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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音符 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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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大厅上方的聚光灯齐刷刷的打向舞台中央的少年,纯黑的发丝在冷白的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晕,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清透的双眸如蓝宝石般璀璨。
他站在那儿,就像从神话中走进现实的纳西索斯,惊艳世人。
舞台下,记者们快门声响成了一片。观众席上也传来窃窃私语。
"天呐,你看到了吗?这个男孩可真漂亮……"
"上帝啊,他是来自东方的精灵吗?"
到底是在音乐厅,观众们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转而安静的注视着少年。
少年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走到凳子旁,面色冷淡地整了整西服衣摆,坐下后双腿微分,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大提琴的弦上,悠扬的乐声在琴弦下静静流淌。
是《月亮河》。
一曲毕,少年站起来后微微躬身,潮水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即便是再外行的人,也听得出来这位少年技巧的娴熟华丽。
待到掌声平息后,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最中间一袭长发的男人,等待着他的点评。
加尼尔·贝利。
著名的天才大提琴家,年少时便扬名四海,如今50多岁的他,已然成为了德高望瘦的法国音乐学院教授。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台上这位少年是他的小弟子。
理所应当的,比赛的结果似乎没有悬念了。记者们将所有的镜头都对准这对师徒,期待能在报纸上写出一段关于师生情的爆点。
万众瞩目下,加尼尔拿起了话筒。事情没有朝着预料中发展,男人紧紧皱起了他的眉头。
“我不可否认,你的技巧是很华丽。但在你的音乐里,我丝毫看不见你所想表达的情感。这样的音乐,华而不实,永远攀不上顶峰。我很失望,也许你该想想,你是否真的适合大提琴这条道路……”
话音落下,现场沉默两秒,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哗然。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的鬣狗,疯狂将相机对准台上的少年。
镜头下少年的身体骤然变的僵硬,他再也维持不住冷淡的面具。指节分明的手死死握着琴弓,几乎要将白暂的皮肉勒出血红的勒痕。
震惊,难堪,迷茫,不知所措,他飘在浮木上,巨大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鼻腔内传来令人窒息的溺水感。
再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奖牌被颁发给了另一个笑容腼腆又惊喜的男孩。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老师犀利的点评,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皆化作根根利刺狠狠地扎入他的心底。
遍体生寒。
*
“砰——”
休息室的门被狠狠的关上,竹森明苍颤抖着蜷缩进沙发的角落。
巨大的耻辱感下,他的灵魂似乎暂时脱离了身体,冷眼看着自己维持着虚假的社交微笑,然后像落败的将军一样狼狈的逃下了舞台。
室内的暖气包裹住每一个角落,却包裹不住他冰凉的内心。老师失望的面容在眼前徘徊,荡的他脑中翁鸣。周围是那样的亮堂,可他无故感到深入骨髓的黑暗。
从小到大,他从未经历过失败。在父亲的安排下走上音乐道路,有着过人的天赋,出色的乐感,早早的拜了名师,遥遥领先于同龄人的面前。
他从来都是顺风顺水的。
但在今天,仰慕的老师却亲自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真的适合大提琴吗?
他连否定的可能性都不敢想。
在父亲长年累月的严厉监督下,十几年的练习生涯,大提琴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生活。
成为出色的大提琴手是身为知名音乐家的父亲为他制定的目标,他必须去执行。
就在他几乎控制不住的自我怀疑时,又是“砰——”的一声,休息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竹森明苍落入了温热的怀抱,一阵熟悉的蓝风铃香将他包裹住,急切的呼吸和过快的心跳声震的他头皮发麻。
“没关系的,阿苍,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一直在你身旁。”
清润的声音兀的响起,竹森明苍愣愣抬头,与那永远对他温柔的绿色瞳眸对视,久久压抑的委屈瞬间爆发,他松开因用力掐住而留下深深月牙印痕的手,转而抓紧面前人的衣角,浸湿的眼眶再也盛不住忍耐许久的晶莹。
“阿莲,你说我该怎么办?”
月森莲并未出声,只是轻轻抚着竹森明苍单薄的背脊。灯光依旧明亮,啜泣声低低环绕,从门外看去,室内只留下两个少年相互依靠的背影。
*
《加尼尔·贝利关门弟子归国!》
《天才大提琴手竹森明苍回归日本!》
类似的标题大咧咧的敞在音乐杂志上,悄悄溅起一片水花,随后又归于沉寂。
……
日本,东京机场。
来往的行人或多或少将目光投向那身穿白衬衫的少年,他的领口有些低,露出白暂又精致的锁骨。身姿挺拔如苍松,黑色的碎发有些微散乱,湛蓝的眸子清透又明亮,微微上扬的眼角自带疏离,眼底下的一颗痣偏偏又为他增添一分慵懒。
让人的目光止不住地被其吸引。
“是,我已经安全抵达日本了……请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嗯,我已经看到若利了,再见,母亲。”
耐心回答完母亲的担忧,竹森明苍低下头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长途飞行确实容易让人感到疲惫。
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恢复正常神情,向远处走来的表哥挥了挥手。
“若利,我在这里。”
迎面而来的高大少年面庞如雕塑般端正,剑眉斜飞入鬓,不苟言笑的模样显得十分严肃,整个人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架势。
他靠近后,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衬的一米八的竹森明苍莫名娇小。
竹森明苍笑容微微僵住,出于男性的自尊,他不动声色往旁边移了两步。
牛岛若利注意到这一小细节,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型和表弟的对比,他将这归根于太久没见下的一时生疏。
一把拎起放置在地上的行李,他问:
“怎么会回国?”
