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成年的鸢尾小姐》阿孺

2、另类和另一个另类 伪装者出场

　　清晨，一缕阳光穿透尚未散去的雾气，照在破败的“伍氏孤儿院”几个大字上。
　　“起床！吃早饭了！”
　　科尔夫人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的寂静，清清楚楚的穿透门板进入到每一个孩子的耳中。
　　一些单薄的身影从楼梯上摇摇晃晃的走下来，身上洗的皱皱巴巴、泛了白的衣服显得极不合身，远远看去，像竹竿上挑着几块破布。
　　“磨磨蹭蹭干什么？不想吃早饭了？”
　　更多的孩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们蜡黄的脸上无一不写着疲惫和困倦，一步步挪到那张长条桌旁边，坐下时还能听到布满裂缝的木椅发出沉重的“吱呀”一声叹息。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泛黄的瓷盘，里面装着他们的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只是两片干干巴巴的面包和少的可怜的奶酪罢了。
　　不过所有的孩子还是快速吞掉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因为下一顿饭要等到五个小时之后。
　　很快餐桌上几乎不剩下什么东西了——除了两份没有人动的面包。
　　因为它们的主人根本就没有出来“享用”他们的早餐。
　　科尔夫人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用着比她的下巴还要尖的嗓音大喊：“是谁没下来吃早饭？”
　　一个孩子环顾四周，弱弱地说：“是里德尔和格洛莉亚。”
　　“格洛莉亚的感冒还没好呢。”另一个孩子用更小的声音说。
　　“那里德尔呢？”科尔夫人用手指戳了戳有些发硬的面包，震得盘子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似乎有人小声嘟嚷了一句“谁会管他啊”。
　　科尔夫人暗暗骂了一句，便“噔噔噔”的上了楼，每走一步天花板上都要掉落下来些许的灰尘。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刚要推开房门，却隐隐听见了说话的声音。于是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想要知道话里的内容。
　　“我伟大的主啊，请你保佑我那心善的科尔夫人一生平安，身体健康，不受疾病的困扰…阿门。
　　微弱而坚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科尔夫人的耳中，她再也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跪在地上做祷告的女孩吓了一跳，慌张地望向门口，一双清澈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夫人…·您怎么来了？
　　“你今天没吃早饭，格洛莉亚，”科尔夫人蹲下身子，用最柔和的语气对她说，“你不应该这么早起来做祷告的。
　　格洛莉亚像猫一样微微上扬的眼角露出一点笑意。
　　“您说过，只要我足够虔诚，主就会实现我的愿望。”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我只有每天按时祷告，才能实现愿望。
　　科尔夫人想起她刚刚在门外听见的话，心下又是一阵感动，怜爱地摸了摸格洛莉亚苍白的脸颊。
　　“要吃饭身体才能好起来，”她站起身，“我去给你拿来。”
　　说完她又“噔噔噔”下了楼，引得楼下正在刷盘的孩子们频频注目，见到她拿了一块新鲜的白面包放在桌上的盘里，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格洛莉亚今天又吃到了新鲜的白面包，”一个孩子默默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我也可以不用啃那块难以下咽的黑面包就好了。”
　　“醒醒吧，”另一个孩子一边擦拭盘子一边说，“除非你像她一样懂得如何恰到好处的哄那个老女人的欢心。”
　　正在给盘子冲水的一个孩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险些将盘子摔到了地上：“你真敢说，让科尔夫人听见了她准会火冒三丈。”
　　“本来就是…我才不怕她听见呢。”略显心虚的声音响起。
　　“不怕？她你都不怕，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你怕的东西吗？”另一个孩子开玩笑似的碰了碰他的胳膊。
　　“还真有，“被提问的男孩努了努嘴，“我害怕里德尔。”
　　大家都不说话了，一时间只能听见水冲洗盘子发出的“哗啦”声。
　　“他是个怪物，”一个愤愤的声音说，“他根本不该在这里！他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里德尔有诡异的能力！他上次…”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喂，怎么不说…”
　　一个孩子放下手中的盘子，看向刚才在说话的那个女孩，却发现她正一脸惊恐地看向楼梯的方向，双腿都在发抖。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里德尔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即使是吱呀作响的旧木板也没有出卖他的行踪，他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在那儿。
　　他的眼底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众人的心里都在猜测里德尔有没有听见他们刚才的话，并且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但很显然，他们失败了。
