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堂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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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媛突然发声，本意只是为与蜀汉集团结个善缘。毕竟，她还要在三国呆很长时间，如果未来有机会脱离曹冲的掌控，投靠蜀汉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刘备的反应出乎意料。
他手中的草鞋肉眼可见地一振，声音带着三分沙哑五分颤抖，麻线勒入掌心：“翁主此言，可是发自肺腑？”
他都亲自发问了，难道袁媛还能否认不成？
她坚定点头，正色道：“自是肺腑之言。”
“未曾想，备奋勉半生，竟在这里遇上知己。”刘备眼角泛起微红，嘴唇微颤，像是想要开口剖白，却被突如其来的哽咽顿住，抬手按住胸口，失态地叹息，“世人皆赞备仁德，但亦有许多人骂备假仁假义，沽名钓誉……”
袁媛没想到简单的一句认可居然会让刘备破防，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讷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皇叔何必在意旁人想法。”
是作秀？
亦或真情流露？
袁媛有些吃不准。
《三国演义》里的刘备重情重义、坚韧隐忍，但它是小说，有很多违背历史的部分，当不得真。
《三国志》是二十四史“前四史”之一，作者陈寿评价刘备“有高祖之风，英雄之气” ，盛赞他临终前托孤给诸葛亮“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但他曾经是蜀汉旧臣，经历了蜀国的兴衰，被认为下笔时带有一定偏好倾向。
其他野史杂记中的刘备众说纷纭，有说刘备惯会装腔作势，把他贬到尘埃里的；也有推崇刘备怀有赤子之心，将他吹到天上去的，不一而足，没有定论。
如果撇开脑海中从各类书作中汲取而成的刻板印象，只看眼前这位中年大叔，袁媛觉得前人的描述都不贴切。
他看起来像个会时不时陷入内耗的嘤嘤怪，白天为了成就宏图伟业，不得不打起精神在人前装出强大可靠的主公模样，夜深无人时，回想起被政敌质疑他收买人心，说不准会偷偷躲在被子里掉眼泪。
这不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吗？
男人至死是少年，刘备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有点幼稚可爱是怎么回事？
看看刘备眼角的皱纹，虽然因为觉醒异能稍微淡化了些，但仍旧清晰可见。
袁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细想，劝慰刘备道：“乱世难为，上至公卿下至草民，哪个不想过好日子？皇叔携民渡江，既然连逃难都记得带上百姓，得了皇叔照顾的百姓知恩图报，传一传皇叔的仁德又有什么问题？那是皇叔应得的。有心之人担忧皇叔挟人心进取，借题发挥诋毁皇叔，也是人之常情。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人生在世，总有所求。便是皇叔求了人心，又有什么可丢人的？历朝历代，哪个想做出一番事业的人不求人心？”
“翁主好利的唇舌。”孙尚香跳出来与袁媛唱反调，不屑地朝刘备噘嘴，“照翁主这么说，收买人心是君子所为？”
“收买人心不仅仅是权术，也是以民为本、注重民生的体现。君子若不得人心，也做不成君子，但君子与诸侯有所不同。”袁媛想了想，解释道，“君子独善其身，可以心无旁骛当道德楷模。诸侯兼济天下，难免陷入两难境地，无法全然风光霁月。”
如果袁媛记性够好，她就该在此处背一段《君主论》，告诉在座诸位“作为君主，如果只是善良就会灭亡。”“君主要保持国家，常常不得不背信弃义，不讲仁慈，悖乎人道，违反神道。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不要背离善良之道，但是如果必需的话，他就要懂得怎样走上为非作恶之途。”“为了达到一个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鄙的手段。”
可惜，《君主论》虽然是历史课的必读书目，但袁媛考完试就还给了老师，书到用时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也不像从会说话起就被师长催着读四书五经的三国名士，没法把各种历史典故倒背如流。非考前突击状态下，她连春秋五霸的名号和姓名都报不全，更别提他们各自的功过得失。
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不全然君子的唯一一位明君是李世民。
李世民杀兄长李建成上位，玄武门之变是无法抹去的道德瑕疵，但不妨碍他开创“贞观之治”，天可汗之名千载称颂。
可李世民是唐朝人！
总不能对三国人讲他们曾曾曾……孙子辈的故事吧？
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其他能宣之于口的案例，袁媛遗憾地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很想跟刘备叨一叨，告诉他兄弟之情虽重，仁德之名虽贵，但在必要时都应舍弃。
历史上，刘备为什么无视众臣反对，非要打夷陵之战，最终导致蜀汉失去根基，后世众说纷纭。撇开想要夺回荆州这一必然存在的战略目标，比较主流的观点一是东吴杀了关羽，他真心实意想要为关羽报仇，不惜赌上身家性命。
