的事情。”
      “进来吧”东来让出一侧,管荷犹豫了一下这才跨进房门,低垂着头,一直不看他。
      姑娘家不都是像管荷一样文静规矩的吗,怎么南音偏偏……东来忍不住在心里想。
      所有的事宜都确定之后,东来起身送管荷出去。她还是微微低着头,两只手叠在身前。临出门时,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东来一眼:“南音师妹,是不是喜欢你?”
      东来没说话,后知后觉地发现书桌旁的窗台上多了一簇不知名的小花,黄艳艳的。

      3
      考核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南音在台下,嘻嘻哈哈的游戏般与几个弟子比起武来,竟然也都赢了。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却发着亮。
      东来看了看骚乱的人群,轻声道:“肃静!”弟子们飞快地站的笔直,形成小的队列。只有南音孤零零地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惹眼。她倒不觉得尴尬:“东来师兄,我也已经习武好一阵子了,能不能让我也参加比试。”
      “南音,不要添乱!”
      “可是我已经学习了很久了,也变得很厉害。”南音不服气地昂起头,清脆地声音回荡了几遍。
      “你以为你很厉害?”东来沉声问,清秀的眉头已深深皱起,声音中无可避免地透露出不满。
      场上蓦地静了下,刀剑相交的两人也不约而同地回头,诧异的看着东来。
      南音直直地看着他,显然没有收回话的意思。
      “管荷,你与她稍稍切磋。”东来从不说废话。管荷在长秀峰,已是与他匹敌的身手,今日给南音长个教训,也免得她这性子日后吃亏。
      管荷懂得东来的意思,上台却有些束手束脚。南音倒是自然得很,拱手一推:“师姐多指教了。”尾音上扬,胸有成竹的模样。
      两人过招不出三下,南音已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感。这是自然的,她也不过刚刚偷学了几个月,怎么可能比得过管荷。她的表情隐隐变了,不再挂着笑,透着一股凝重。她不能,不能放弃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自己挥动的木棍就是快不起来,管荷的剑叫她连影子都看不见。
      管荷见她节节败退如此,忍不下心,终是手下留情,步步退让。谁料南音寸寸紧逼,两人擦身而过。“师姐是不是喜欢东来师兄。”依旧是上翘的尾音,仿佛只是俏皮的少女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但管荷却愣了神,害怕众人听到这句话。
      长棍划出一道弧线,稳稳的落在管荷颈项。管荷退了几步,急得红了脸。南音松了口气,期待地看向东来。
      周围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交头接耳地惊叹着。有几个想要鼓掌,看着东来的脸色,终是不敢。管荷匆匆行礼,低着头下台离去。
      东来眼看着南音欢快地与众人交谈着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考核在黄昏时分结束,东来很容易在演武场院墙得榕树上找到了南音。暖黄色的光从树杈缝隙落下,洒了他一身。
      “你对管荷说了什么?”东来知道南音是耍了手段,以管荷的水平,无论如何都不该仅仅受一句话的影响。
      南音整个人都挂在榕树上,两只脚欢快的晃来晃去。她看了一眼东来,啃光了手里的绿豆糕。
      “师兄真的想知道?”南音猛地跳下来,正落在东来身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东来皱了眉,退了几步:“这非君子所为……”
      “可我是女子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南音抢过他的话头,故意拉长了声调,“再说也不是人人都看得透别人的弱点。”
      “你的意思是,这也是你的本事?”东来的脸色少见的凝重,“南音,你如今也是读了几句诗的,你要知道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只是想让师父收我入门,再指点我一招半式。”南音突然变得意外的乖巧,期待地看着东来,“只要我够厉害,师兄就会跟师父说,收我入长秀峰门下是不是?”
      东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南音此刻亮晶晶的眼睛竟让他不敢对视。“你确实很有天赋。”他顿了顿,“我会跟师傅说的。如果你之后能好好修习,我会带你去灵云阁。”
      这是他少有的承诺,但南音确实是可造之材,师父弃而不管,实在浪费。
      “真的?”南音跳起来,“你会带我上灵云阁!”
      “如果你好好听话!”听话两个字念的格外重。
      “谢谢师兄!”南音几乎要扑进他的怀里。
      南音师妹,是不是喜欢你?
      东来正要伸出去的手一顿,逃也似地转身走了。

