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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妆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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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我就说不用太担心了,你一定能过,红姐人很好的。”
走出包间旁的经理办公室,周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身旁的张默春这样说到。
“合同上每个月的底薪是两千,要是干得好还有提成,这个月就快到头了,等钱到手,我得回去换个新手机。对了,新出的那个机型叫什么来着?”
张默春没出声,盯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走过昏暗的走道,再度走到开阔的大厅。
充足的冷气扑面而来,张默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舞池中央的人们尖叫,狂欢,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就好像不会冷似的。
“哎,默春,等拿到工资,你打算怎么花?”
周乐掰着手指,那神情就好像钱已经到手了。
张默春转头看他,他没问过周乐的年纪,看脸也就和张默春一般大,却已经比他早出社会,摸爬滚打了好些年。
“就…存起来吧,后面可能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张默春没打算透露他来这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打算。
周乐当时离开饭店离开的早,对张默春家里的事了解不多。
这样最好,张默春心想。
“存钱起来娶老婆?”
周乐笑着打趣,说这话时没个正形。
张默春跟着笑笑,没接这话的话茬。
“再说吧,后厨在哪?”
听见这话,周乐拧了拧眉,过后了然地看着张默春,伸手揽上张默春的肩膀,将头靠过去,格外亲昵地说道:
“跟着你周乐哥哥混,哪里要去干后厨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
说着,周乐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默春的五官,那眼神让张默春想起刚刚在经理办公室,那个女人看到他时的目光。
“五官还算端正,就是太瘦了,脸上也没什么颜色,就这样去顶楼,肯定没生意。”
听少年语气老成地评价道,不知道为什么,张默春联想到了古代青楼里的老鸨。
“小琴,过来,来。”
周乐转身叫来一个脸红扑扑的女孩,拉着她的手,推到张默春身边。
周乐的动作很粗暴,女孩被拉过来时吓了一跳,脸上却丝毫不见愠色。
她对着张默春小声地打招呼,张默春朝她点点头,前者期盼地看向身旁少年的脸。
女孩扎着马尾,鼻梁塌塌的,脸上胡乱拍了些粉,配合五颜六色的灯光看上去青红一片。
她的眼睛亮亮的,很激动的跑到周乐身边。
“带他去八楼找人帮他画点妆,衣服也得换一下,就穿我的吧。”
“好。”
女孩努力地点点头,带着张默春往电梯走去,还不忘频频朝后看去。
张默春也跟着她回头,看过去时,周乐正懒懒地站在原地,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他们。
昏暗的灯光下,周乐的脸有些模糊了。
但看女孩的神情,似乎正在为了那个眼神而雀跃。
张默春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摁亮面前的电梯按钮。
电梯门在张默春面前缓缓合上,女孩赶在最后一刻走进电梯。
她在电梯里站稳,对着电梯墙壁上的镜子不住地整理发型,生怕哪里出错似的。
“你们。”
张默春看着镜子里的女孩说道。
“啊。”
闻言,女孩抖了抖,看着电梯角落的张默春,刚刚才打过招呼,却一副没见过他的样子。
“我没有别的意思,周乐他…”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看起来……有那么明显吗?”
张默春失笑,不知道对方如何从他的话中得出这样的结论。
被周乐叫做小琴的女孩大方地接话道,过后神情又变的惆怅起来。
“红姐不喜欢店里的人相互谈恋爱,”
女孩耸耸肩,接着说道:
“不过我喜欢周乐,周乐也喜欢我。”
张默春点点头,尽管看起来这段相互奔赴的关系,其中更多的是小琴在依赖周乐。
他没打算点破,两人中间一阵相顾无言。
张默春抬头看向头顶那一小块黑色的屏幕,鲜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
“叮”的一声过后,电梯稳稳停在八楼。
张默春对着面前一颗颗电梯按钮,从地下二层一直到顶层十楼都是这家夜店的店面。
其中一到三楼的按钮磨损的最为严重,而顶层的按键则一尘不染,银色的喷漆崭新到闪闪发光的程度。
小琴走出电梯,回头看着张默春正在神游,小声催促道:
“快走啦,周乐哥还在楼下等我们。”
张默春点点头,抬腿跟上女孩的脚步。
八楼的装修风格和一层的夜店大厅截然不同,十分复古的铜镜和木质装饰着走廊两边的墙面。
每隔几步,色彩浓艳的油画被精心装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明明是画上画的是那样娇艳的花朵,可是过于丰富的色彩,却使得画整体氛围有些阴森。
婉转幽怨的歌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张默春听清了几句唱词,是邻居阿姨常听的黄梅戏。
和收音机里明亮高亢的唱腔相比,此时的歌声多了几分忌怨,仿佛有数不尽的愁肠无处诉说。
小琴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带路,张默春跟在后面,收回好奇的目光。
“等会你自己进去吧。”
女孩在一间厚重的木门前停下,半敞开的门内,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桌上的一盏台风散发着暧昧的光亮,朝门内望去,房间里堆叠着各式各样颜色夸张的戏服。
正中央的化妆桌前坐着一个女人,一身红色丝绸长裙,披着围巾,层层卷发堆叠在脖颈的一边。
她朝一边翘着腿,手臂支撑不住身体似的靠在梳妆台上,有一口每一口地任由烟卷烧成灰烬。
“惠姐。”
张默春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时,小琴见怪不怪地朝门里叫了一声。
女人听见动静,舒缓了神情,和善地望向门口张默春的脸。
“红经理今天刚招的新人,麻烦你帮他化点妆,不然顶楼那边不好交差呢。”
“好。”
比起小琴语气中的急躁,女人说话时的神情淡淡的,不疾不徐的语气让人也不自觉跟着慢了下来。
“进来坐吧。”
见张默春仍站在门口,女人回过头,留下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今年多大了?”
