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座良种库》明月小湘君

37、棋局 他舍不得她

　　王家宅院，东侧院棋房。

　　黑白子错落分布，局势已近中盘。

　　夜色已深，四周寂静，只有棋房内不时传来落子的声音。

　　王晋生的神色从最初的云淡风轻渐渐变得凝重，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沈砚清，本以为这人只是乡下的穷书生，就算会下棋，也不过略懂皮毛，没想到沈砚清的棋力竟然会这么厉害。

　　如今才刚到中盘，他就已经节节败退。沈砚清的白子如一张无形大网，将他的黑子越缠越紧，难以喘息。

　　沉默稍许，王晋生终于放弃挣扎，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

　　“我输了。”

　　他俯首认输，但沈砚清却并未因赢棋而有丝毫喜色，默然地将手中的白子落下。

　　“你的棋，是跟谁学的？”

　　王晋生自诩棋力不俗，在县学少有对手，没想到竟然会被沈砚清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前这人不像是个乡下人，他的棋风沉稳老练，布局滴水不漏，王晋生觉得，怕是县学里的诸位先生也不是他的对手。

　　沈砚清没有回答。

　　王晋生又继续道：“燕青兄弟，你如今在宗里正手下做文书，一年到头也不过几两银子，能有什么出息？为何不参加科考？”

　　“你若愿意，我王家可以资助你。你既有如此才学，不该埋没在长宁镇这种小地方……”

　　他滔滔不绝，想要为沈砚清指条明路。

　　沈砚清却不为所动，沉眸看着他，等到王晋生说完，他冷冷一问：“夏溪在哪儿？”

　　王晋生愣了一下，垂眸：“我不明白燕青兄弟你的意思。”

　　沈砚清看着他，那双幽冷的眸子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王家在长宁镇颇有名望，王公子如今也中了举子，若是因这种事毁了令堂积攒多年的善德和王公子你的名声，岂不是得不偿失？”

　　沈砚清的话，半是警告半是威胁，似乎已笃定了夏溪如今就在这王家宅院里。

　　书房内的气息凝固了几分，王晋生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打量着沈砚清，想知道对面的人是真的确定了，还是在诈他。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没一会儿，一个小厮躬身进来，凑到王晋生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晋生原本紧张的神情微微一松，点了点头，挥手让小厮退下。

　　重新看向沈砚清，他已然又换上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燕青兄弟，要不要再下一盘？”

　　他悠然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起，重新归位。

　　“抱歉，我没有这种闲情逸致。”沈砚清神情冷漠，如果不是为了找回夏溪，他连陪眼前这个人下棋都不会答应。

　　王晋生扬唇：“你放心，这一局下完，夏溪的下落自然会水落石出。”

　　沈砚清蹙眉，夏溪失踪一事，果然与他有关。

　　第二局棋，王晋生已知沈砚清的实力，故而下得十分谨慎。

　　沈砚清却不做犹豫，每次王晋生落子不过一息，他手中的白子便已落下。

　　看似不经思索，但层层布局，令人心惊。

　　下了不过十几手手，王晋生骤然发现，这一局和上局完全不同。

　　上一局他只觉得他深不可测、棋艺高明，可此刻，面对沈砚清一开始就发起的凌厉攻击，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之间，隔着天差地别的鸿沟，他拿着棋子，额间冷汗频出，竟不知该如何落子。

　　第一次，在对弈之时，他心生畏惧。

　　终于，王晋生一横心，将棋子落下，看向沈砚清道：“燕青兄弟，我劝你放弃与夏禾的婚事。”

　　沈砚清蹙眉，冷眸看向他。

　　王晋生继续道：“如果你愿意放弃和夏禾的婚事，王家助你考取功名，将来青云直上，前程似锦，将来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何必执于一个农家女？”

　　沈砚清：“这些话，你是为谁而说？”

　　“为你，我是为你的前程考虑。”

　　“不劳费心。”

　　沈砚清落下一子，又在棋盘上切下一块黑棋势力。

　　王晋生看着棋盘，面色一僵。

　　怎的他一时不注意，竟成了这般局面？

　　*

　　夜色渐深，村道上的人群渐渐散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没有了热闹的行人，但村道上的彩色灯笼还亮着，在这朦胧的月色里，显得阴森森的。