      4
      今年在灵云阁闭关修行的日子格外难熬,因为师父不似从前那般好脾气地对弟子的错误稍有容忍。
      东来是大师兄,修为精进,几乎每次都随行灵云阁闭关。他自然也看的出师父严厉了许多,进来的几个弟子都被罚的苦不堪言,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合说出什么别的提议。但南音欣喜雀跃的模样又不时闯入他的脑海。但凡来长秀峰的,谁不希望自己博师父几句夸奖,得到承认呢?
      二十来天过的很快,最后一次的练功也结束了,其他弟子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院子里。东来留了下来,犹豫地看着面前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男子:“师父,南音师妹还没有佩剑,不知师父的意思是?”
      男子的眼皮稍微掀了掀:“哪个是南音?”
      东来一躬身,又要回答,却听男子喃喃道:“噢,那个南音。是我疏忽了,你去剑阁为她寻一柄合适的剑,让她跟着你们随便修习些功法罢。”
      “是。东来先告退了。”东来弯了弯嘴角,有些愉悦。
      “下个月不必上来了。”男子的眼睛又闭上了,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东来你留在长秀峰,继续打理门中事宜。”
      “弟子领命。”师父每次一出关都会下山呆很久,每年总会有几个月见不到师父,东来已经习以为常。他准备快点告诉南音这个好消息,很快察觉到自己加快的步伐。

      “好了,过来试剑。”东来好笑地看着南音东摸摸西瞧瞧,兴奋的窜来窜去,催促道。
      “我真的可以佩剑了?”南音跳过来,手里已经捏着一把三尺长的泛着青光的剑,炫耀似的举到东来面前。
      那是一把钢做的剑,坚硬无比。
      “你要这个?”东来有些惊讶,“这把没什么韧度。”
      南音摆弄了两下,认真道:“别人都是软剑,我还上赶着去用软剑,有什么意思。”
      “各人选择不同罢了。以柔克刚便是软剑的意思。”东来也没反对她拿着那把剑,南音也喜滋滋地收下,仔细套上自己编了好久的剑穗,又拿出另一个递给东来,俏皮道:“多谢师兄替我在师父面前美言,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模样,东来有些好笑,仔细地接过那条黑色的剑穗儿,握在指尖。
      “这么说,下个月我就能随师兄上灵云阁去了吗?”南音低下头,抚摸那条米白色的穗儿,“师兄,你送佛送到西,教我几招可以在师父面前眼前一亮的招式吧?”
      “别乱用词。”东来看她迫不及待的模样,不忍心打击她:“师父下山去了,要说上灵云阁,也说不准是几个月后的事情。”
      南音果然沉下脸来,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能上去的人,大多是师父亲自点的名字,有时我也会选择听话懂事的进去。”东来言下之意,她好好修习,恪守规矩,他是会带她去的。
      谁知南音却兴趣缺缺:“知道了,师兄。”她两手抱胸,怀里插着剑,一个人慢慢走了出去,全然不似刚进剑阁的雀跃。
      东来跟上前:“你最近练剑练的怎么样?”
      “就很好啊。”南音心不在焉,伸长了脖子往山下望,嘟囔道:“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啊。”
      “上次你与管荷比试只是侥幸获胜……”东来正要与她说说专心练剑的事。南音一把抽出剑,猛地向东来刺过去。东来反应很快,两人登时拆起招来。南音毕竟根基不稳,十招之内已经溃不成军。
      “打不过!”南音嚷嚷着,退出战场,跳着走开了。
      东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是聪明,只是性子太不沉稳。

