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十二夜》白水丁

1、001

　　九月末，孚市将将进入初秋，阴雨连绵。潮湿的风裹挟着未黄的树叶，掠过行人的肩头，带来刺骨的冷意。

　　钟妤撑着一把旧伞，手中提着保温盒，背上的书包沉甸甸的，像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过斑驳的石油路上积起的水洼，走上人行道。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她的鞋尖，溅起细小的水花。

　　红绿灯交替，钟妤穿过人行道，左拐右拐，七分钟后，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条巷子的尽头。巷子尽头，一块大红大绿的LED招牌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上面写着：十二夜舞厅。

　　门口的墙漆斑驳褪色。雨水顺着墙缝渗入，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连空气都带着腐朽的味道。钟妤站在屋檐下，合起伞，轻轻抖了抖伞上的水珠，然后转身走进舞厅。

　　营业时间还没到，舞厅只开了几盏白炽灯，以便工作人员整理东西，只有门口吧台处亮着。

　　钟妤刚进门，一个坡脚员工就眼尖地看到了她，扯着嗓子冲吧台方向喊：“升哥——妹妹来了——”

　　钟旭升从吧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嘴里骂骂咧咧：“你要不重新回幼儿园上个学？喊我哥，喊我外甥女妹妹，你咋这么能喊呢？”
　　坡脚员工讪讪一笑，解释道：“喊您哥那是论江湖地位，喊小妤妹妹是因为人家可爱。”

　　钟旭升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其实是个特别柔软且仗义开明的人。
　　他假模假样瞪了一眼之后迅速转变神情，快步朝钟妤迎过去，接过她手上的保温盒，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下着雨还跑来送饭，我不是说了不用送了吗？”

　　钟妤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脸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白净稚嫩，留着短发背着书包，看上去就是乖孩子模样，与周围昏暗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这几天你和我妈都不在家，我就自己包了点饺子，天冷吃点，暖和。”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

　　但听在钟旭升耳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钟妤是单亲家庭，从小跟着工作狂妈妈，虽然他这个舅舅就住在隔壁单元楼，但有时候舞厅忙了也会直接在这边留宿。
　　所以一年里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钟妤都是自己在家睡觉、吃饭、上学、下学。有时候赶上周末无事，她还会做饭送过来。

　　就像今天。

　　钟旭升叹了口气，伸手不客气地揉了揉钟妤早被风吹乱的短发，收手前又随意帮忙理了理："臭丫头，这么懂事倒显得你妈你舅我们不是人了。"

　　钟妤终于笑了，一双好看的圆眼睛弯起，脸颊两侧漾出梨涡：“哪有？我知道你们忙，理解的。”
　　不过话虽这样说，心里确实也并不想一个人在家呆着，尤其是这几天的秋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现下背着书包来，不仅仅是为了送饭，更是为了找个有人的地方，写写作业，听听人声。

　　钟旭升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又听见有人喊他："升……升……升哥，这箱……这箱酒……放……"

　　说个话能急死人，他回头喊了句"马上来"，然后拍拍钟妤的肩膀："我这边还有点事，饺子我忙完再吃。等会你坐那边沙发上写作业，写完了我送你回家。"

　　女生点点头："好。"

　　钟旭升转身要走，没两步就扭头跟她又招呼："想喝饮料吃零食随便拿哈，都是自家的东西。"

　　钟妤笑了笑，在钟旭升走进拐角看不见人影后，才背着包往沙发的方向走去了。

　　十二夜舞厅曾经是个大仓库，但很多年前……可能得有十年了，就被钟旭升盘下来装修开了这个舞厅。

　　这是一家仿80年代老式复古风格的舞厅，门口还铺着厚实的红地毯。进门左手边就是前台，连着后面的工作间和仓库，提供购票和酒水小食服务；右手边是洗手间。
　　除此之外，整个舞厅再没有任何被隔断出的单独空间。整个呈长方形状，中间是舞池，顶上挂着镭射灯和发光球；左右两边是沙发卡座和成排的椅子；正对着大门的舞厅另一头，是个不算大的演出台，摆着一些音响设备。

