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87、冰绡扇（26）

　　身体的气息逐渐平稳，清婵在拼命适应这幅新躯体，原来物的颜色可以靓丽多彩、分区明确，没有魂念之时感应迟钝，有时如在微雾万物迷蒙，身体里流动温热的血，却抵不住后背冷汗浸湿丝绸料子返过来的冰寒，其实她也不过才死去几个月，却恍如隔世，重新回归鲜活的躯壳令她产生一丝留念。

　　嫣儿比清婵原本的身体要清瘦矮小些，虽然视角变了，但能够很好地操控这副身体，对待庆王的态度依然紧绷。

　　庆王还在提防着清婵，无可否认的是，他很了解她，这一点她本人都不能意识到，最了解她的竟是折磨她的人，而不是对她好渡她的人。他思绪有些飘远，脑海里映出一个人影，要是也如这般了解一个人，那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庆王知道魂念的厉害，却不忌惮，但倘若还如从前般没有强大的术法傍身，以清婵对他的憎恶程度被她撕碎了还算轻的。当初金玉楼的大火就被传得神乎其神，下面的人抓到了几个逃跑的妓子，都大胆直言花魁娘子血腥自戕，也许是被哪方邪祟迷蒙了心智。

　　死后的芍药，是变成魂念的清婵，充斥着秘密，比生前不甘不忿间还多了几分清醒向上，令庆王更为迷恋，也更为难受。

　　清婵暗中试图调动灵力，结果令她失望，夺舍后已然成为普通的凡人，毫无还手之力，怪不得庆王能云淡风轻并不继续挟制，咬着牙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她还没站稳，顷刻间就被庆王拽着衣领狠狠抵掼到墙上，石墙粗糙未经磨砺，细腻的肌肤哪怕隔着衣料也注定被磨出血痕，清婵的后背全麻了，巨大的痛感直扑天灵感，额头滴出森森冷汗。

　　“这就是庆王殿下的惩罚？让我夺舍，获得身体，以便您更好地折磨。”

　　庆王也不接她的话，目光盯着她的眼不放，“这眼神极好，但眼型不如你从前，普通无味，不若舍掉一只眼珠子，做个残缺的独眼半盲美人，倒也添脆弱的雅趣。”说着，一只手就要拔下清婵发间的金簪。

　　清婵知庆王是个什么意思，忙与庆王抢夺簪子，奈何男女力量悬殊，且这番争夺中庆王小人行径还动用了些灵力，底部尖锐的簪子就到了庆王手里，躲闪不及，簪子就冲她的左眼而来。

　　清婵本能地闭上了眼，原以为迎接她的是剧痛，却又迟迟等不到，她迟疑地睁开了眼，做工精良的金簪停顿在眼前半寸，再进一点，就插进她的眼眶里了。

　　清婵嘴唇轻颤，面色渐白，又不知庆王在耍什么把戏，当初被他硬逼着上火炭跳舞的屈辱感再度天翻地覆席卷而来，胃中一阵痉挛，她挣扎着推开庆王，趴在地上呕吐，嫣儿被送来后就没吃过东西，清婵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

　　清婵问不出他怎么不刺进去的话，她以为靠自身就可以消弭对庆王的恐惧，没想到至今都没有消失，无力的酸涩如坠冰河，不知是否掺杂嫣儿本身的情绪。

　　久久的沉默最终由庆王打破，“本王改主意了，日后你要和本王长久在一起，替本王做事还需要一副好眼睛使。”说着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还将簪子重新插回到她的发髻里。

　　“什么长久？”

　　“那就做本王的妾，做不了皇后，做不了王妃，做个如夫人，本王予你一些权势，不管在封地还是外面，定然是风风光光受人巴结，哪日本王心情好了，还能抬你做个侧妃，也算圆了你生前的梦想。”

　　庆王没有正妃，府上几个侧妃也不中用，她过去没有女人敢惹她，他还承诺她可以协管扬州的事务，对曾经欺侮过她的人打击报复也都可放手去干。

　　庆王态度正反逆转反令清婵感到不适，尽管他所赋予的条件很诱人，他重诺，说出来的话不会作假，但清婵实在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不愿意，”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清婵只觉得恶心，“既然是生前的梦想，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不作数。”

　　“芍药，本王不会容许你拒绝的，你要是害怕，我可以答应不会动你一根汗毛，让你好手好脚地过富贵日子，但你要是逃跑，本王便会教人将你剁成肉泥，还要拘着你的魂念，”庆王似笑非笑威胁着，转而又问，“如今的梦想又是什么？”

　　清婵本不想作答，但被庆王钳着，得不到回答大有不罢休之势，便道：“成仙。”