      5
      师父一下山,长秀峰的日子突然变得无比漫长。从前不过是吃过饭,熄灯上床的日常小事,如今却要捱上好长时间。
      南音佩了剑,却没有正式与其他弟子一起练剑。普通的剑法招式,她早就看过千儿八遍了,她实在没有耐心日复一日地练。因此每日熬上许久,才能熄灯上床姑且算过了一天。南音也没有去找东来,她知道东来肯定会讲一大堆废话。什么脚踏实地,什么沉下心来,明明也是少年的年纪,却偏跟私塾里的老先生似的。
      事实上他们已经很久不见了。
      小年将近,长秀峰里里外外都忙活起来,分成一伙一伙的打扫张罗起来。南音也偷不得懒,随着一个院子的女孩擦窗户,这些事她原是做得顺手,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力气。
      “你们先擦着,我好像闹肚子了,去去就来。”南音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转身就又爬上了榕树上,刚刚好横亘在树干和院墙之间的的枝干是她这几个月来最熟悉的地方了。
      树干光秃秃的,坐在上面能毫无遮挡地看到灰蒙蒙的天,无端地让她的心情更差了。
      东来在演武场里练功,南音瞥了一眼,仰头躺在树干上,一只腿撑在枝桠处,另一只腿掉在空中,晃晃悠悠。
      “怎么在这偷懒?”
      南音低头一看,是常师兄,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眼睛一亮,呼的跳下来,喜滋滋地接过:“师兄你又下山啦,谢谢师兄!”
      “不过师兄,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尝尝那桂花酒啊。”南音咔嘣咔嘣地咬破外面的糖衣,被内里的山楂酸的一皱眉。
      “小屁孩喝什么酒。”常恨水笑着胡乱揉揉她的头,“马上就过年了,你不回家,我给你买了不少零嘴儿在房里,省着点吃啊。”
      “谢谢师兄。”南音咬着山楂的籽,闷闷不乐:“师兄也要走了吗?”
      “放心吧,过完年就带好吃的回来看你了。”常恨水举起手,在南音冻的发红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冬天别老在这树上睡觉,小心着凉。”
      南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默默挥了挥冻僵的手。
      长秀峰上的弟子走了大半,但大概是因为过年的氛围,或许是四处红火的装饰,长秀峰并不显得冷清。
      十几个弟子四散在自己院中,做了不少吃的,都来南音房里邀了她好几回,她才终于从暖烘烘的被子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房里只剩她一个人了,这几日晚上又冷又黑,她都睡得不好。
      南音裹紧衣服钻出房门,发现四处俱冷冷清清,她找了半晌,发觉人都在大厅里,就着暖暖的火炉子,做了火锅来吃。
      她进屋跺了跺脚,又把身上的落雪抖下来些,也扎进人堆儿里,伸着筷子捞锅里的羊肉。因着她辈分小,大家都还让着她,吃了几筷子她却不愿再吃了。
      几个师兄师姐撺掇着出去放烟花,东来没反对,一群人也就笑着去了,大厅里顿时就只剩几个人了。南音守在锅前等她的嫩莴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碗。
      “吃饭不可敲碗。”是除夕,东来也没有稍稍放松规矩。
      南音的筷子一顿,无声地开始敲手指头。
      “这几日剑练的如何?”东来照常询问。
      “还是从前的那几招,练得多了,也体会其中妙处了。”南音随口敷衍,捞出莴笋塞进嘴里,又烫得险些吐出来。
      东来自然又要训诫,南音瞟了一眼不远处观望的管荷,默不作声地离东来远了些。
      夜空中突然绽放出好几朵绚丽的烟花,炸开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大厅,南音直盯得不肯移开目光,今年除夕虽然过得好了些,她却仍是有些孤独。
      东来似乎说了几句什么,但烟花的声音太吵了。应当又是些唠叨吧,南音想。

      6
      一场春雨蒙蒙,长秀峰上的冰寒刺骨总算散走了些许。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秀峰的春天,迟来了许久。
      南音照常跟着师兄师姐,有气无力地挥着手里的青石,嘴里含着粒找常师兄要来的蜜饯。青石是剑的名字,因为它是青色的,又像石头一样硬。
      她终于觉得无聊,偷偷摸摸混出了人群,坐在剑阁的屋顶赏景。果然人只有日子过得好了才会有心思赏景,否则又怎么解释她长那么大只觉得长秀峰的景色好看呢?
      丝丝细雨洒了满身,南音却浑然不觉,眯着眼睛看那山门下一团一团的烟雾,直到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他一身青色衣袍,身形修长,急匆匆地飘忽在山水画间。
      这个人,南音也只在几个月前见过,但此刻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父!”她肯定而又惊喜地叫,撩起长裙往山门赶过去。
      南音的轻功很快,几乎和雨珠一般轻而细。她到山门时,青衣的男人也才刚被守门的弟子看见。
      “师父。”南音也学着那两个弟子行了个礼,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嗯。”男人只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身催道:“小心些!”
      南音这才发现,男人身后还跟着好些人。两个丰腴娇美的紫衣女人扶着一名少女。那少女带着青烟般的头纱,掩不住精致的五官,却有些提不起力气的模样。
      一个黑衣的高挑少年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前面的人,自顾自的打量了周围许久,远远的跟在后面。肤白唇红,妖异非常。
      南音愣愣的看着一行人急匆匆地掠过,那个黑衣少年在她面前停下,玩味地笑了一声。

