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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恶化 ...

  •   第二天一早,比闹钟传来更快的是厨房吸油烟机的噪声。
      张默春被吵醒,睁开眼呆呆的望向天花板,不切实际的感觉仍然萦绕在他心头。
      少年换好衣服,打着哈欠推开门,吴凤英正在厨房做早饭。

      “早上好,妈。”

      “早,快去刷牙洗脸,饺子差不多了,可以来吃早饭了。”

      张默春应了一声,随即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女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简单温馨的场景,在家里似乎很久没有过了。

      吴凤英把饺子端上桌,见少年还赖在原地发懒,皱着脸训斥道:

      “怎么还不动?上学要迟到了,还不赶快去洗漱。”

      张默春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到洗漱台前,镜子里倒映出少年的脸。
      张默春随意地抹了把眼睛,找出水杯和牙刷,打开水龙头。

      直到那一头的水声响起,站在餐桌旁边的女人才松了口气,脸上仍然是乌云密布。

      “爸和存冬呢,怎么没见他们俩。”

      张默春夹起一只饺子放入嘴里,咽到一半又看见吴凤英端来鸡蛋和牛奶。

      女人把盘子放下,给自己拉开椅子坐在儿子身旁,从碗里拿出一个鸡蛋,在桌角轻磕两下,一层层剥了起来。

      “时间还早,昨天你爸累着了,让他多睡一会。”

      女人垂眼,耐心拨开手上的鸡蛋,递给张默春。

      张默春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见妈妈又开始剥下一颗鸡蛋,连忙把第一个塞进嘴里,道:

      “够了够了,妈,我吃这一个就够了。”

      吴凤英看他一眼,并没有就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反而劝道:

      “上学多辛苦,不多补充点营养怎么行?快,把牛奶喝了,妈再去给你热一些。”

      说罢,又是一颗鸡蛋落进碗里。

      “快吃吧,吃完今天妈送你去学校。”

      张默春看着妈妈的脸嗯了一声。
      他在等吴凤英,等妈妈主动提起那天的事,提起张为民的病情。
      他等来等去,吴凤英最终什么也没说。

      女人把最后一个鸡蛋剥好,放进盘子。
      随即起身走向卧室,卧室的房门开了,冷气飘向张默春这头,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少年伸手摸了摸手臂,又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

      那头的吴凤英正在叫张存冬起床,这头的张默春慢悠悠地吃好了早饭,在厨房开水洗锅洗碗时,被女人冲进来拦下。

      “吃好了儿子?放着妈妈来洗吧。去门口换鞋,妈妈马上来。“

      吴凤英接过了他手里的碗筷,不忘对着那一头在床上挣扎的张存冬喊道:

      “女儿,桌上有煮好的饺子和鸡蛋,记得吃啊,妈妈先送哥哥上学去了。”

      张默春蹲在玄关系鞋带,远远的就听到女孩在卧房里不情不愿地回答。

      “走吧儿子。”

      女人洗好了碗,把手放在身前的围裙上胡乱擦了一通,再将围裙脱下挂在椅背晾干。

      “对了,我昨天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带把伞…存冬包里也要放一把,别淋到雨了。”

      开门时女人忽然说到,又转头从鞋柜里找出折叠伞塞进张默春的书包。

      少年弯下腰,好让吴凤英可以够到他背包上的拉链。
      女人拍拍他的背,示意装好了,张默春这才站直身体,跟在吴凤英身后,母子俩一前一后走下楼。

      每两层楼梯的夹层立着一扇透光的窗子,从这扇窗户可以看见窗外逐渐团积起的乌云。
      张默春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他有时感叹,人与人的缘分就如同天空飘浮的云彩,聚散都不由人。
      缘来缘去,如今他和谢赫又成了陌生人。

      他们本该这样的,一辈子毫不相干。

      刚走出小区大门不远,天空的雨簌簌落下。
      吴凤英急急忙忙地举起伞,将儿子和自己揽在伞下。

      “下雨了,妈。”

      张默春伸出手,任由雨滴落在掌心,又毫无留恋地滑落。

      吴凤英一时间没明白儿子的心事,只顺着张默春的话接道:

      “最近这几天都会下雨,你不要忘记带伞,衣服能多穿两天就不要洗了,干不透。”

      张默春点头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大街上人很少,因为天气的缘故,人就更少了一些,反倒是马路上的堆满了车子。

