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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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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晓,脚下经过一队皇宫侍卫,我忍住连绵的剧痛,一声不吭。
黑斗篷正夹着我,伏在宫墙连着城楼顶的斜坡上。等那一队人绕过转角不见了,他才带着我纵身一跃,堪堪跳过高墙,来到宫外。
坐上马车,他亲自驱马一路狂奔,渐渐远离皇宫。颠簸中张嘴发出声音,问地艰难:“你是谁,怎么会来救我?”他并没有回答,一言不发继续赶路。
我不甘心,把所有认识的人过了一遍,硬是没有挑出一个,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打昏皇帝就为了救我?
勉强支持到目的地,是一座雅致的小院子,深藏在小巷中,朱门紧闭。
他把我打横抱起,一路走进院子,到了房间最里的床上又把我放下。
他的动作很小心,可我还是忍不住疼,皱起了眉。这一路走来除了我们俩并没看见别的人,院落虽精致,却太过凄清,像是很久没有人住。
他打来热水,放下毛巾和一套男装还有若干专治跌打损伤的药就出去了,始终没有表明身份。
我哆嗦着打开腿,一狠心下手清洗身上最严重的伤口,抖了半天费尽周折才把自己收拾利落。穿上衣服,显大,长衫过脚,内衣也是男子式样,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五天六夜没吃没喝,我此刻又渴又饿,极其痛苦。
黑斗篷去而复返,带回来丰盛的吃食,有包子油条混沌烧鸡,虽然我的嘴已被宫中的美食养刁,此时看见这些,无异珍馐玉食,美味无比,大快朵颐之下,立即把它们风卷残云般消灭掉。
黑斗篷隔着斗笠上的黑纱看看我,良久无语,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只好不在这上面多做纠缠,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到底冒着偌大风险救下我,此刻我体乏力虚,不能行走,只能任他处置,他拒绝向我透露身份,或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黑斗篷大部分时间并不在这里,他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深夜,我不能出去,吃喝用度全仰仗他,养到第十天,已经支撑着下地。
这段时间来,我一直想自己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在痛恨祝见渊和变态千万遍之后痛定思痛,我总结出来:自己如今之所以这么惨,都是因为实力太弱。
因为实力弱,我被祝见渊带走,见到变态。
因为实力弱,我被变态欺凌,亲自体会了他有多变态。
如果我早是登峰造极的绝世高手,哪里还需仰仗祝见渊的庇护,又哪里会任凭变态宰割?
所以,我要加紧练功。
这里除了我自己和偶尔来的黑斗篷,并没有别的人,洗衣做饭全要靠自己,还好我虽然不是很擅长做家务,料理自己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他也并不和我交谈,每次来只是放下菜蔬粮食炭火衣物,就匆匆离开,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当然也没有说我可以留到什么时候。
我想,大概是我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这是我们默认的共识。
天气渐渐炎热,需要天天洗澡,衣服也换得勤了。我没有太多备换洗的衣服,只能及时洗及时穿。井水清凉,双手浸在里面隐隐有一股寒气侵入,初时觉得凉爽,等晾好衣服又练了一遍斩风剑,躺在床上却不能像往常很快就睡着。
腹中隐隐作痛,周身渐渐寒冷,终于冷到发抖的地步,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想烧杯热水喝,一边把所有的衣服都找出来披在身上,仍是不够。
温热的鲜血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浑身变作冰块般,从里到外只是觉得冷,夹着一阵高过一阵的肚子疼,勉强打了一壶水,踉踉跄跄放到灶间,抖着手生起火,却再也动不了。
疼痛像看不见的狮虎,由腰腹至全身,蚕食我的感官。
勉力就地打坐,练起内功,第一步,屏息凝神,气汇丹田。
从前轻而易举的事,今夜变得分外艰难。
那一股气不知道去了何处,只有排山倒海寒冰迫骨的疼痛和寒冷遍袭全身。
额上冒汗,浑身发抖,神智渐渐模糊。
捂住肚子,疼到极处只好在地上无奈辗转,衣服渐渐被汗湿,粘在身上加重寒冷的感觉。
我知道,被变态殴打的苦果,现身了。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告诉我:你是一个女人。
也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残忍地告诉我:你是一个女人。
这个懊热的夜晚,于我是如此寒冷和漫长。在疼痛和恍惚中我忍着艰难的每一分、每一秒,祈求这糟糕的处境快快结束。一边脱掉黏在身上的衣服,一下一下向主屋爬,房间里有被子,或者蒙头睡一觉会好很多。
院中青石板砖铺地,因为是暮春,落了很多樱花瓣。可惜我此时全无心思欣赏,垫着腰间的衣服从砖地上费力地爬,心中祈祷,黑斗篷这个时候可千万别来。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好歹知道,他是个男人,年纪不大。