      师父回来了,带着一个弱不经风的少女和一个奇怪的少年。两人一同住进灵云阁,足以说明两人的特殊身份。毕竟就连东来,平日里也不可随意进出灵云阁。
      少女自从进了院子就鲜少露面,但南音时不时就可以碰到那个少年,他永远都是独来独往。当南音探究地看向他,他也会回过头来对视,露出一个礼貌,又带有侵略性的笑容。南音总是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甩起腿来。师父一回来,她又有机会上灵云阁了,顺便盘算着打听打听来路不明的两人身份,当然主要是那个女子。
      长秀峰上下,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南音仰面靠在榕树上,咔嚓咔嚓咬起了桃子,一双眼睛不肯停歇,四处瞟来瞟去,终于看到东来踏着落日的余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东来远远地就望见了她,顿了顿脚步。
      “师兄,你来了。”南音见东来走进,灵活的跳下树来,顺手把桃核扔向身后。
      东来微微点头,就要迈步改道。
      “说起来,南音也有好长时间没见到师兄了。”南音挡住他的路,乖巧地笑,“南音功力也算是有些长进了吧。”
      “年底比试,自有分晓。”东来言简意赅,示意南音让路,自己也同时从一旁绕开。谁料南音脚步比他更快,像早就摸清了他的想法。东来差点撞上去,只好憋屈地回退一步。
      “南音这几个月也很守规矩。”她几个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守不守规矩他也无从知晓。
      南音言下之意十分明显,东来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
      “师兄几个月前便答应我的,不好反悔吧。”南音似笑非笑,围着东来转起了圈圈。
      “我记得,你不必操心。”
      “南音自然信师兄的。”南音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讨好地笑道:“师兄可知,师父带回来的是谁?”
      “自然是与你一样,被师父带回来的人。”东来目不斜视,边说边走,“这都是师父的事情,与你我无关。”
      南音跟了几步,索性不再跟,准备回院子里去,发泄似的小声抱怨:“那怎么没见带我上灵云阁。”
      身后赫然站着那个古怪的少年:“打听我?不如从我的嘴里。”声音清朗戏谑。
      南音也不怕他,大喇喇地翻身又坐上榕树问道:“那你说说,你是谁啊?”
      “唐盐,你呢?南音。”少年笑着,已经说出了答案。
      “那个女孩是谁?”南音没理会他故意的逗弄,直奔主题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她叫秦溱,是会杀掉你的人。”唐盐只说了这一句,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南音,直看的她心慌。
      “哦”南音转过头去,自顾自合上了眼,心想莫名其妙。再回过头时,榕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

      7
      没过几日,唐盐在演武场摆设擂台,说要向长秀峰众人讨教武艺。
      “管荷师姐,师父怎么放纵他私设擂台?”南音知道管荷性子软,好把握。
      “这我也不知,兴许因为他是贵客。连大师兄都没有说什么呢。”管荷摇头,细着嗓子小声说道。
      南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个唐家似乎很了不起。她正要再问,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
      “南音,过来。”东来看向南音,知道她没认真听。唐盐在一旁挂着笑,好心提醒:“听师兄师姐们说说南音师妹进步很快,想与师妹切磋一番。”
      唐盐审视地看着南音,好像要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得透透彻彻。
      南音说不清这种审视是什么意思,只想好好揍这小子一顿。场上打的异常激烈,南音能感到唐盐的水平在她之上,可唐盐偏偏没有利落的胜她,反倒逗弄似的,时不时让她几招。
      如此挑衅,让南音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使出前几月看过两眼的招式,几招之后渐渐用得熟练,果然逼得唐盐气势稍逊。南音得意地笑起来。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唐盐语气轻松,显然不把南音的反击放在眼里。
      “哼,比糖醋排骨还差点。”唐盐一噎,突然明白糖醋排骨是在说他。
      “你喜欢楼玉溪?”唐盐压低声音,只让南音一个人听到。
      楼玉溪?南音顿了一顿,恶狠狠地看向幸灾乐祸的少年:“关你屁事!”
      “看来说准了,我还是挺有本事。”这句话毫无掩饰,大多数人都听到了。话音刚落,南音也如风吹柳叶,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南音!”大家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切。
      唐盐看向东来,后者正看向被众人围住的南音:“东来师兄觉得我武艺如何?”
      东来不答,生生顿住脚步走回擂台来,一套剑法耍得风生水起,打的唐盐无力招架。但这只是暂时的,唐盐很快停下了后退的脚步,稳当地向东来逼去。
      “过招时诱人分神,并非君子所为。”东来的话铿锵有力,剑势也渐渐压过唐盐。
      “看穿对手的心思,也正是比武时不可少的技能。”这话听的东来耳熟,眼神忍不住飘向南音,又很快稳住心神,没叫唐盐钻空子。
      两人见招拆招,许久也没个结果。还是唐盐后退数十步,叫停了这场切磋。他脸上布满了欣赏之情:“东来师兄深得楼门主真传,剑法精妙绝伦。唐某不敌。”
      “我先告退了。”唐盐行了一礼,看南音被搀扶着离开。