      “就送到这吧,妈。”

      校门口边,两人齐齐站定。

      “那我回去了,在学校要好好学习,有问题一定要找老师问清楚。”

      “知道了,妈。”

      张默春湿着手,一路走来已经干透了。
      他攥着裤腿,犹豫再三,和吴凤英道别。

      女人点点头,眼看着少年冲进雨幕,跑进校园的身影逐渐模糊。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路不远,女人打着伞站在校门口,望向儿子的目光充满犹豫。

      张默春想要回头,可不知何时天空中落下的雨骤然增大,令他回望不能。

      学校里的学习氛围紧凑而压抑,让张默春得以暂时从家里千头万绪的事情中抽离出来。

      第二次年级统考,张默春发挥超常,第一次考进年级前十。
      上一次模考因为他有两门课缺考成绩作废,宋国超一直很紧张他的成绩,生怕因为他的原因,让张默春的成绩退步。
      这次统考的排名不免让张默春和宋国超都松了一口气。

      连续三天的年级统考结束,同时这也昭示着,当日历表上的页码再翻过一页,那个用红颜料特意圈的日子即将到来。

      大大小小的各种测试间,班级里的氛围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
      课间休息的时候,偶尔有几个学生去到走廊外边透透气,望着天空飘过的云彩谈天说地。

      尽管课业繁忙,张默春依旧每周坚持去店里做兼职。

      和饭店老板相处久了,渐渐的彼此相熟起来,不再像黑夜里摸着石头过河那样小心翼翼。
      老板前些年做生意亏了很多钱,养成后来审慎的性格,其实人并不坏。

      前一阵子市里对雇佣童工查的很严,附近的几家生意红火的饭店都纷纷交了罚款。
      老板那时总说他是亲戚家来帮忙的小孩,时间一长,老板自己也忘了改口,甚至几次开玩笑似的暗示张默春,想留下他做长工。

      张默春当时不懂怎么回答,只好含糊过去。

      张为民回家以后,没有立刻去厂子里报道,而是选择先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
      这个星期张默春回到家,总能看到张为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眼神惆怅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巷子里的楼与楼挨的极近,从那个地方望去,多半只能看见隔壁邻居家的窗户。
      有时他出声叫他,叫几次,男人才会愣愣地回过头,脸上的愁绪短暂消失,笑着迎接张默春回来。

      张存冬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氛围显得有些压抑。
      吴凤英脸上的笑容很多时候都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隐痛,总是默默地站在这个家的边缘。

      也许是张默春那时太忙了,无暇顾及身边风云变幻的一切。
      自然而然地也就没有注意到,那些看似美好温情的瞬间早已爬满细碎的裂痕。

      联考结束后的星期天,张默春在班里听说了谢赫退学的消息。

      毫无悬念的事情理所当然的发生,这件事并没有在年级里引起多少水花,很快又被其他八卦通知掩盖过去。

      听见别人谈论起他的名字,张默春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男孩的脸。
      明明他是这些人里曾经最接近过谢赫的人,面对谢赫的离开时,心里反而没有太多波澜。

      他还是每天上学,吃饭,睡觉,每周都去店里帮忙,每天的时间都被各色日程填满。
      不知不觉间,时间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了。

      一天下午,张默春和往常一样回到家,推开门时,漆黑一片的客厅让他的心空了一拍。

      夏夜的晚风徐徐吹着,邻居家微弱的灯光和人声似有若无地飘进屋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茶几旁,张为民神色痛苦地倒在地上,弯着腰蜷缩在桌旁,眼睛明明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却仿佛看不见在门口愣住的儿子。
      愣神的那一刻,张默春脑内闪过无数想法,又立刻被理智否认,他鞋也没换,踩着泥泞一刻不停地冲进客厅,跪倒在父亲身旁。

      “爸?”
      “爸?你怎么了……”

      客厅的灯关着,可张默春却依然感受到怀里朝他投来的空洞目光。
      地上打碎的杯子没来得及收拾,水和玻璃渣碎了一地,张默春感觉自己的裤脚湿了,却又没有凉意。

      男人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茶几上的药盒。

      “药……”

      黑色的木质茶几上摆着几只花花绿绿的药盒,上面用黑色的粗大字体写着几味中药的名字。
      张默春伸手去够桌上的药,其中的几个盒子已经空了,剩的那一板药片,张默春用一只手抠下来,喂到张为民嘴里。