“因为想你了嘛。”竹森明苍朝他眨了眨眼。
“……”
牛岛若利已经习惯了,虽然他一直很困惑,为什么外人口中端方有礼的表弟在他面前总有些不着调。
“你是想先回公寓还是去我家?”
他健壮有力的长腿一迈,拎着行李走在了前方。
“先去拜访姑妈吧。”
竹森明苍稍稍加快了脚步,与牛岛若利保持在了同一水准线。
“嗯。青叶城西的转学手续已经帮你办好了,一个月后报道。”
“真是麻烦姑妈了,多谢。”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沉默的走完一段路,临近汽车,牛岛若利突然开口。
“所以为什么不来白鸟泽?”
“嗯?”
前进的脚步顿住,竹森明苍转过头,望向牛岛若利线条分明的侧脸,依旧是那么沉稳内敛,只有绷直的嘴角略微显露出其主人不平的心绪。
虽然是相差一岁的表兄弟,但他们的关系很好,牛岛若利依旧记得小时候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后面的小团子。
小团子很少开口,在他练球时,经常独自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用清澈宁静的眼睛盯着他,偶尔帮他把飞远的球捡回来。
牛岛若利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弟弟,但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
所以他总是在准备出门时特地走到弟弟的房前提醒,在弟弟练琴时默不作声的陪伴,用本想买球鞋的零花钱为弟弟买喜欢的松香。
即使竹森明苍后来跟随父母搬迁到了法国,两人的感情依旧没有变淡。
毫不意外若利会问出这种问题,竹森明苍手肘怼了怼身侧人的腰,湛蓝的眼睛里满是调侃。
“若利是在伤心没有和我一个学校吗?”
“白鸟泽是最好的选择。”
牛岛若利一双眼平视着前方,没有丝毫游移。
竹森明苍有些无奈。
若利这个性子,还真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过。也不知道在学校会不会受欺负。
“虽然我也很想和若利一个学校,但青叶城西离我现在住的地方更近。况且白鸟泽是住宿制吧,那就没办法练琴了。”
他解释道。
“哦。”
牛岛若利吭哧半天,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啊,话都要被若利聊死了。
“好了好了,快走吧!姑妈要等急了”
“不会……”
这次没等他说完,竹森明苍熟练地用两只手将他向前推,堵住了他的未尽之言。
……
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层层树叶遮住阳光,清凉又舒适。车辆缓缓行驶,竹森明苍摇下车窗,任由风将额发拨乱。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古朴的日式建筑前。
牛岛若利先行下车,竹森明苍跟随其后。两人穿过庭院,抵达主屋。
推开大门,沙发上的女人身着得体的西装,膝上放着笔记本,与牛岛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盘高的发髻突显出她的干练。
“姑妈好。”/“母亲。”
竹森明苍和牛岛若利走到女人面前。
“还习惯吗。”
牛岛麻央看向与哥哥年轻时面容相像的少年,开口询问道。
虽然她语气平淡,但是身上却不由自主的散发出长期身居高位者的威严气息。
“还可以。”
竹森明苍手指摩挲着衣角回答。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女人微微颔首,示意儿子带人前去用餐后,便不再开口说话,将全部精力继续投入到面前的工作上。
作为大型集团的董事长,她能抽出这么一点时间已是不易。
竹森明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在牛岛略带疑惑的目光下,拉着对方来到了餐厅。
食不言。
等用完餐,天色已近黄昏。与牛岛若利约定好明天见面的时间,竹森明苍被司机送回到住处时,月亮挂上了枝头。
倚在玄关处,竹森明苍摁下灯的开关,一天奔波的疲惫后知后觉地向他涌来。房子一眼望去的空旷徒生寂寥。
半晌后,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
瞅了一眼,竹森明苍从记忆中择出被他遗忘的约定。
坏了坏了,忘给阿莲报平安了,他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竹森明苍冷汗直流,一番艰难的斟酌后,他视死如归的拿起手机摁下接听键。
“摩西摩西,是阿莲吗?”
这略带心虚的语气,电话那头月森莲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冷笑一声,但顾及到是幼驯染回国的第一天,便大度的决定不再追究。
“怎么样?”
听到阿莲这么说,竹森明苍心知幼驯染已经将这件事轻拿轻放,他就势顺着杆子向上爬。
“还不错哦,阿莲有空可以来看看我啊。”
得了吧。月森莲还不了解他吗,敏感多虑易受伤的胆小鬼,一个人呆着就喜欢想东想西。
"呵。"
他冷笑一声,“真搞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去宫城,明明我就在东京。”
“主要是大城市的节奏太快,不适合舒缓心情嘛。”
“又在诡辩。”
竹森明苍摸了摸鼻尖。
幼驯染就是这点不好,想什么都能猜到。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谁也没轻易出声。
“阿莲,你说我……”
“明苍,不要多想。”
月森莲猛的打断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急切,他又放缓了语气。
“不要多想,阿苍,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好吗?”
“……”
“什么嘛,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
竹森明苍眼中多出一丝闪炼,嘴上打岔了过去,仿佛刚刚的插曲未曾存在过。
电话那头的月森莲不自觉捏紧了手机。
两个人都默契的略过刚才的话题。
……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等挂电话已是十分钟后了。
没有心情收整行李,快速洗了个澡,竹森明苍终于躺上了床。关上灯,世界陷入了黑暗。
双目睁大却没有焦点,他直直的望向上方的虚空。思绪在脑海中漫无目的的飘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又想起了比赛过后老师语重心长的劝告。
“明苍,多看看,多找找,多感受,音乐不只是技巧,它更是情绪的流动。”
情绪的……流动吗?
他苦笑了一声,翻过身来。
到底什么才叫有情感的音乐?
可惜月亮无法回答少年的困惑,她温柔的看着,看着屋内少年逐渐均匀的呼吸。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