　　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嘲讽，却不想是跟随而至的思考，“你的追求一个比一个离奇，你想成仙，那本王就跟着一起。”

　　清婵冷哼一声，心知庆王这样的恶人哪会成仙，只能成魔成鬼。

　　庆王这回拉着她出了石屋子，他们就站在岸上看着水域，庆王还感慨，“这就是你说的假的，本王看着比真的还真。”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初入蕲州府，茶楼说书先生这句诗文一出，引得满座叫好，清婵记得真切。

　　庆王觉得新奇，“从未听过你说过哲理，倒添了几分才女气质。”

　　清婵没有说话，反倒一笑，不是冷笑，不是牵强，真心实意地笑，即使短暂。

　　真笑与假笑看起来差不多，但细究之下还是有差别的，真笑眼角放松，假笑因故作姿态似其形，往往包含更多复杂的情绪，脸部上下分开扯动，顾上而不顾下，顾下而难顾上，僵硬钝感。

　　庆王身边到处都是假笑，真笑反而和珍宝一样稀少了，他看得愣住了，不由想把手移到清婵的手上，还没碰到，就被她的声音所打断，“咦，这地方还有海市蜃楼？”

　　庆王移过视线看向远处，立刻被眼前的奇景所吸引。扶风王朝鼓励海内外经商，还派皇家船队出海，回来的官员将经途所历之事撰写成书，其中就有海市蜃楼的介绍，有人说这是仙人降下的瑞兆，也有人说这是妖魔害人的戏码。

　　庆王以前听着也不觉有什么，但眼下亲眼所见又是别样心境，更要紧的是他看到了他很想看的一幕，又忍不住问清婵，“芍药，你看到了什么？”

　　“一条船上站着一个女人。”

　　“走，我们过去看看。”

　　清婵提醒道：“水域是假的，海市蜃楼也是假的，何苦去追寻泡沫幻影？”

　　庆王只道：“子夜回的一切还不都掌控在本王手里，怕什么。”

　　他们坐在了清婵第一次乘坐的小船，船上只有一副船桨，养尊处优的庆王压根就没指使清婵，自己就上手划了起来。

　　清婵坐在他身后，眼神幽炬，只见他一如自己初次卖力地划船。很快，他们离岸很远了，石屋子也消失在回首视线中。

　　虽然子夜回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但海市蜃楼却贯彻它该有的特质，明明近在眼前，可不管庆王怎么朝它划船而来，连它的边缘也都无法触及。

　　给人以希望，亦给人以失望。

　　“你还要坚持吗？”

　　庆王只是嗯了一声，也不停下。

　　后来，他陷入一片黑寂，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满是海市蜃楼的画面，还以为引动了子夜回里的规矩，再次回到了石屋子。

　　睁开眼，也不知过了时辰几何，但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不对劲，他躺在一张床上，而子夜回的石屋是没有任何家具的，虽然处在黑暗，他依然能感触到床帐的飘动以及空间的空旷寒冷。

　　熟悉感油然而生，这不是石屋，而是他年少时长住的宫殿，冷宫之所的一处偏院，很悲切的是，他从记事起，就在冷宫里生活着，直到母妃因病离世，他也没等到所谓的父皇接他们出去，同年先皇也薨了，还有传言是他的母妃鄢蕙索了先皇的命，但这种空穴来风的声音很快消失不见，也许是乱嚼舌根的宫人已被处死，年少的他不想管这些，他只想活下去，又在院子里生存了足足四年。

　　他叫封微月，微月是母妃鄢蕙的小名，鄢蕙怀他的时候一直希望他能是个公主，干脆连偏女气的名字也准备好，但她很爱他，悄悄地将这儿无人知晓的小名给了他以传承。

　　封微月以前根本不明白母妃这么在乎孩子的性别，何况旁人都是拿儿子争宠的，长大后才明白，一切都是政治上的制衡。可这又不是他和她的错，却要在冷宫里受尽折磨。

　　母妃活着的时候，在她的庇佑下，虽粗茶淡饭，却也过得幸福，母妃会教他读书写字，给他以信仰，有时候说起西面的雁陇鄢氏，向往怀念中多了几分泪水的苦涩，她也会告诉他，她对不起他，但在他出生时的那年，她远在雁陇的一个亲弟弟就在授意下被杀害，所以她只能在后宫中退，没有办法。

　　封微月从没怨恨过母妃，只是在她逝世每个难捱的夜里甚是想念她，汲取人世间仅有的一丝温暖。他才十一岁，失去了母亲，经历了新旧政权的交替，而那些趋利避害、捧高踩低的宫人依旧如此令人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