      可男人的状态并没有就此好转,反而痛的更剧烈了,张默春原本想起身去给吴凤英打电话,下一秒,靠在儿子肩上的男人呕地一声,吐出了满口鲜血。

      温热的液体从肩膀蔓延,染红了张默春白色的校服短袖。
      张默春看着血滴从自己的胳膊滑落到地上,深红色的粘稠液体,似乎还带着身旁那人的体温。

      少年抬起头,只见张为民的脸褪去生气,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青色。

      他终于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将张为民安置在沙发旁,踉跄着冲出家门。

      不一会,在邻居家的帮忙下,张为民被及时送到了医院就诊。

      一进医院张为民就被推进了急诊室,邻居忙着给吴凤英打电话,只剩张默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形形色色但的人。

      张默春跟来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的血液干涸变色,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令身旁的人都纷纷远离。

      少年朝身旁看了一眼,明白了什么,于是站起身,走到走廊拐角,一个刚好能够看见诊室的地方靠墙坐下。

      明明时值酷暑,张默春却一个劲地发着抖,不管怎么用力都捂不暖手心的寒凉。

      很快,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几乎是推门而出的女人顶着凌乱的头发跑过张默春,略过坐在地上一身狼藉的儿子,停在急诊室门口,急切地寻找着张为民的身影。

      没有找见丈夫的身影,女人一无所获地回过头,身边的邻居朋友接连涌上前去安慰。
      在一众人的拥簇中,女人捂着脸,余光终于注意到一直坐在角落的张默春。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张默春清晰地看见了女人眼中的泪光,以及泪光中闪烁的惊愕。

      他很想撇开头,却无法抑制住身上想要被拥抱的颤抖。
      终于,吴凤英朝他走来,女人蹲下身,不顾他身上的血迹,将儿子揽进怀中。

      “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儿子,对不起。”

      吴凤英在身后低声说道,少年垂头靠在女人的肩颈,在那陌生又熟悉的气味中,泪痕缓慢划过脸颊。

      “我爸怎么了。他不是痊愈了吗?”

      少年喉间一阵干涩,机械地问道,脸上迷茫的神情像是还没缓过神来。

      女人心痛地看向张默春的脸,仅仅对视一会又迅速地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想从哪说起。
      她被儿子眼里的决绝吞没了,害怕被那眼中锐利的光芒挫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年的声音沉静的可怕,带着连自己也没发觉,却惹人心惊的冷漠。
      脸上的泪痕被空调吹出的冷气风干了,张默春也没有伸手去擦。

      “不告诉存冬,连我也不说。妈,在你和爸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特别自私的儿子?”

      “不是的…”

      女人拉住儿子的手,拼命解释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盯着吴凤英的脸出神。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也许是连妈妈自己也没发觉的一天,这张美丽而青春的脸开始染上岁月的痕迹。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又用沉默代替。
      在这对母子之间,往往总是用一个眼神或动作就代替了全部话语。

      张默春拉开书包的拉链,里面是上一次他从衣柜里意外翻出来的病历单,张为民的社保卡,身份证,还有一打用草稿纸打包起来的纸袋子。

      少年一股脑地把东西放进女人手里,从脸上看不出情绪。

      女人率先看见的是写着张为民名字的病历本,当下立即明白了张默春早就知道一切。
      她愣愣地看向张默春,从儿子手中接过的东西每一件都让她不禁瞠目结舌。

      “这是…”

      吴凤英打开纸袋,里面装着换成整数的红色钞票。
      其余换不成整钞的钱用皮筋捆了起来,安放在一起,是张默春的全部家当。

      “我最近打工和做家教挣的钱,不多,可能不够爸下次治疗。”

      “我可以跟老板商量,他那里一直缺人手,周末去帮忙可以加工钱……”

      张默春还在自言自语,却忽然被吴凤英张开双手抱进怀中,就像小时候那样。

      “妈?”

      少年偏过头,意识到什么后,又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默春肩上的校服湿透了,这一次不是张为民的血,而是妈妈的眼泪。

      “对不起,儿子,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

      张默春伸出双手,想回抱她时,女人却忽然松开了手,低下头将眼角的泪花抹去。

      急救室的大门开了,刚刚推着张为民一块进去的医生了走出来,原本安坐在长椅上的家属都不安地站起身,生怕噩耗降临头顶。

      吴凤英最先站直了身体,牵着张默春走到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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