二是刘备扮仁义扮得把自己架在高台上下不来，如果关羽被杀他却无动于衷，他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将一朝崩塌，日后再也难以服众，所以不得不为脸面而战。正如曹魏侍中刘晔所言，“羽死不能为兴军报敌，于终始之分不足”。
三是认为刘备称帝后需要一场大胜来缓解益州本地士族、原刘璋部下、刘备集团的矛盾，建立威望。曹魏强盛打不过，只能挑东吴欺负。为关羽报仇只是为了师出有名打出的幌子，顺手给刘备再刷一波仁义的好名声而已。
在刚才见到刘备眼角的泪光之前，袁媛一直笃信第三种观点。毕竟刘备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卖履小贩成为三分天下的诸侯，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个会意气用事的人。
可是，一个三分天下的诸侯，似乎也不该是个泪点低到会因为无关紧要的旁人的认可就两眼通红的人。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史料都有可能春秋笔法、故弄玄虚，刘备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历史学家争了数千年都没形成一致意见。万一，他真就是单纯为了兄弟之情断送了蜀汉基业呢？或者退一步来说，人心复杂，他之所以毅然决然伐吴，兄弟情义至少是其中原因之一？
那可不得好好劝劝！
多说几句话不累人，刷蜀汉阵营好感对袁媛也没坏处。她不介意给刘备打个预防针：“真正的功过评价来自于历史的审视，不在于当下的赞誉或者谩骂。诸侯当有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担当，也当有私情应让位于公心的觉悟。民心所向，方为明君。与千千万万百姓的幸福安康相比，兄弟之情都只是私情小义，个人得失更是不值一提。皇叔欲成大业，还天下太平，可做好了为此舍弃小义，直面非议的准备？”
“舍弃小义，直面非议？”刘备缓缓闭目片刻，指尖麻线缠绕，再睁开时瞳孔聚缩，泪光闪烁，“备若负百姓，天地共戮！”
“妙哉！”诸葛亮持扇拱手，长揖到底，“翁主高见，亮受教了。”
周瑜也若有所悟：“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翁主佳句，细品之下余音缭绕，韵味无穷。”
“呃，这不是我说的，是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袁媛干笑，目光飘忽，语调因声带紧绷而变得尖细，自己却一无所觉，满怀希望地祈祷听众不要追问。
曹冲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么没有说服力的谎话，也只有袁媛这个傻子才说得出口。
在座的都是场面人，自然不会有人不礼貌地说破——除了孙尚香。
她自袁媛夸刘备仁德时就不高兴，越往下听越瞧她不顺眼，此时已经积累到顶峰：“这么稀奇古怪的诗体，比五言诗还多两个字，简直闻所未闻，不是你说的又能是谁说的？你躲躲藏藏作什么？难不成，你跟你堂姐一个样，认为女子天生矮男子一等，不仅不配舞刀弄枪，连写几句不入流的歪诗都没资格吗？”
这哪里是不入流的歪诗，这可是鲁迅先生的名人名句！
袁媛内心土拨鼠尖叫，面上却不能为鲁迅先生正名。她顿了几秒才意识到孙尚香说的堂姐是袁术的女儿，嫁给了孙权作夫人，算起来应该是孙尚香的嫂子，史称袁夫人。
袁夫人并不是在袁术大权在握时出嫁的，她其实是战利品，在袁术死后被从叔袁胤带到皖城，孙策破城后为孙家所虏，送往吴郡，被孙权纳入后宅。《吴录》记载，“袁夫人有节行而无子”，是位非常贤良淑德的女子。赤乌元年，孙权曾想立她为皇后，却被她推辞，孙权直到十三年后才另立潘淑为后。
袁绍和袁术虽然是亲兄弟，但袁绍早年被过继给了伯父袁成，在宗法上成了袁术的堂兄弟。两人政见不合，自讨董时期便暗中较量，最终分道扬镳。从袁夫人的出生时间推算，哪怕是袁媛的原身也从来没与她打过照面，穿越而来的袁媛更是从未踏足东吴大本营吴郡，与这位堂姐素昧平生。
听起来，孙尚香对袁夫人颇有微词。
袁媛无辜道：“这诗真是我听来的！我跟我堂姐连面都没见过，夫人把堂姐的观点按到我身上好没道理。我从没觉得女子不应舞刀弄枪，恰恰相反，我认为天下女子都该明白，唯有刀在手中，路在脚下，才不必看他人眼色。毕竟，男人大多靠不住。” 话赶话说到这里，袁媛条件反射地看了刘备一眼，成功使正想开口反驳的三国土著男们联想到刘备在长坂坡抛妻弃女的壮举，默默闭住了嘴。
袁媛轻咳一声，到底给刘备留下颜面，换了个案例。
不同于之前只能找到李世民作例子的窘迫，三国男人在战乱中扔掉女眷实在是司空平常，袁媛随手就能抓着一个：“我堂姐之前跟着从叔袁胤到皖城，投奔当时的庐江太守刘勋。没想到你哥哥一破皖城，刘勋就和弟弟刘偕、袁胤一起跑了，刘家女眷和我堂姐都成了你家的俘虏，从此人生都得任由你家摆布。”
“我二哥可没亏待你堂姐！”孙尚香忍不住怼了一句。
她是个爽利性子，喜欢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袁媛敢坐在男人堆里直言不讳地说男人靠不住，简直是有生以来第一个特别对她胃口的女子，特别到她怀疑错过了这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遇到第二个。
孙尚香深感憋闷。
她还记着袁媛方才劝刘备时的讨人厌，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万一错过了袁媛，孙尚香实在没把握自己会不会后悔。
到底要不要给她个机会，跟她做朋友？
孙尚香左右为难，陷入天人交战。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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