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35、隐瞒

　　在医院忙活一通，回到家已是深夜。
　　吴凤英将张存冬哄睡了，抱回房间安置好，轻手轻脚地熄了灯，走出屋子发现张默春房间的灯还亮着。

　　“儿子？”
　　女人将手放在背后擦了擦，探身进来敲门。

　　张默春原本在收拾东西，听到动静，转过身，发现是吴凤英，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妈。”

　　“你坐，坐。我就是看你屋里灯还亮着，进来看看。”
　　女人拍了拍床铺，示意张默春坐下。

　　“学校里好吗？学习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和同学老师的关系怎么样？”

　　或许是张默春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吴凤英了，女人的头发干练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鬓边布满银丝。

　　“我都挺好的，妈。”
　　张默春有些心疼地垂下眼睛，目光所至，吴凤英的手搭在膝盖上，粗糙的手背，十个指头的指甲剪的平平的，看上去十分利索。

　　“我和你爸最近忙，没时间陪你。好在你大了，会照顾自己，我也一直很放心。”
　　女人顿了顿，布满细纹的脸上有说不出的犹豫。

　　她再抬起眼，她的儿子仍然坐在床的一边，乌黑的发丝断面齐整，垂在眉边。
　　时间过的真快啊，吴凤英不禁在心里感慨。
　　仔细看来，这几年她好像错过了许多东西，印象里的张默春至多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个子和灶台差不多高，总是一个人乖觉的坐在沙发上等她下班回家。

　　她和张为民工作忙，车间里时时都要有人，两头总有一头要冷落下来。

　　可她的儿子，她这个总是听话的，沉默寡言的大儿子，怎么突然长成大人了呢。

　　“默春。”

　　张默春看着女人的侧脸，正巧对上她的目光。
　　吴凤英欲言又止，随后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长出一口气，仿佛在短短几秒内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拍拍大腿站起身。
　　“妈不打扰你休息了，早点睡吧。”

　　张默春随着她一块站起来，前头的人已经走到门后。

　　“妈。”

　　“怎么了？”
　　吴凤英转过身，似乎没想到儿子还有事，疲惫的脸上满是疑惑。

　　“周四学校办成人礼，您来吗？”

　　张默春想着单位忙，大约吴凤英那天换班也换不过来。
　　再说了，说破天不过是学校办的一个活动，用来给他们这批高三学生放松放松，转换一下情绪，来不来都没关系。

　　可不知怎么的，张默春心里默默希望吴凤英那一天能来。

　　女人的动作微微一怔，偏头答应道：

　　“妈妈早点忙完了就过去，争取赶上，好吗？”

　　“好。”

　　“时间也不早了，快睡觉吧。”
　　女人准备关门时，想到了什么，轻声道：
　　“晚安儿子。”

　　“晚安。”

　　话音刚落，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张默春垂下眼，望着手边垒成一排的书籍，似乎有心事。

　　第二天张默春醒来时，吴凤英照常已经出门了。
　　已经准备好的早餐摆在桌上，盖着菜罩，少年伸手摸了摸盘底，还温温热。

　　他转头望向玄关，一男一女两双拖鞋摆在一起，男人的那双拖鞋尺码大很多，上面已然落满了灰尘。

　　少年踱步到妈妈的房间，床上张存冬依旧睡着，受伤的那一边身子垫了枕头。
　　女孩睡梦中都皱着眉头，睡不安稳。

　　“存冬，起床了。”
　　张默春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女孩没有伤痕的背。

　　“别动我……”
　　女孩把脸埋进枕头底下，不耐烦地哼了声。

　　“妈跟老师请过假了。早餐在桌上，你起来记得吃，我等一会要出门。”

　　“知道了，知道了。让我再睡会…”

　　张默春低着头，耐心地撩开女孩脸颊边的头发，又替她掖好被子。
　　不一会，远处传来门落锁的声音，张默春离开了。
　　窝在被窝里的女孩忽然睁开眼，望向窗外，随即又闭上了眼。

