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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易曼蜷缩在地上,默默地哭泣。
      那个男人松开抓着头发的手,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他最终蹲下身子,尽可能温柔地说:“小姐,你没事吧?”
      这个男人说的英语与现代的英语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他使用的是古典的代词thou,而非现代的you。
      他的“Miss”不是现代英语中的短元音,“米斯”。
      而是类似“米厄斯” ,这种发音更显庄重,字正腔圆。
      他的元音发音更加饱满,语速缓慢,每个发音都刻意清晰。
      “这是爱德华时代的早期标准英音,带着贵族阶层特有的“非平民化”腔调,没有丝毫俚语或者方言的变体。”
      老师上课时的教导出现在了易曼的脑海里。
      结合这些西方人的衣着和行为举止,她推断这是19世纪的时空。
      她看向蹲着的男人。
      这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即使他以蹲下的姿势,也依然保持着肩背挺直。
      他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面料是暗纹提花的细羊毛,在迷离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领口系着硬挺的白色领结。
      袖口露出半寸象牙白的衬里。
      腰间竖着一条宽幅的黑色皮带,带扣是抛光的黄铜,刻着家族纹章——一只衔着钥匙的渡鸦,眼窝镶着两颗细小的红玛瑙。
      脚上是黑漆皮皮鞋。
      手上是一双雪白的丝质长手套。
      易曼说:“我没事。”
      他看到这个抬起的脸颊苍白瘦削,因为与地板发生碰撞,额头上有一小块青紫。
      嘴巴里虽然说着没事,但是那种神情却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
      旁边另一道声音说:“我想,你需要一杯葡萄酒压压惊,小姐?”
      蹲着的男人听到这道声音,站起来,拿了一杯葡萄酒。
      “夫人,请帮助这位小姐坐在椅子上,她站不起来了……”
      于是一位穿着一袭深色绸缎衣裙的女人将她扶在了一个椅子上。
      她惊恐不安的情绪得到了安抚。
      小口小口的喝着手中的葡萄酒。
      粗入口是浓郁的黑醋栗和黑樱桃果香,夹杂着烟熏橡木的醇厚气息。
      余韵里,却带着黑巧克力的微苦,以及一抹若有若无的月桂叶与丁香的香料气息,那是葡萄藤吸收了波尔多砾石土壤中特有矿物的印记。
      这是波尔多左岸的赤霞珠混酿。
      是爱德华时代贵族圈层对旧世界佳酿的偏执偏爱。
      也不知道这一杯价值多少黄金。
      易曼苦中作乐地想。
      看来这一趟来得值了:不仅为自己的母亲,收获了大量的食物,还喝了一杯难得的美酒。
      谁不得说一句空手套白狼呢。
      她心中感激那道声音的主人,偷偷地看过去。
      这个男人比刚刚的那一位穿着更加考究。
      他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礼服。
      绒面浓密如夜鸦的羽翼,在水晶灯的折射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晕。
      袖口处露出的法式叠袖,扣子两颗鸽蛋大小的珍珠母贝袖扣。
      腰间未束皮带,而是系着一条真丝编织的宽幅绶带,颜色是深酒红色,正中间绣着家族渡鸦纹章。
      他没有佩戴领结,而是用一条白色真丝领巾松松系在颈间。
      领巾的一角掖进马甲,另一角垂在胸前,带着一丝慵懒——这是真正的贵族才有的不拘小节。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高顶礼帽。
      手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是家族传承的蓝宝石戒指,另一枚是简单的素圈金戒。
      这种奢华,是易曼这种小市民从未接触到的。
      虽然刚刚为了夺食,她撞到了不少穿着华贵的贵族,但都没有眼前这个青年给她的压迫力大。
      话说,偷渡者伤害了贵族,会被判死刑吗?
      换句话说……贵族把我给杀了,会被判过失杀人吗?