      背脊疼的厉害。从她上长秀峰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过了。南音艰难的撑起身子,拉下肩膀处的衣服,费力的借着昏暗的灯光往后看。
      “砰!”
      南音吓得一抖,看见唐盐倚在门口,双手环胸脸上还带着那种欠揍的笑:“抱歉,说话分神,出手稍微重了些。”
      南音刷的把衣服拉上没好气:“我也没见着你的诚意。”
      “所以我这不是来帮你擦药了吗?”唐盐毫不客气地坐在南音床上,一把拉下她肩膀的衣服。南音慌得大叫:“你干嘛!”
      “擦药啊。”唐盐无辜地举起双手,手上确实攥着一个紫色药瓶,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长秀峰还设男女大防?”
      “明明伤得很重,为什么不要她们帮忙?”
      是她觉得丢脸,推说想自己呆一会儿。南音没回答,只是背过身藏起肩头的伤痕,试探地问:“楼玉溪,是他的名字?”
      “你连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唐盐的语气透露出一种怜悯。南音只好闭嘴。
      “为什么逞强?”身后的人嘲讽出声。肩膀处一凉,南音轻轻“嘶”了一声,以为只是药膏有些冰凉,随即她发现,身后那个人的手指,是冰的温度。
      “我自己可以。”温度让南音说话都没了底气。
      “你根本不了解楼玉溪,南音。”背后的温度赫然消失。门口的人影默默地看着唐盐消失在夜色里,退出了院子。

      8
      东来犹豫的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玉瓶,还是塞进了怀里。一打开房门,就瞥见一抹俏丽的身影,是南音。
      “师兄,你起来了。”南音咧开嘴,水汪汪的眼睛灵巧的转动,最终都落进东来眼里。东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应了一声。
      南音追着他走,急切的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去灵云阁啊,师兄?”
      东来抿了抿唇:“就在这一两天吧,你也不必时时刻刻追着我问。”
      南音识趣地笑:“打扰师兄了,南音赔不是。”东来敏锐的感觉到身后亦步亦趋的追随没有了,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见到南音已经停在院中。
      看他回过头来,南音一笑:“正巧南音学会了做绿豆糕,下次给师兄送来啊。”
      “嗯。”东来摸了摸身上的瓶子,又走了回去,脸上隐隐有了些许笑意,“伤药你先拿着用吧。”换来的又是轻灵的道谢声。
      他刚转身,又听见背后唤师兄,下意识转过去,却发现是在叫常师弟,他皱着眉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南音吐了吐舌头。
      师父此次已经亲点了几个颇有潜力的弟子,东来正好方便把南音插进队伍里。她进步这么快,想必师父也不会多言。