　　夏禾靠在墙边，神色低垂。

　　荀虎进去已有一会儿了，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

　　她忍不住想，若是夏溪没有在王家该怎么办？那简直是最遭的结果。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小厮探着头往院子里看了看，看到夏禾，快步走过来。

　　“是……夏家姑娘吗？”

　　来人她并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像是王家的小厮。

　　“我是。”夏禾应下，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人。

　　“姑娘是不是来找夏四姑娘的？”小厮问。

　　夏禾眸色一颤，愤怒道：“小妹果然在你们那里。”

　　“夏四姑娘好好的呢，姑娘若是想见她，就跟小的来。”

　　夏禾心底冷笑，对小厮道：“带路吧。”

　　她倒要看看，他们在耍什么诡计。

　　小厮带着她到了王家宅子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她跟着一起进去，走过一条狭窄的通道，没一会儿拐进了一个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丛琴丝竹，环境清净雅致，一眼便看出一个读书人的居所。

　　屋内窗棂上糊着碧纱，透出昏黄的烛光。

　　“姑娘请进去稍等片刻。”小厮给她推开门，笑盈盈地道。

　　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那小厮便将房门关上了。

　　屋子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但味道有些脂粉的甜腻。夏禾不喜欢这种味道，微微蹙眉。

　　左边的房内是一排书墙，书墙前的书桌上堆了满满的书，还有一些写了字的纸张。

　　夏禾走过去，抽出一张看了眼。

　　她跟沈砚清学了几天字，虽大部分的字都不认得，但知道这是一篇文章。

　　落笔三个字，她认识两个。

　　李文……

　　李文轩。

　　是李文轩的文章，这里是他的房间。

　　果然，夏溪失踪跟他有关。

　　屋里甜腻的气味让夏禾头疼，烦躁。

　　她走到窗边，正想打开窗子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夏禾看过去，来的果然是李文轩。

　　李文轩从外面走了进去，回手将房门关上，看向夏禾，“宝儿，是我。”

　　他面容清俊，眉目含笑，看起来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夏禾直冷冷地看着他，“是你把小妹抓起来的？”

　　“溪妹妹看戏累了，我只是找了个地方让她休息。”李文轩淡淡道。

　　“无耻。”夏禾唾骂。

　　李文轩垂眸，伤心地看着她，“宝儿，你我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夏禾不想和他废话，“把小妹交出来，要不然我要报官了。”

　　“溪妹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伤害她，明天天亮之前，她一定平安到家。”李文轩道。

　　“我现在就要带她走。”

　　夏禾知道，夏溪现在肯定就在这个院子里，她推开李文轩，便要出门去找。

　　但李文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宝儿，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夏禾白他一眼。

　　“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李文轩看着她，目光灼灼，很不甘心。

　　夏禾觉得可笑，“这些话，为什么两年前不说给我听？”

　　如果原来的夏禾能听到这些话，也不会像那般伤心欲绝。

　　“我要全心备考。我爹娘都不肯接纳你，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参加科考，扬眉吐气，这样才能说服我爹娘让我娶你。”李文轩道。

　　夏禾冷嘲地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要娶我？”

　　李文轩愣了下，眸光躲闪，“宝儿，我现在还不能娶你。”

　　“呵……”

　　“你再等我半年，明年我一定考中金科，到时候我就能入仕做官，就能……”

　　“就能什么？”夏禾鄙夷地看着他，“不会是……就能娶我做妾吧？”

　　李文轩连忙反驳，“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娶你做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夏禾冷笑，“你当初没有来找我，是因为你和你爹娘一样，也觉得我配不上你。你以为我对你情根深种，就算你不来找我，就算我受了那样的羞辱，也还是会傻傻的等你……可你没想到，我竟然和别人订婚了，所以你才会再来找我……”

　　“不……不是这样……”

　　“你觉得我不配嫁你为妻，可又不愿我嫁给别人，不就是想让我做你的妾吗？”

　　李文轩被戳中心思，沉默下来。

　　他看着夏禾，好一会儿，终于承认：“宝儿，你真是通透，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夏禾对他不屑一顾。

　　李文轩却继续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别人不懂我，你懂我的。我受够寄人篱下，不想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我想要功名利禄，想要荣华富贵，我必须要努力，一步一步往上爬。可你只是一个乡下女子，什么也帮不了我。”