      就算被判了杀人罪,也可以轻易的脱罪吧……
      如今应该是19世纪,欧洲人对黄种人的看法,基于殖民主义与种族主义的傲慢偏见,黄种人不被承认拥有与白人平等的人权。
      当一个黄种人冒犯贵族时,可以想象得到,这种权利的剥夺会表现得更加极端。
      她惴惴不安地看着眼前的贵族。
      浅金色卷发的青年脸上是冰蓝色眼眸,他在瘦弱女人的乞求目光中,安抚地笑了笑,无声地对着女人说: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记忆里的风呼啸而过,卷起那年秋日城堡外的落叶。
      妹妹伊莎贝拉的蓝眼睛盈满了泪水,那目光里的乞求向针一般扎进他的心脏:“哥哥救我……”
      这个女人墨蓝色的眼睛与伊莎贝拉的眼睛重合了起来。
      她不该被……
      “简直是体统尽失!”马尔伯爵的嫌恶声拉回了阿德里安的神智,“这个黄皮肤的偷渡者,不仅胆大包天地混上我们的游轮,还是私闯贵族专属的舞会!她在餐桌前向恶狼一样抢夺马卡龙、天鹅泡芙与鱼子酱,将精致的餐点弄得满手都是,简直是对我们贵族的亵渎!”
      他的话音刚落,洛林夫人的声音尖锐的响起来:“她还横冲直撞,把我撞倒在地!我的孔雀毛冠被她撞进布丁里,拜伦子爵的礼服被她扯破,老伯爵的拐杖被她撞飞,三位勋爵的怀表都在推搡中遗失……这是对我们所有贵族的冒犯!”
      “偷渡者!闯入者!冒犯者!”拜伦子爵涨红了脸,声音愤怒而颤抖,“一个黄种人,竟敢混迹在我们白皮肤的贵族之间,还做出如此体统尽失的事!”
      老伯爵的语气里满是不容质疑的决绝:“她罪无可赦!其一,偷渡登船,触犯游轮条例,其二,私闯贵族舞会,有失尊卑,其三抢夺宴会食物,亵渎礼仪,其四,冲撞数位贵族,冒犯贵族尊严。依我看,当以这四项罪名论处。将她绑在船舷上,待游轮靠岸后即刻移交法庭,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听到贵族们不是打算立刻把她击毙,她的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等到游轮靠岸?
      或许等到那时她就找到了回到时空夹层的方法,或者她恢复了穿越时空的能力。
      到时候一走了之。
      他们还能追到她去往现代?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阿德里安出声阻止了一切:“诸位,此事另有隐情。”
      “她并非偷渡者,而是我贴身女仆。
      她因初次见此场面过于紧张,又因未进饮食而饥饿难耐,才作出这等失利之举。
      冲撞诸位的过失,我愿一力承担。”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贵族们都心知肚明,阿德里安是在编造谎言。
      但他们都没有戳破,他们小声的交谈着,互相传递着眼色。
      终于,他们达成了合意。,
      他们不准备追究这件荒唐的事情了。
      他们目光灼灼的看着阿德里安,等待着他的“诚意”。
      阿德里安当众宣布,将家族收藏中与受损贵族身份匹配的珍品,分别赠与被撞倒、受伤的贵族。
      给洛林夫人送上一串17世纪的珍珠项链。
      给马尔伯爵奉上一把镶金的古董猎枪。
      给老伯爵赠予一副伦勃朗的素描手稿。
      ……每个遭到冒犯的贵族都收到了一件满意的赠品,这远超一个偷渡者罪行本身的物质损失。
      而且温莎少公爵的赔罪,让在场的贵族赚足了面子,平息了怒火。
      “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管好自己的女仆……”洛林夫人用折扇轻轻掩着自己的脸颊,“她应该谨守本分……”
      “尊敬的夫人,她今后的一切行为皆由温莎家族负责,若再犯任何过错,阿德里安将与她一同受罚……”阿德里安说。
      除了这些保证,阿德里安还需要支付一笔巨额的赎罪金给贵族议会。
      当然,这是游轮靠岸后发生的事情了。
      詹姆斯——阿德里安的侍从——对于自己两次抓住易曼的头发表示歉意。
      他本不该如此粗暴……只是在当时的场面,他所想的只是拦住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偷。
      易曼表示理解,在场的贵族们因为她受到了危险,作为一个侍从,他足够忠诚。
      阿德里安将易曼救下来后,带到了他的私人甲板套房内。
      詹姆斯为易曼送来了侍女玛莎的衣物。
      阿德里安已经从詹姆斯那里知道了,易曼被抓住前一刻,身上发生的神奇的事迹:一扇门突然出现在了角落里,里面出来了一个裸露的年轻女人,想要从詹姆斯手里救下易曼,但随着门的关上,女人和门都消失在了角落……
      阿德里安不相信詹姆斯产生了幻觉,他清楚自己的侍从有多么的优秀。
      阿德里安相信这个神秘的东方女人能够使用一些神秘的法术……
      他温柔地说:“能够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小姐?”
