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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男友力 第二天,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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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迦带着陆扬在宜城市区里晃荡,去宜城一中老校区门口老季面馆吃了红油小面,15年过去味道如昔,季老板的儿子当年还在学说话,现在已经上了大学。
老季的面馆能开几十年,那是因为他有先见之明,十年前就花钱盘下了这个铺面,而且一中这一片不在城改范围内。
大部分城中老店、老房子,沈迦以前去过的书店、电影院、游戏厅、商店,那些承载记忆的地方,就像曾经浮在江面的那艘吃火锅的船一样,全都消失了。
在儿童公园的湖边,吃着雪糕,看着湖面。
“你上次说的跟你爸妈一起划船,就是在这里吧?”陆扬指了指湖上的鸭子船。
“嗯”沈迦没想到陆扬还记得:“小学一年级。也就划过那一次。我记得那天是六一儿童节,那时候没有电动船,都是用脚踩的,我腿都踩疼了。”
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陆扬想起昨天在老房子里,沈迦用心地擦拭家具和窗台的样子。
他突然更能理解沈迦了。
“想什么呢?”他转过头,发现沈迦正看着自己。
“我在想,这些爸爸妈妈带着来划船的小孩,长大后会记得今天吗?”
“应该不会。”
“为什么?”
“现在都是电动船,不用踩,腿不会疼,腿不疼,就没有身体记忆。”
陆扬愣了一下。
“有道理,”他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迦晚上去吃饭的地方,是江边一幢三层独栋小楼,这家名叫忆江南的饭馆占据整座楼,开业不到一年,已是城中热门。
陈澜是三姐妹中的老二,三姐妹都嫁得好。大姨夫官至市委宣传部长,现在退休了,唯一的女儿移民澳洲多年。小姨夫原先是房管局二把手,他们有一个儿子,也就是沈迦的表弟,在本地念完大学之后也进了房管局上班,娶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婆,儿女双全。
虽是亲姐妹,但三个人一直暗中较劲,从小比到老,念书时候比成绩,比谁更得父母宠爱,后来比谁老公官更大更有钱,谁家小孩念书更好,工作了更赚钱。
大姨因为前些年突然信佛,常年吃斋念佛,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小姨最外向,哪里有了她就不会冷场,沈迦母亲陈澜一直都是最冷淡、最不爱说话那个。三姐妹虽性格各异,但在互相攀比这件事情上,谁都没松劲。
沈迦外公外婆前几年相继去世,大家庭联系的最后纽带不复存在,这些人,也只在逢年过节、婚礼葬礼的必要场合,才会聚一聚。
沈迦早熟,很早就把这套给看明白了。
他觉得很无聊,但还是要配合母亲,在这些亲戚面前出演好他的戏份——一个在大城市事业有成、有车有房、生活幸福的儿子。
吃饭之前,沈迦先去停车场找到陈澜,取走她准备好的礼物。
沈迦工作以来,每次回老家都要演这么一出送礼物的戏码,虽是以他的名义送礼,但陈澜从来不肯让他去挑选和买礼物。他后来明白她是要控制,让这件事不出错,而且她不缺钱,她需要的是面子和虚荣。
沈迦拎着大包小包上楼,在临江二楼的包厢里,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沈迦例行公事,一样样送出礼物,赢得一片例行夸赞。
送完礼物,所有人落座,开始吃饭寒暄。
话题一般是先说吃的,这家饭店名为忆江南,顾名思义,不仅做本地菜,还做江南菜。但江南那点鲜味,到了距离一千多公里外的宜城,已经折损了大半,也就是本地这些钱多得没处花的中产以上人士,才会花两百块,买一只蟹黄已经瘦没了的大闸蟹。
大姨自己不吃荤,但问沈迦螃蟹味道怎么样,沈迦还是违心地说很好。
“这算什么,就是随便吃吃。”大姨夫马上自谦起来,这顿饭是他买单。光是一人一只螃蟹,他就花掉了两千块。
“沈迦送的这个大闸蟹,一看就是正宗阳澄湖的,他识货,肯定好吃。”小姨指了指边上的螃蟹礼盒,一边给外孙女用小锤子砸螃蟹腿,一边说。
沈迦笑了笑:“也不一定,现在哪里的螃蟹都说是阳澄湖的,分不清好坏。”
“沈迦就别谦虚了,你这么有能耐,肯定有门路搞到最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二姐你说是吧?”