　　他们紧张地注视着里德尔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他走得格外慢，仿佛知道他们正盯着他。尽管，他并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他就这样走到餐桌旁边，拿起桌上的早餐，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孩子们看着他，看着他仔细将奶酪涂沫在面包上，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连指尖的面包渣也没有落下。
　　众人只是沉默，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动一动小拇手指，或者转动一下眼珠。他们感觉到眼眶已经瞪得发酸，手心里也冒出了潮意，有些人甚至听见了自己牙齿碰撞所发出的“咯吱”声。
　　里德尔自顾自地吃着，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五六个人站在面前。
　　终于，他享用完了他的早餐，于是他站起身，走向楼梯。
　　孩子们长舒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下一秒，一个凄厉的女声响起——
　　“啊啊啊啊蛇！这里有条蛇——”
　　所有人顿时乱作一团，他们尖叫着，发了疯似的拍打自己的衣服，推搡着自己的同伴。有的人跳起来，好像地板是烫脚的火炭；有的人大喊着“救命”逃向外面。
　　没有人注意到，里德尔在二楼注视着他们，露出一丝笑容。
　　在楼下乱作一团时，楼上的科尔夫人刚刚推开格洛莉亚的房门。
　　“格洛莉亚，我——”
　　她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因为她看见格洛莉亚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又睡着了啊，“科尔夫人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盘子放在她床头的小柜上，然后伸出手拨开黏在女孩脸上的几缕黑发“…算了，随她去吧。”
　　科尔夫人对格洛莉亚总是极有耐心的，她静静注视着女孩的睡颜，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三年前她遇见格洛莉亚时的画面。
　　那是伦敦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雨天，伦敦总是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科尔夫人低着头，匆匆从人群中穿过，雨靴踩进路上的水洼里，溅起几朵不大的水花。
　　当时一阵微弱的猫叫声传入了她的耳中——她以为那是猫的叫声。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一个不大的水坑里，一个看起来和猫差不多大的女孩蜷缩在地上，那细碎的“猫叫声”正是从她的口中发出来的。
　　一辆汽车从她身旁路过，溅起的肮脏泥水泼了她一身，一头黑发脏兮兮、狼狈地黏在她的脸上。或许是鼻子里进了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听起来却像是破旧风箱发出的呻吟。
　　很快便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女孩似乎没了力气，只能见到呼出的气在鼻子附近凝结成一小团水雾，却不见吸入的空气了。
　　科尔夫人快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要将她拉起来。不料手还未伸出去，女孩便因听见响动而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双美丽的蓝眼睛充满了警惕。
　　那是一双猫的眼睛，科尔夫人下意识想，是那种被伤害过的，路旁的流浪猫才会有的眼睛；是那种即使你带回家精心喂养几个月，会和你亲近但永远不会完全把信任托付于你的猫的眼睛。
　　但下一秒，她似乎是体力不支了，两眼一翻，重重跌入水坑里。
　　科尔夫人连忙将她抱起来，她看见女孩后背上、胳膊上、腿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像红色的蚯蚓缠绕在洁白的皮肤上。
　　如果今天不带她回去的话，她恐怕会死在这儿——科尔夫人想着，快步向伍氏孤儿院走去。
　　“妈妈…”
　　迷迷糊糊的，女孩喃喃自语着。
　　“可怜的孩子。”科尔夫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加快了脚步。
　　“科尔夫人！楼下，楼下——”
　　一个孩子大呼小叫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将科尔夫人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她立马又恢复了往日的尖酸刻薄语调，尖声喊着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格洛莉亚的房门。
　　“里德尔放了条蛇出来…”
　　“什么！带我去找他！”
　　一阵”噔噔噔”的下楼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格洛莉亚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早就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眼底冰冷的霜，和刚才在科尔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的白面包上。
　　想到刚才自己肉麻的祷告词，格洛莉亚的眉毛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嫌恶的神情。
　　“我最大的愿望，”她喃喃，”就是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