      要入阁的弟子都已经收拾好东西了,零零星星的几个人里找不到南音的身影。东来看了看日头,不敢耽误,急忙要去催她,却见南音叮叮当当地跑来,脸上出了一层薄汗,手上挂了一串手环,脚上也是一只系上铃铛的脚环。
      为了抓紧时间,东来没有多说,却在进去之后一把拽过南音:“你这一身饰物太吵了,快摘了。”
      “为什么?”南音撅嘴,“你不觉得叮铃铃的怪好听的吗?”
      “你是来修习的吗?”东来盯着她,目光严厉。南音拗不过,一只一只把环儿当着东来地面摘下来。东来这才放她回去收拾。
      次日早上辰时,南音跟着一行人,来到山上的一片空地上,恭恭敬敬地站在队伍里。
      没过多久,楼玉溪就从房里出来了,他披散着头发,一身青白衣袍,胸口略微敞开。南音站在第二排,隐隐能闻到几股药味儿。南音吸了吸鼻子,疑心师父是不是生了病,正常人谁像他脸色那么苍白?
      弟子们随即在大师兄的带领下演练起来,在弟子们统一又行云流水中,只能听到几阵微弱的铃声。那是南音的脚环。
      一个女孩开门出来,婀娜的身姿似弱柳扶风,说话的声音也文文气气,比管荷师姐还要温柔:“师父,该吃药了。”南音认出这是秦溱。
      楼玉溪的目光转开,一只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伸向秦溱,低沉的声音响起:“端过来吧,阿溱。”他伸手接过秦溱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责备地斥道:“怎么又忘了穿鞋?着凉可怎么办?”
      南音听着他用低沉语气说出来的关怀话语,心神一乱,步子也错了,脚上的铃铛急促地响了两声。
      楼玉溪的目光流转回练武的弟子中间:“南音,上前来。”
      南音又惊又喜,一颗心就好像要跳出胸膛一般,乖巧地上前行了一礼:“师父。”
      “谁准你带铃铛的?”楼玉溪的语气冷若冰霜,南音那颗躁动的心也如坠冰窟。东来霎那间瞥向了南音的脚踝。“师父……我……”南音惶恐极了,她看着楼玉溪那双熟悉的眼睛,此时却那么陌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秦溱捂住了心口。
      “谁让她进来的?”楼玉溪声音更高,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演练剑法的弟子也纷纷停手,南音更是两腿一软。
      “是谁?”楼玉溪显然不打算跳过这个问题,冰冷地诘问。
      “弟子见南音底子好,进步快,自作主张带她进来。还请师父责罚。”东来赶紧上前请罪,正巧挡在南音前面。
      “东来,带她下山。”楼玉溪根本不看南音,起身准备离开,指了指她的脚踝,“把铃铛摘了。”
      南音的心一沉再沉,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她能感觉到脸上发烧的感觉。

      9
      东来没去吃饭,跑遍灵云阁,终于在花园的角落里发现了南音。
      南音红着眼睛,正对着取下的脚环发呆。她带上铃铛,是有私心,只不过希望师父注意到她,还记得她这个人。
      “我说过不要带那些……”南音泫然若泣,东来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怎么不去吃饭,下午练功怎么办?”
      “我还能练功?”南音猛然看过来,双眼带着急切。
      东来沉吟着,蹲在她面前:“不在这里也能练功。”南音的沉默让东来生出些许烦躁。
      “师兄,我是不是很讨厌?”南音拨弄着环上的铃铛。
      是不太听话。东来还在想,南音已经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为什么师父把我带回来就不闻不问,我连练功的机会也没有……”
      东来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肩窝处晕开一片湿意,东来抬起手,拍了拍南音的肩头:“南音……”他叫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直安慰地把心里的温度通过手传出去。
      东来送着南音到门口,担忧地看着南音无精打采的模样,温声劝导:“好好练功,过一阵子我带你下山,你不是一向都想下山去见见世面吗?”南音果然神色稍舒,仍是赌气地将手里的镯子扔给东来:“那你别骗我。”
      东来攥着那只银环,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纤细脚踝。再回过神时,只看到南音蹦蹦跳跳的背影了。他失笑低头,摩挲着手中制作粗劣的脚环,塞进了怀里。
      “大师兄……”管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东来身边,切切地看着他。东来收起表情,询问地看着她,心中却是狂跳。
      管荷表情复杂,眼睛看向东来的衣襟:“师父叫你过去。”