小姨笑盈盈地看着陈澜,陈澜笑而不答,便形同默认。
在宜城这种小城市,有能耐的人能够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教育和医疗资源就不用说了,普通人花钱都买不到的山货土产,像大姨夫小姨夫这样的人,想吃正宗的,不需要自己去找门路,在位时候是有人排队送的。
但S市是大城市,有能耐和有特殊门路的人不是没有,但在几千万人中占比更小。沈迦自然不属于那个阶层,也没有能帮他搞到所谓最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的社会关系。
就连这几盒不知道正不正宗的大闸蟹,都不是他买的!
沈迦心里觉得好笑,吃完最后一根蟹腿,他看到坐在陈澜旁边的大姨递给他一只盒子,里面放着一串佛珠。
“大姐,这是大师给的?”小姨并不意外。
“嗯。”大姨说:“师父专门给你二姐夫留的。”
这一说,所有人似乎都突然想起了那个半年多前死掉的人。
“沈迦啊,你妈妈对你爸爸,真是没得说——”小姨突然感慨万千。
“怎么?”沈迦感觉嘴里味道奇怪,好像吃了一颗坏掉的花生。
“你父亲五七时候,我们去大姐的师父那里给你爸做法事,你妈妈在灵位前哭得那个惨啊,给你爸爸做了师父那里最贵的法事,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是想让你父亲在那边过得好一点。”小姨感同身受,眼圈都红了。
沈迦哦了一声。
旁边的人都开始应和,感叹陈澜对亡夫感情之深,做事之周到,又感慨老天爷不公平,早早把人给收走了,末了又一致转向沈迦,让他一定要对他妈妈好。
沈迦这时候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放下筷子,默默喝掉了整杯白酒。
陈澜觉察到沈迦的情绪,看着他,自己接了话:“我不需要他的钱,也不要他给我养老,他自己过得好,就够了”
沈迦看着陈澜,仍旧不说话。
这时大姨拿起佛珠,在灯下晃了晃,珠子粒粒浑圆剔透,一看就是上好的材料,肯定也价值不菲。
“沈迦啊,你要明白你妈妈的苦心。这串佛珠,也是你妈从师父那里请的。让你父亲在那边,也保佑你身体健康、事业顺心,以后婚姻美满家庭幸福。”大姨语重心长。
这事情越发荒谬了。
沈迦看了下手机,给陆扬发了一条信息问他在干嘛,陆扬秒回,发来一张搞怪的自拍,背后是江心的鸟,他正在江边散步。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沈迦,你看看这个!”小姨突然兴奋起来,拿着手机翻着什么,凑过来要给沈迦看。
沈迦却没理会她,看着手机上陆扬的相片,他突然笑了一下。
真想马上见到他!
沈迦给陆扬发了定位,约定等下碰头。
“沈迦,你小姨在跟你说话呢!”
沈迦听到母亲提高了音量,仿佛他是个不礼貌的小学生。
他于是听命去回应,小姨却给她看一个女人的相片。
说是表弟媳的同学,在S城上班,比沈迦小五岁,长相端庄名校毕业家里有钱,又说给对方看过沈迦的相片也介绍过他的情况,对方特别特别满意。
“算了,小姨。”沈迦感觉胃里一阵难受,也许是白酒喝急了也许是花生真的坏了。
“怎么算了?我光看照片就觉得般配,沈迦,你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该考虑——”
“我谈朋友了。”
沈迦说完这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从来没听沈迦说过他耍了朋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沈迦抬眼,看到陈澜正盯着自己,警告的眼神。
“哎呀,沈迦,你哪个时候谈的朋友啊,是哪里的姑娘,肯定很漂亮!”