等张默春有些局促地在软椅上坐下,女人从身后的妆奁中取出脂粉,转过身来顺嘴地问道。
“过完年……十八岁。”
细细的粉末从女人手中的匣子被带到脸上,张默春忍不住眯了眯眼,依稀听到女人微笑时发出的气声。
“那还很小呢。”
语气中没有嘲弄,有的只是淡淡的感慨。
铺完一层,女人朝后仰头,从远处打量起张默春脸上自己刚刚留下的手笔。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出来上了好几年的班了。”
女人放下手中的脂粉,亮闪闪的塑料盒和木桌磕碰出哐当的一声响。
张默春睁开眼,散发着香味的刷子又再一次扑上眼睫。
他连忙闭上眼睛,一片昏沉的黑暗中,令人头晕目眩的香味从面前传来。
“你这么小出来工作,家里人知道吗?”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目光移到少年略施脂粉的脸上。
眼前的少年长了一张古典的鹅蛋脸,黑而长的发丝发质生硬,发型整洁干净,弯弯的眉毛底下是一双柔和漂亮的眼睛。
尽管初看没有太惊艳的感觉,甚至觉得眼前的人五官平平。
少年安分地闭着眼,薄薄的眼皮下偶有不安的颤动。
“我不想让她们知道。”
张默春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女人轻轻地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快的让人捕捉不到。
“害怕家里人不理解?”
少年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才回答:
“会吗?”
女人低头,那双柔软的眼睛里盛满了诚恳地疑问。
两人对视的瞬间,女人不可察觉地愣了愣,随后收敛了表情,没有回答。
被人称作惠姐的女人放下手中的化妆刷,把转椅缓缓转向镜子。
“化好啦,睁开眼看看吧,还满意吗?”
张默春睁眼,修剪到眉边的长发梳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嫣红的唇,染着过浓的色彩,看上去触目惊心。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脂粉。
细腻的粉末在指尖揉散,陌生又熟悉,让张默春想起小时候在吴凤英梳妆台边闻到的香味。
“真好看。”
张默春微笑着回头,唇边漾起一个不完整的笑涡。
女人在这个笑容中短暂失神。
“衣服已经准备好了,都在里面,不会穿的话,我就在外边。”
惠姐朝身后退让几步,语调干涩地给少年让出位置。
化妆间角落围着一面帘子,像是哪里不要的旧窗帘。
靠墙的矮脚凳上整齐地叠着一套侍者装,看着和刚刚在大厅见到的没什么两样。
张默春脱下外套,冷的缩了缩肩膀,换上衣服,拉开门帘时,原本靠在墙边打哈欠的女人立直了身体。
看样式,的确是原来的制服没错,可是周乐这身衣服的腰身修改的太紧,紧的让人无所适从。
“是不是有点不合身,不然我还是换回原来的衣服吧。”
张默春说着,伸手勾起地上散落的长袖,单薄的衣物上还留有余温。
女人顺势接过他手上的外套挂在一边,摇着头点评道:
“挺好的…他们会很喜欢的。”
张默春没来得及听清后面的话,周乐已经出现在门口,重重地敲了敲门。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男孩的目光在张默春身上轻佻地打了个旋,随即和惠姐熟练地打了声招呼。
“过来,我领你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