      南音回到长秀峰,直冲向院中。她冷着脸,提着青石,在回廊截住了唐盐:“你什么意思?”
      唐盐坐在廊中,抬起一只脚来:“如何,这一趟去的可还满意?”南音的脸霎时变得通红:“你害我出丑?”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看着眼前少年,脚步也就恶狠狠的向前移动。
      “不是让我帮你想办法吗?”
      从擂台切磋之后,她与唐盐可谓不打不相识。相熟之后,她知道唐盐是秦溱随身的仆人,多少也有些同情他。唐盐给她看过胸口,白净的胸膛上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奴字。也是这个字,让南音对唐盐生出亲近之感,觉得他们应该是同一类人。因此唐盐提出带些叮当作响的饰物可以引起师父的注意,她还蠢到觉得是个好主意。
      南音一阵心烦,猛地抬脚狠狠地踹过去。她在唐盐面前一向不掩饰天性。
      唐盐好像早就预料到她的动作,牢牢地抓住了南音的脚踝。南音的力没发出去,单着一只脚歪到唐盐怀里。
      “其实我不想多事,但看你这样傻,又觉得有些可怜。”唐盐装模做样地叹气,被南音剜了一眼,“还在唐家时,我就听说了楼玉溪找到了合适的引蛊人,可以解除秦溱身上的蛊。”
      唐盐的语气卸去了张扬,醇厚而又绵长,丝丝沁入人心,“南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境况有多危险。只有我能帮你。”
      “我不信你。”南音的心里打起鼓来。

      10
      唐盐的话很快应验。半个月还没到,南音被两个紫衣女人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她没有见到楼玉溪,每天都有新鲜的食物和水,但没有人跟她多说一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她已将唐盐的话信了九分,只想着找个什么时候逃走。她要求从屋子里出去的时候,也会被看守的紫衣女人阻止。那两个紫衣女人武功高强,南音连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终于有一天,紫衣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是匕首和白玉碗/明晃晃的刀子在南音眼角闪过,轻飘飘地落在手腕上,鲜红的血霎时间喷涌而出。南音奋力挣扎着,两个女人几乎按不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南音哽咽着求饶,泪水啪嗒掉在地上,和血滴在碗里的声音互相应和。紫衣女人毫无回应。红艳艳的液体装满八个白玉茶杯,一阵眩晕感袭向南音。她不再负隅顽抗,木然地被绑在床头。然后房门“砰”的一响,只剩下她一个人。
      伤口很疼,但更难挨的是空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南音摸出藏在腰间的药丸,吞了下去。
      一天又一天,紫衣女人走进来,用小刀划开南音身上的口子,一只白玉杯子接住了汩汩的鲜血。手臂上全都是刀口的痕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南音没有挣扎,她知道那是徒劳,只是冷漠地看着流出的液体。
      突然有一天,两个紫衣女人都走了进来时,却不再割肉取血,而是对南音破口大骂。楼玉溪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你血里有什么?!”其中一个声音尖锐的紫衣女人厉声问,狠狠地甩了南音一耳光。
      楼玉溪黑着脸,却还是阻止着紫衣女人对南音近乎虐待的行为。
      血里有什么?不是解药吗?还会有什么呢?
      “你以为你这样帮了谁,又有谁会在乎你?”她的声音甚至刻薄得让南音想起了来长秀峰之前的苦日子。她看向楼玉溪,他比上次憔悴的更多了,肯定是过度使用内力安抚秦溱体内的蛊毒。她还天真地以为,终于有人来救自己了。她还以为她从今以后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南音捂着发麻的脸颊:“当然是为了我自己。你们想要取我的命,难道还不允许我反抗吗?”
      楼玉溪声音沙哑,但他尽力地安抚眼前的少女,“我们只是取血,又怎会伤了你的性命?”
      “你可知唐盐这是在利用你夺权,现在你全身是毒。”
      南音并不意外,唐盐接近她那么刻意,想必也是利用她对付楼玉溪,或是秦溱。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她的血已经无用了。她不必待在这里了。
      南音从房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雪都化的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沉默伫立。
      她呆呆地在灵云阁前站了好久,冻得瑟瑟发抖。东来从阶梯下路过,甫一看见她,赶紧奔了上来:“南音,你怎么在这?”
      “师兄。”她贪婪地伸手握住东来温热的手,不想放开。她这些日子失血过多,即使穿着厚厚的冬装也难以保持体温。
      从东来的嘴里,她知道师兄师姐们一直在找她。东来师兄还以为她赌气离开,还时常下山去找她。
      南音咧咧嘴,发现嘴唇很干。长秀峰真的很好,她已经把这里当家了,她本来以为自己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的家人,可是她已经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了。幸好不用跟那么多人道别。
      “师兄,我好冻,你去给我灌个汤婆子好吗?”
      东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好说话,他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南音披上,嘱咐道:“你先回院子里暖和暖和,我灌好给你送来。”
      南音乖巧地点头,却裹紧了披风往山下走去,她走的很快,生怕被东来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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