　　“哎哟，默春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课呀。”

　　少年走进厂棚，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混合着一点酸臭的汗味。
　　见他走进来，厂里流水线上的其他人没有抬头，倒是坐在一旁的班组长站了起来。

　　面对男人的热情，张默春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自然地寒暄道：

　　“不上。家里早饭做了爸爱吃的茄盒，我带了些给他送来。”

　　少年举起手，将手边提着的保温盒展示给男人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多做了一些，您要不要尝尝？对了，我爸在吗？”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他笑着捏了捏少年的肩膀，和善道：

　　“在厂里吃过早饭，这会还真吃不下了。你来找为民？前两天省里有个培训，我让为民去了，他没跟家里说吗？”

　　张默春摇摇头，诚恳道：

　　“我爸他好几天没回家，我担心他，所以来问问。”

　　班组长闻言，沉吟片刻，面上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你爸爸在叔叔这你就放心吧，不用担心。今年高三了吧，默春？今年辛苦一些，明年就轻松了。”

　　张默春顺着男人的话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现在不忙，叔叔送你回去吧？这边都是工厂，路况不好，乱的很。”

　　穿着蓝色工服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揽过张默春的肩走出工厂大门。
　　厂门口的水泥柱子上挂着一本卷边的图册，张默春不经意地瞥到了上面的名字。

　　那大约是一本机械维修记录，一行行日期和维修检查人员的名字整齐地罗列在表格中。

　　张默春瞥见那一眼里，张为民的名字被另一个人替代，也就是从被替代的那一天开始，张为民再没有回过家。

　　“谢谢叔叔，您就送到这吧。前面有公车，我可以自己回去。”

　　张默春转过身，指着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边说道。

　　他原本还想问更多事情，可是看见男人脸上和妈妈相似犹豫的神情，他又觉得现在不是问出口的时机。

　　班组长和蔼地点了点头，眼里似乎多了点怜悯。
　　“那好吧，你自己回要注意安全，回去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相似的话张默春听过许多，他礼貌地应下，将手中的保温盒送到男人手边，接着开口道：

　　“这盒茄盒送给您了，谢谢您今天陪我出来。”

　　男人本想推拒，想了想，最终还是接下少年手上拎着的保温袋。

　　“那好吧，我带回去和工友们分一分，告诉他们是你做了带来的，他们肯定捧场。”

　　班组长笑呵呵地目送他走到马路对面，直到少年上了车，才插着口袋一路慢慢地往厂棚里走。
　　手上的保温袋沉甸甸的，提在手上让男人不自觉放慢了步伐。

　　回到温暖的办公室，空调呜呜地吹着，男人大步走到软椅上坐下，看着案桌上的金属保温盒，转身拉起桌边的座机电话，拨通了电话。

　　“凤英啊…”

　　公交车窗外的风景轮换，泛黄的车窗玻璃给肃杀的街景渡上一层怀旧的滤镜。
　　张默春坐在后排的座椅，他抱着手，靠在窗框上昏昏欲睡。

　　他当然知道母亲隐瞒的理由，无非就是害怕他在高三这个关键的时候分心。
　　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顺着她的心意，假装什么都不在意。

　　头好痛，张默春眯了眯眼，被窗外的阳光照的迷了眼睛。

　　公交车走走停停，在张默春熟悉的这条路上平缓地行驶，他读初中的时候经常来给张为民送饭，后来升上高中却很少坐这趟车。

　　到站了，闸门应声打开，公交车站离张默春家门口很近，步行不过两分钟的路程。
　　张默春沿着人行道一路向下，或许是因为今天有心事，原本短暂的路途被无限拉长。

　　“张默春。”

　　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张默春愣愣地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回家的路口。
　　循声望去，那人站在树荫下，穿着一身的黑色，站在褪色的街道上，自成色彩。

　　谢赫站在上坡，柔软的黑发盖住了眼睛，看着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