院子平时看着不大,从厨房到主屋,不过眨眼,如今爬起来,竟然如此遥远。
一阵风过,或许在别人是温暖而柔和的,在我只激起了另一阵战栗,疼痛更加明晰。
我安慰自己,已经爬了24下,就过了一大段距离,再爬36下,最多40,就可以回房间躺床上蒙头睡大觉了,明天起来就好了,一定的。
门口传来响动,我扭头,最糟糕的事情出现了,黑斗篷站在门口直直看着我,而我此时,不着寸缕,在地上爬。
难堪到极点,我只好忍住疼扯出一个笑,抖着声音:“你、你先、先回避一、一下……下,我很快就……好。”
他僵立在门口,夜色正浓,星光黯淡,他的脸被斗笠遮住,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反应。
我只知道他还在看我,就不好意思再爬了。
疼痛并不因为我的羞耻心而缓解,它们固执地占据我的感官,侵袭我的意志。
像是平地掠过一道黑色的影子,眼前一花,黑斗篷已经冲到面前,我被他从地上抱起,紧紧搂在怀中。
男人温热的体息瞬间把我包围,寒冷卸去一半,他的身体并不壮硕,只是瘦削劲健,斗篷下的手臂,原来是修长白皙的,有柔和的曲线和锋利的棱角。
我贪恋这温暖,可是不得不拒绝,抖着手要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他大步一迈就把我抱回了房间,轻轻放在床上,抖开被子把我裹住。虽然还是冷,但毕竟好多了。
他在外面生了火,又把盆子搬进来,靠在床边,转过身去烧茶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有一簇暖暖的火,跳跃升腾,直到睡着。
第二天他就搬进来了,带了两口箱子和一把剑,我的步子还浮,不过好歹能走路,站在院里看着他把东西搬到西边的偏房,心里顿时满满的。中午他做了糖醋鱼、水煮肉、鸡蛋汤,味道居然奇好,比起我自己煮的秾糊糊的面条和半生的炒瘦肉,真是好太多了。
下午我试着练心法,总算成功,走出院子,看见他在门口的水沟边搓衣服,里面淡蓝色的那一件,正是昨天我换下的。
我虽然很抗拒做女人,总希望自己一直是孩子,可这一瞬间,沸腾肆意的喜悦充满了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每一根骨头都在冒泡泡,好像未来有什么特别好的事,会坚贞执着地等着我。
这瞬间的感受,让我想起初识小霜的第二天,我们幸福地手牵手,没有恐惧痛苦,满怀期待地说着爱情和愿望。
他仿佛注意到我,回过头来一看,我仍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可这时的羞怯激动如此鲜明。
天黑前他出去了,这让我很忧心:他行踪诡秘,不以真面目示人,还有一身好武功,白天不做营生,晚上带着兵器出行,该不会……是强盗小偷?
他要是强盗小偷怎么办?我问自己,我,渡秋水,会怎么样。
我自诩豁达疏朗不拘小节,这人冒着艰险救我性命,对我关怀备至,要是我因为他的职业就对他心存芥蒂,不是证明自己假清高、真虚伪。
小偷强盗也不一定就是十恶不赦之徒,变态贵为皇帝,做的事可比强盗的行径卑劣多了。
他虽是夜行,或者是个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的异侠,正是我效仿的对象。
种种念头翩然飞过脑际,可谓纷繁杂乱。
可是——我会担心他被人抓住,或者技不如人,被黑吃黑的人做掉。
艰难地想了大半夜,临睡着前,我只记得这么一个念头。
黑斗篷也练剑,不过他的剑法跟我大不相同,我阅历有限,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只觉得他的招式虽不及我的大开大合、从容有度,却是简洁流畅、富于实效。
并且,比我好很多,比起变态,不知高下。
我一边看着他练剑,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个没注意,把锅弄翻了。
唉,我还真是怪力乱神女。
胳膊被淋上一片,烫的那叫一个刻骨铭心肝肠寸断,我扯着嗓子嚎了一声,还是不能纾解□□上的疼痛。
黑斗篷被惊动,风一样掠进来,看见我的胳膊,拽着就往水缸里按。
冰与火的交缠。
他白皙的手在清澈的水里,硬是比我白了一度,秀气的手背看来很有艺术品的美感。
直直盯着那双手,片刻,我抬头,一张嘴蹦出一句:“你的手真好看。”
他急急退开,斗笠后的脸,不知是不是在泛红。
我揣着我不正经的小揣测,双手枕后,喜滋滋地躺在床上乐,乐什么呢?
——不知道。
或者我知道了,就不会乐了。
今晚他没有出去,偏房里亮着灯,他比我好学,那是真的。想我念书念了十几年,《尚书》都没看完。看着他窗上的影子和亮光,慢慢就睡着了。
半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坐起来,他已站在我床前,让我躺回被子,自己却出去了,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纷乱的声音,像是有不少人进来。一个人声音洪亮,正高兴地问候:“你怎么搬这儿来了,这冷冷清清的,你娘呢?”他声音低低的,说什么听不清。那人又高兴地说:“你行啊,早听人说你单置了个宅子藏了个相好,我还不信。上次去翠华楼,你小子不声不响装斯文,我们都以为你玉雪冰清不食人间烟火,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我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生怕他们进来。
还好他不知又说了什么,隔了一会儿那人招呼其他人:“行了,这是我兄弟,背着他娘养了个姑娘,好不容易出来会一会,春宵苦短浓情蜜意的,大伙别扫兴了,走吧。赶紧查完了这片,还能赶上福兴楼的早茶。”
一行人又旋风一样出去了,等静下来,我已出了一头汗。
他又重新走进来,衣服已解开,露着一片胸,只是脸上又戴回斗笠。
他认识他们。
我忍不住,话已出口:“你是谁?”
