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只仙鹤来炖汤》卷柏仙人

1、汪大小姐

　　“侄少爷下周回国”
　　侄少爷？
　　汪蓁猛地睁眼，腿一蹬从窗台上摔下来，“哐”，他像摔散的积木，折成个生硬的姿势瘫在地上。动不了。肌肉慢慢变木，麻痒，再是刺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眼睛干的要命，耳边嗡嗡响。
　　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阳光透过窗纱刺得人热泪直流。窗外的石子路面翻滚着厚厚一层热浪，衬衫全部湿透了黏在身上。热，不是干热，是闷热，像被一个大锅盖扣在锅里，下面加柴火不断蒸煮，让人根本喘不过气。
　　又枯坐了一晚。
　　他已经一周没睡了，感觉周身脱水，大脑萎缩结了痂，既不能入睡，也没法清醒。
　　吱呀
　　门被搡开一道缝儿，几息之后，门外人才慢慢开口，气若游丝，尾调冗长：“小蓁，该起了”
　　汪蓁爬起来拉开门，外面光线暗淡，一阵寒凉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汪春媚推着辆餐车，倚着门瞧他。她很纤瘦，窄小的骨架，脸色苍白，身为女佣却总是一袭白长裙。
　　一身病气却出奇的漂亮。
　　“汪蓁，我是妈妈。”
　　汪蓁每次看到这张脸、想到这句话都会觉得失望。
　　“小蓁，你两天都没出门了，怕出事妈才……”，见人出来，汪春媚仰头望着他，惨然一笑，说：“瞧你一身湿，别一直憋在房间里，你在里面做什么，脸色太难看了……气血两虚”
　　汪蓁看着她。
　　她换了个话题，靠过来：“饿坏了吧，你哥哥煲了鸡汤”，一双手蜡黄，拈着兰花指把餐桌上的瓷罐揭开，又转手拈开一个玻璃盘子，里面堆了一堆药片药丸，五颜六色，“好好补补”
　　好好补补。
　　汪蓁看着她眉尾奄奄的弧度，退了两步，捏起来门把上的中药药囊，扬手一甩，药囊沿着弧线砸进了那盅鸡汤里。
　　啪。
　　热汤四溅，汪春媚咽了咽，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这些药都不便宜……你哥哥特意”
　　汪蓁眉头一紧，端碗把药一口倒进嘴里嚼，关门回了卧室。
　　这间屋子很小，坐落在程宅一楼走廊尽头，和别墅其他地方一样，实木家具，死气沉沉。又没装空调，七八月闷得像蒸锅。
　　闷热涌上来，T恤湿腻腻地贴在身上，嘴里的苦涩也开了闸，他拧开水喉，听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侄少爷……
　　侄少爷是谁？
　　这三个字就像一瓶强力致晕致幻药，猛然进入血液，身体便陷入不可扼制的失控，分不清脑袋在旋转还是头顶灯在闪。有种神魂出窍的错觉，像踩了很久的刹车被松开，滑向深渊，
　　汪蓁眼前一片混沌。
　　他只能抓住一个画面。大风天的凌晨，他乘一辆老桑塔纳上了高速，驾驶位上坐了个穿校服的男人，看不清脸。
　　由于这车太过陈旧，一旦车速飙上100，车身就飘的厉害，方向盘也不稳定，司机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他坐副驾也紧张得出了一身汗，他微微抬起眼睛，看见方向盘上一双白皙的手，青筋微鼓……
　　五环的高架桥悬在面前，下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直插进五环。
　　万家灯火，那么近，又那么远。
　　画面到此断片。
　　洗漱完，汪蓁收了挎包走出别墅，汪春媚跟上来，帮他拉抻衣服上的褶子，声音大了些，语气却更虚弱：“今天去学校上课，你都高三了，别再让妈妈操心了。”
　　汪蓁皱眉。
　　“汪嫂，我那床单该换了”，这时程进晃着钥匙过来。好，汪春媚点点头去了。
　　程进和汪蓁一样，也是寄住在程家的私生子。矮个茄子脸，身上穿一套校服制服，西装皮鞋，无一不精致。饶是如此，气质也更接近混混。脖子前倾四肢松散，不停切换左右脚的重心，像站在原地摇摆。加上身材过于消瘦，衣服被风一吹就鼓涨起来。
　　“哟，汪大小姐，您终于舍得出阁了？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你那杂物间里快半个月了吧，悄摸声坐月子呢？”
　　这个油头粉面的混混嘴里只有废话。
　　“诶，别想跑”程进紧走两步抓住了他，“太太说必须带你去学校，你这骨头架子可别逼我动手”
　　汪蓁面无表情地转头看过去。
　　“卧槽，你这脸色，别是撸多了”
　　无聊。汪蓁撇开他，程进一手把他拉回来，抓牢：“小哑巴，赛脸是吧？”他手上劲儿不小，汪蓁一时挣不开，只能被拽着往外走，程进也没真动气：“……诶，大小姐，这几天不上晚自习，咱俩去周边淘些玩意儿回来”
　　——？
　　汪蓁拽了拽手。程进停下来，用同样的力道搡了他一下，兴冲冲地解释：“周六驰哥生日！20呢，咱们两个弟弟怎么也该表示表示”
　　“你说该送个什么好？”
　　生日？
　　汪蓁罕见的嘴角抽了一下。
　　程进没看到了他脸上的抽搐，但知道他什么德性：“诶，我可提前给你敲警钟啊，你也该长点心了，驰哥对咱俩好，尤其是你汪蓁，可是真心换不来的。都一个爹生的兄弟，你娘俩又吃程家住程家的，你和你妈那病还是走的人家的账，人眼里能揉沙子不跟你计较。搁平时就算了，这回你可老实儿的，别冲人臭来劲……算了，你门口等我，别跑啊”。说完程进摇着钥匙去了地库。
　　汪蓁穿过石子路走出别墅，大门正对着仙泺湖，树荫下架着一幅人像水彩画，画里的人没有头，抱着手臂，逆光坐在湖边，棱角清瘦的脚踝，上穿着水绿的薄袜，脚边放着酒，后面的湖一望无际，水光粼粼。
　　落款“程寅驰”。
　　汪蓁一脚把画踹进了湖里。
　　从程宅到二中要穿过大半个城区，汪蓁想下车买点吃的，程进当没听见，直直把车开进校门，停在车库。
　　汪蓁先走两步，沿着墙根往后门校园超市，那里有道小门连着外面的停车场，平时用来进货，也是用来逃学的公开秘密。。
　　暑假才开始，只有高三留校，空旷的操场一片安静。他还没走到超市，就被校长逮到，操场罚站。
　　“我昨天在教育厅开会被点名批评！批评什么呀……我二中的学生保送了B大又被退回来了，为什么啊？来，我来念念！”校长摸出一张通知，拿手点了点，念道：““成绩作弊，予退回原校处理”……汪蓁啊汪蓁，你简直开了先河闷声干大事，当一百多个校长和领导的面打我的脸！”
　　“要不是程家帮你压下来，这是要写进档案的污点！”
　　“你不要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人要知恩图报，平时混账就算了，你看看程进，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待着行不行！别让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
　　校长单方面劈头盖脸的数落一番后，终于让汪蓁“说话”。
　　汪蓁叹了口气，掏出随身带的便签纸，慢腾腾写道：
　　“我没作弊”
　　“退学”

作者有话说

　　放挂电子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