　　“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干。”

　　“不行！”李文轩忽然大声，俊朗的面容变得扭曲。

　　他抓住夏禾，抵在门板上，“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你有病吧……”

　　夏禾想要挣开，可忽然身体却没了力气。

　　屋子里甜腻的味道让她头脑发昏，越发烦躁。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香里面有东西……

　　“你……卑鄙……”夏禾咬牙，厌恶地瞪着他。

　　“宝儿，不管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会放开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那个香只是让你好好睡一觉。”

　　李文轩抱住夏禾，手掌摸上她的脸。

　　夏禾躲不开，只能任由他的掌心摩挲，“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文轩垂眸，低声道：“我已考中举子，接下来要到京城读书，入太学备考。此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不能留你在这儿，我怕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嫁与他人。”

　　想到方才夏禾与沈砚清亲昵的模样，他眸底泛起一阵冷意，那样，他绝对不能接受。

　　夏禾浑身发冷，咬牙瞪着他：“你要带我去京城？”

　　“我想你跟我一起去。到了京城，我会说你是我的婢女，我们以后就能朝夕相处了。”

　　夏禾快要恶心死了。

　　她这才明白，绑架夏溪不是李文轩的目的，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自己。

　　“沈砚清不过是个乡下书生，他能给你什么？你跟着他，这辈子就只能困在青山村做个普通农妇。”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可是宝儿，我不一样。我是举人，是太学生员，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虽然我不能给你名分，但以后穿金戴金，锦衣玉食，我一定会对你好……”

　　“啪……”

　　夏禾强撑着给了李文轩一巴掌。

　　只是她十分虚脱，那巴掌落在李文轩脸上轻飘飘的，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你做梦。”

　　夏禾越发觉得他恶心。

　　李文轩被打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生气，忽的将夏禾抱了起来，“宝儿，我不着急，我会等你想通，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你这个卑鄙小人……”夏禾头疼的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别怪我，若是你对我一心一意，好好等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李文轩的声音慢慢变远，夏禾有些听不清了。

　　“夏溪没事，我已经让人把她送回家了，你别担心。”

　　那是夏禾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而后她的意识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飘向无尽的黑暗。

　　李文轩将夏禾一路送到马车上，将她放着躺下。

　　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双目紧闭着，眉头蹙起，哪怕是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他知道她是恨他的，可他没办法。

　　马车晃晃悠悠的启程，很快出了王家村。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他本也没打算对夏禾这样的，是王晋生提出要帮他。

　　王晋生看到他被夏禾拒绝，给他想出了这个办法。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好兄弟我一定帮你。”

　　王晋生帮他设下了这个计划。

　　他本打算回来在家里待些日子，好好风光风光，再与王晋生一同启程去京城。

　　可因为夏禾，他不打算回去了。

　　“京城里我爹已经安排好了，你先带着夏禾过去安顿，我随后就到。”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李文轩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夏禾，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夏家四个姐妹都是美人胚子，夏禾不是最漂亮的，但却最有味道。

　　他摸着她的脸，轻轻抚摸她长长翘翘的睫毛，心底轻颤。

　　其实夏禾还是说错了。

　　他一开始没打算让夏禾给他做妾，他一心只想攀附权贵，想将来娶一个大官的女儿为自己助力。

　　可是知道夏禾订婚之后，他的心仿佛有万千蚂蚁在爬。

　　那个时候，他才动了让夏禾给他做妾的心思。

　　他舍不得她。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越来越深的夜色。

　　车窗外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帘幔，月光洒进来，落在夏禾苍白的脸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

　　棋院里，第二局棋已然结束。

　　王晋生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败局，将棋子放回了棋盒里。

　　“我输了。”

　　沈砚清看着他，声音冰冷，“夏溪呢？”

　　王晋生笑了笑，将棋子一颗一颗收起来，不紧不慢地道：“夏溪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燕青兄弟可以回去确认。”

　　沈砚清蹙眉打量着他，似乎是在猜度他的话是真是假。

　　“我没必要骗你。”王晋生笑道：“天色已晚，请回吧。”

　　他将棋子收好，起身离开。

　　沈砚清拧眉，心里涌上一股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