      “易曼。”
      “Yi,man。”他说,“你是□□教徒吗?”
      他误以为易曼是伊曼的变体。
      伊曼本意是信仰信念,特指对□□教的信仰。
      “哦,不是……易是我的姓,有改变变换的意思。曼是我的名,形容空间或时间的延伸……”
      “非常神秘的一个名字……”他赞美。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出现在这艘船上的?”他问。
      易曼在想自己要不要撒谎,说自己从天津来,投奔利物浦的同乡。
      她已经在心里编好了一套完整的说辞:“码头的舌头收了钱却只把我塞进了货舱,我在里面搭了好几天,一滴水都没有喝一块面包都没吃……今天听到宴会厅的声音,闻到的香气,才忍不住……”
      她相信这个富有同情心的贵族,在听到她的可怜遭遇后一定会同情的帮助她的。
      但是……
      她看到站在一旁的詹姆斯。
      詹姆斯直面了时空夹层的门以及丁兰的样子。
      易曼决定说实话……她不想失去阿德里安的信任。
      “我来自21世纪的中国,因为意外我离开了那个时空,来到了一个时空夹层。
      在那里,我没有食物没有水。
      我的母……朋友和我困在那里。
      我们唯一能做的是不停打开周围的门。
      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不同的时空。
      当我打开第四扇门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了这里。
      我们担心以后没有食物,所以我铤而走险,拿走了许多食物。
      在我即将回到时空夹层的时候,被你们抓住了。”
      詹姆斯和阿德里安听着这奇妙的经历,思绪仿佛从□□中飘起,随着女人的过去一同进入那个人类不曾踏足的空间……
      海风卷着她的话音飘向漆黑的海面。
      许久……
      阿德里安转过头,透过窗户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平面,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尾指上的戒痕。
      他突然思念起自己的妹妹。
      亲爱的伊莎贝拉……
      已经回到上帝怀抱的伊莎贝拉……
      他张口问道:“时空夹层里能够见到过去的人吗?”
      “自然是可以见到的……当我推开第一扇门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儿时的房间,推开第三扇门的时候,我看到了过去的母亲……”
      阿德里安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再度见到自己的伊莎贝拉?
      他在脑海里预想着兄妹二人重逢的场景。
      他一定要问她:“我的莉比,你可曾怪过哥哥没有在那时将你带走?”
      伊莎贝拉可能会扑到他的怀里,使劲捶着他的胸口,大声喊道:“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嫁给那个老头子!你夺走了我的幸福!还夺走了我的生命!”
      阿德里安……他展开双臂,用力地将伊莎贝拉抱在怀里,把她融入到自己的骨血当中。
      再也不把她放开。
      哦……我最最亲爱的莉比……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阻止你与自己的爱人私奔……
      我不该驱逐那个男人,不该把你抓回到家里,不该让父母得知你私奔的念头,不该在你向我求救的时候视而不见,不该看着你痛苦地嫁给一个混蛋……
      都是我的错。
      不知何时,阿德里安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易曼惊讶着,看着一脸麻木的阿德里安……
      这是一个内心充满伤痛的青年。
      “你……”
      阿德里安仿佛被惊醒一般,看着易曼,眼睛里突然绽放出一束光,他急切地握住易曼的手,恳求:“请让我随你一同进入时空夹层,我想要救回我死去的亲人……”
      “你救了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是我如今无法穿越时空。
      等到我能力恢复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带你去寻回你的亲人的!”
      阿德里安感激地点了点头。
      等到他好不容易平息了自己的情绪,他递给她一枚刻着温莎家族徽记的铜牌。
      “从现在起,你的身份就是我的贴身女仆。在船靠岸前,在你离开这里前,请不要离开这个套房,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阿德里安说,“我不敢保证,没有人像詹姆斯一样看到了消失的门……”
      突然,敲门声响起,詹姆斯打开门,发现是一个水手:“不好了,导航系统失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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