小姨咋呼得沈迦脑仁疼,他想自己肯定是喝多了,注意不到整个房间的全局,却无端地放大一些无关紧要的局部,比如旁边小姨面前盘子里的食物残渣,她显然不会吃螃蟹,把螃蟹壳咬得稀烂,蟹肉却吸不出来,残余的肉黏在碎壳上,看着十分黏腻、恶心。
他看着小姨不断动着的嘴,发现她今天还涂了口红,一半粘在她的酒杯和食物上,剩下的一半黏在她的牙齿和嘴唇上,可她还在不停地说话,说话。
恶意在沈迦胸中升腾,就像呕吐感一样无法控制,他看了对面的母亲一眼。
母亲的眼神里又多了焦虑,她好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手按在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冲过来捂住他的嘴。
沈迦于是赶在陈澜起身之前,转头看着小姨。
“小姨,我不喜欢女人。我是同性恋。”他说。
小姨红红的嘴巴变成了一个合不拢的O型,十分滑稽。
沈迦看到陈澜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很重的情绪,是愤恨。
“你在开玩笑吧沈迦?”小姨回过神来。
“谁会拿性取向开玩笑?”沈迦把酒杯倒扣在桌上:“对不起扫了大家的兴,你们接着吃,妈,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沈迦说完就拿起手机,起身,大步走出了包厢。
沈迦下到一楼,正准备过马路,陈澜却从后面冲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她人这么瘦,力气可真不小。
“我们聊一下”她说。
沈迦说好,陈澜马上抬头往二楼看,包厢的落地窗边果然缩回去几个头。
“去旁边,”陈澜指了指饭店旁边的巷子。
都这个时候了,对陈澜而言,面子还是第一位的。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你这是在报复我?”陈澜的声音在发抖。
“谈不上,本来就是同性恋,我就是不想再演戏了。”
“演什么戏?你觉得你在演戏?”
“我,你,你们,都在演戏。妈,你连老房子都要卖了,爸爸如果回来都找不到家,你还花大钱给他做法事,你做给谁看?我不需要他保佑我婚姻美满家庭幸福,我只希望他回来,还能找到家!”
“妈,你总是绷得这么紧,哪里都不能出错,累不累?真实一点,不好吗?”
陈澜冷笑一声:“真实?怎么真实?让我告诉他们:我丈夫二十年前就出轨了,我早就不爱他了,还忍气吞声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儿子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陈澜突然指向沈迦身后:“不仅是个同性恋,还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的搞在一起!”沈迦回头看到陆扬,陆扬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陈澜的脸上露出愤恨,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沈迦,你还有脸说你爸爸,你给他的痛苦还少吗!”
“你觉得你爸爸会原谅你吗?不会,永远都不会,他已经死了,有一个同性恋儿子,你爸连死都不能瞑目!”
陈澜这次成功地戳到了沈迦心脏最脆弱的位置,给予狠狠一击,沈迦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陈澜的脸上却有一种胜利者的快意。
她的表情令陆扬感觉很不舒服,本能地,他想马上带沈迦离开这里。
“阿姨,您说完了吗?说完了,那我带沈迦走了。”陆扬说着,揽住了沈迦的肩膀。
“你可以回避一下吗?”陈澜冷冷地看着陆扬。
“不能。”
“这是我和沈迦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只要和沈迦有关,就跟我有关。”陆扬顿了顿,他的声音很冷静,在巷道里响着,掷地有声。
“阿姨,我尊重你,因为你是沈迦的妈妈。但不代表我同意你说的话。我不觉得同性恋很恶心,我是比沈迦小十几岁,当初是我先喜欢他,追着他跑,非要和他在一起的。”
“我喜欢沈迦,想跟他过一辈子。你可以不接受,但请你,以后不要再用这个理由伤害他!”
陈澜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震惊。
她眼睁睁看着陆扬拉着沈迦走了,拦了出租车,两个人一起坐进后座,消失在路口。
回到酒店房间,还没开灯,陆扬就一把抱住沈迦。
“你还好吗?”陆扬鼻音很重。
“我没事。”
沈迦把门卡插好,打开灯,却看见陆扬眼睛红红的。
“怎么?还哭了?”沈迦笑着摸摸陆扬的脸:“我被我妈骂,你哭什么。”
陆扬摇摇头,把沈迦抱得更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更红了。
他是真的心疼沈迦,很心疼,喘不上气来的那种心疼。
陈澜那些话,刀子捅在沈迦身上,可他感觉自己的心也碎成了渣渣,原来人难过的时候,心脏真的会痛。
“好啦”沈迦拍了下陆扬的后背:“哎!你刚跟我妈说了大话,要跟我过一辈子——”
陆扬嗯了一声,靠在沈迦身上的身体笑得动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沈迦也笑了,想起陆扬认识他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就说要跟他结婚,看来这小子是讹定他了。
沈迦又说:“明天上午,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见了你就知道了。”沈迦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