　　入目所有的装潢和物品，全都从头到脚透着一股不属于现代风格的割裂感，是独属于上世纪末的气息。

　　钟旭升喜欢复古港风，连舞厅名字都出自张柏芝那部叫做《十二夜》的电影。

　　钟妤随便挑了个沙发坐下，又摁下旁边的开关，吊在茶几上方的灯就亮了起来。

　　这个位置离吧台那边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几个店员的交谈声，却也不吵。

　　她刚上高三，课业压力大，不过老师考虑到半月休一次假，还是没有布置太多作业。不过在把最后两张物理试卷写完之后，还是又不间断的拿出自己买的联考真题卷。

　　只是这次还没下笔，就先被一道惊呼声打断思路。

　　"卧槽，这有吃的！"

　　钟妤本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毕竟舞厅即使不在营业时间，往来形形色色的人依旧会有很多。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眼皮一跳，顿时想起来自己带来的保温盒。

　　"腾"地一下站起来向吧台方向望去，手里甚至还捏着黑色签字笔，果不其然，她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男生正站在吧台边，从缝隙中还能看见自己那个装饭盒的淡黄色保温袋。

　　她抬头，看见一高一矮男生站在吧台边，其中矮点的男生正要伸手去拿保温盒。

　　钟妤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可真开口了，语气又归为平淡：“那个，这些是……”

　　话没说完，高个子男生已经转过身来。

　　他留着中长发，发梢微微翘起，最末端堪堪及肩，戴着单边耳钉，眉眼英气，甚至连投来的眼神都十分锐利。但不知为何，钟妤却觉得他很清秀，整体是柔软的。
　　可不管怎样，这个男生毫无疑问是帅气的。

　　两人无声对视的空档，另一个矮一些的男生也转了过来，在看清钟妤的脸后，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你是……你是升哥的外甥女吧。"

　　钟妤闻言看他，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和矮个男生见面的印象。

　　还没来得及回应，高个子男生却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开口声音清澈而冷淡，和外貌惊人的相符：“少在这攀关系，人家明显都不认识你。”

　　阿良却不这么认为，反驳道："不认识一下怎么能认识呢？"
　　"认识谁啊？"钟旭升的声音传进三人耳里，下一秒，他的身影在拐角处出现。

　　在看见站在吧台边的三人后，钟旭升显然愣了一下，不过在注意到吧台上被打开的保温盒后，他迅速就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靠，"他骂了句脏话，快步走过来，"混小子打算偷吃我的饭？！"

　　高个子男生没说话，阿良倒急着反驳："哎呀，也不算偷吃啦，这饭放在吧台上……"
　　"滚你妈的。"钟旭升恶狠狠地打断他。

　　钟妤的表情毫无波澜，压根不觉得自己这位马上奔四的舅舅说脏话有什么违和感。

　　钟旭升宝贝似的把饭盒又盖上，然后对钟妤安抚了一句："没事嗷。"
　　说完，他的视线终于移到了高个子男生身上。

　　"你就是江宥？"他问。
　　高个子男生点点头。

　　阿良又急着开口："升哥，他就是我给你推荐那人，唱歌贼好听。"

　　钟旭升靠上柜台，不屑地扯了下嘴角："贼好听是多好听？正好我闺女在呢，让她听听好不好听。"
　　他一直未育，又带着钟妤长大。虽然是舅舅，但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跟父女俩一样。

　　钟妤抿着唇没说话，她看见那个叫做江宥的高个子男生拿起旁边与柜台颜色融为一体的黑包，发觉那里面装的应该是把吉他。

　　之后江宥往前走了一步，钟妤本来就站在他身后，这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可避免变得更近了。

　　紧张和不自然感瞬间冒出包裹住钟妤，她有些不知所措，正想往后挪一步，就先听见那道好听清澈的声音再度响起。

　　"借过。"

　　钟妤抬头，望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
　　以至于很多年后，她也总是回想起十七岁这年连绵的雨季，和他小狗一样的眼睛。

　　还有自己如雷震耳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