他顿了顿,正束着衣服的手一僵,半晌,缓缓摘下头上的帽子。
他的脸苍白英俊,在月光下有种冷冷的味道,正是从前的棺材脸,给我送饭的大内侍卫。
如果是以前,在懵懂莽撞未经风雨的年纪,我一定会立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可是此刻,我已不是从前的我。
我看见黯淡的光线中他清澈的眼睛,看见他黑曜石样的眼睛里的小小的我,这个问题,就不再需要答案。
就像12岁的暮春,我找到了小霜。
17的初夏,我遭遇了爱情。
“我是傅遂良。”他郑重而缓慢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冷而凝重,在黑暗中,竟是异样动人。
“你要小心。”我轻轻地说。他点点头,看了我一眼,掩上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觉得从没有过这么开心,兴奋着兴奋着,也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个人一直一直看着我,神情哀伤宁静,我欢欢喜喜地跟他说,我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我好高兴,我这些年好事没几件好难过好难过,现在好开心啊好开心,结果那人一脸悲戚地看着我,最后愣是哭了。
天降大火,我的脸被火光照拂。
眼一睁,醒了,窗外阳光耀眼,热烈而纯净,透过窗子投射进来,好悬没戳瞎了我的双眼。
他已离开,厨房的锅里煮着莲子稀饭,美美地喝了三大碗,我开始练剑。
练功如登山,没有捷径,只有在一次又一次的操练中提升身体的速度和灵敏度,体会招式间的细微差别,渐渐在连贯的动作中做到完全的浑然忘我、人剑合一。
最后达到无招胜有招的化境。
斩风剑的第七式梅花九剑,是要一剑出去,把一瓣梅花削成小小的九片,对速度力道还有准头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也是斩风剑能不能继续练下去的分水岭,因为后面的招式只会更难。
眼下,我就在这个要紧关头。
没有梅花,咱找朵月季试试。不过这样好像放了不少水分,毕竟月季比梅花的花朵要大。我挥着剑,用惊风剑暖身,到斩风剑第七式就去削月季花,因为效果总是不理想,只好试了一次又一次。一坛的月季一天下来被砍的干干净净,院子里满地都是它们的“尸体”。
辣手摧花,还如此不厚道,我脸红了,不过没关系,咱继续,难道达不到理想效果就放弃吗?那只能一辈子一事无成,绝世高手?做梦吧。
这个时候我的呆就开始显露它的强大优势了,挥着剑,仿佛不知疲倦,把空气中的虚无都当成变态,他的头,他的脖子,他的胸,他的腿,还有他的XXX……一剑剑,挑、抹、劈、刺,杀得天昏地暗酣畅淋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直到第九天,看着地上一朵粉嫩的月季均匀的九瓣,我知道这第七式,我算是练成了。
皇宫大内,秦彰殿内某暗阁,大内侍卫总领胡青跪伏在地,禀明昨日城中搜查未果。他知道皇帝秉性,自进殿以来一直屏息凝神、心胆具寒,好在有一身武艺,到不至于觳觫发抖,只是冲着皇帝一方的头皮发麻,话音落地,不见半分响应,只有角落里的漏刻静静滴水,一点点响声在幽谧的空间里,竟是鬼气森森,听来只觉煎熬。
他沉默半晌,眼神冷厉如刀,兼且阴寒,见伏地的人脊背僵硬纹丝不动,忽然一笑,神情粲然,眼角眉梢的倜傥妩媚,似是万里冰封一夜吹入杨柳春风,融冰破雪。
缓缓开口,竟然说:“胡大人连夜搜城,奔波劳苦非同小可,朕所幸放你几天假,回家好好歇息,也好妻子完聚。寻人的差事,到可以放一放,继续着人细细去查,记得要隐秘。”
胡青垂首应诺,倒退着出了秦彰殿,走出老远在石阶上绊了一跤,好悬跌倒,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皇帝讲的话,千真万确并非臆想,长吁了一口气,见远处傅遂良迎着,眉尖一松,“你这阵子换了内差,又有美人陪伴,倒是逍遥快活。今天交完班,到我家喝酒,去去晦气。”
傅遂良点头应诺,他便一路抹额大步流星的走了。
秦彰殿里,他已眯了眼睛,神情冷硬残忍,从袖中抽出一截锦缎,似是女子贴身衣物的残片,探在鼻尖轻轻一嗅,淡淡的体息沁入脾肺,心血翻腾,近乎陶醉。
须臾,双眼骤然睁开,里面奇异寒冷的光射出,透过窗棂投在殿外一人身上,嘴角泛起的一丝微笑,似有若无,看来毛骨悚然。
“你和我,总是要在一起的,就算我折磨你,你也只能呆在我身边,乖乖地受着。”
殿外夕阳绚烂,照在他脸上,竟是人间罕见的妖异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