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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烧灯续昼(八) 阿佩姐 ...

  •   坟岗子是一片山坡林,密密实实的杨树林,形成一道风障,一进入其中,段景尘就感到一阵阴寒,连天光都跟着昏暗,脚底下的土又松又软,每走一步,脚步都更沉。

      阿佩姐的坟坑挖在了靠近山脚的地方。从发现尸体,到下葬,不过一个时辰,潦草草率。阿佩姐身上衣衫单薄,脏不说,也被水泡得发软,贴在了身上,穿得难看。他正打算走上前去帮忙拾掇一番,多绔雪却先他一步,轻蹲下身,拢了拢她的头发,合了合她的衣衫,动作轻柔细心,整理到袖口处时,多绔雪略有停顿。段景尘低头看去,就见阿佩的手上有一道明显发白的皮肤,这是常年佩戴手镯的痕迹。多绔雪道:“她身上没有手镯。”

      段景尘刚想回话。尖嘴男人嘻嘻道:“哎呦喂,通德,你摸什么,这便宜你也要占?”

      多绔雪一抬眼,眼色凌厉,那是一个训斥警告、不容触怒的眼神,尖嘴男人被猛地吓住了。多绔雪解开自己的外衣,盖在了阿佩的身上。段景尘闭住了要说话的嘴唇,嘴角微微勾起——多绔雪和他竟然有那么一点的心有灵犀。

      尸身被放了下去,掘土掩埋。村民像是在干农活,面无表情,只阿佩姐的爹娘哭声还在,悲怆怆、生硬硬地呼号顺着山风往高处钻。

      段景尘趁着他们闲谈功夫,顺着山坡向上走去。阴间的判官,墓地对他而言自然不多可怕。他边走边看,看墓碑上的姓名时辰,大多数都是姓通的。应该是全族的人死了都埋在这里,倒不分什么高低贵贱。

      他继续走,将至尽头,忽然脚步一顿,怔怔地看着一处墓碑上的字,那上面写得竟是:通佩!

      段景尘咽了咽,转头跑到山脚下,确认无误,两个坟墓,一样的姓名,上面要早立了一个月。

      是两个同名之人?可怎么会这么巧,先后去世了。段景尘想不通其中问题:立坟的人便是知道通佩死亡了的人,而满村子的人明明刚得知这消息,正在埋人。如此,只剩凶手才知晓,哪个凶手会为死者立坟呢,而且尸体在山脚,上面的坟下埋着又是什么?

      段景尘忽然感觉脑袋不够使了,想找个脑袋好使的,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多绔雪身边,刚想开口,猛地又觉起来自己此行目的,干脆住了口。阿佩娘看他撒野遛弯,一把逮住他,道:“别乱走,下山去,等下我还得跟你姐夫家解释一通。你嘴巴严一些,就说是你姐病了。”

      忙完一气,天色已暗。一群人下了山,段景尘被自己的爹娘牵着走,多绔雪站在原地,目送他一阵后,走入巷子。

      段景尘进到小院子里,统共两间泥糊的小房子,地中间摆着盆,用来接雨的,屋顶可见天光,段景尘自我安慰道:“通好佳,甚好甚好。”

      阿佩娘一抹脸,好像没事了一般,严厉道:“絮絮叨叨说什么呢,你一天看着都不大正常,别学你姐那样子,疯疯癫癫的,真是造了孽了,招了怪哦。”

      阿佩爹道:“他娘的,你生邪物,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阿佩娘啐道:“跟老娘有甚关系,你什么种子我什么地,说不准是你招的邪!”

      两人骂架不堪入耳,段景尘听过糙的,但没听过如此恶心且难懂的,自己一旁想找水喝,他才一动,阿佩爹指着他道:“狗小子你不准乱走,书也不要读了!”

      阿佩娘道:“读书怎么样,供了这么久,阿佩想读,我都没叫读,全都紧着二娃,你倒现在不让读,不都白瞎了吗!我有的是烦心事,贾家那边你怎么交代?”

      阿佩爹道:“交代个屁,是他们没看好人,管我们什么事嘞?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家的人,我不管!狗糙的,想要回聘礼,我跟他拼命。”

      段景尘道:“爹,姐怎么了?”

      阿佩爹惊异地看他一眼道:“你怎么还问她起来了?”

      段景尘心说自己当弟弟,问两嘴有何不妥。这姐弟关系该坏成什么样子,会不闻不问。阿佩娘道:“行了二娃,你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回屋睡觉。”

      段景尘默默走去屋内,差点拐错了方向。这西屋两铺土炕,一东一西,明显是他二娃和阿佩姐一人一个。房内有张小柜,很精致,是女人家的玩意,段景尘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本发黄脆皮的书,和几张练字的纸,名为《君子训》,打开来看,不过是几句教人事理,为人方正的话,练字纸上歪七扭八,段景尘近处看,一整篇的横平竖直,最后写出了个通德二字。再看《君子训》第一句便是:“君子有德,天下有德。”

      段景尘心道:“这上面不仅有阿佩求学心,还藏着少女心。”可这少女心大抵藏得太深,终究为人所伤。

      翻过背面,纸上画了个小人像,几笔白描勾勒一张灵气调皮的脸,不像是阿佩,更像是通娇,再往下看,写着一娇字,旁边还有另一个笔体仿此字。通德,通娇,通佩,这三人在村里年纪相仿,应是一起玩大的朋友。

      段景尘把书和纸全部收回,打坐冥想。等再一睁眼,已经夜半午时,村寨归于平静。段景尘轻手轻脚,翻墙而出。

      街面上,六个人影依次从小院里蹿出,不约而同来到了村口。汶黎的那俩兄弟嘘寒问暖,多绔忧很是敬重他的庶兄,低声询问着。段景尘撇嘴,心底里没来由地瞧不上多绔忧的恶心姿态,斜了一眼,扭过头去:“笑得太丑。”

      段子湘道:“你说谁?”

      段景尘摆摆手道:“没谁,说正事。怎么样了?”他和段子湘打过眼色,段子湘便知是要他去探村,这是他们二人惯常的默契,可段子湘探下一遭,什么古怪也没有发觉。他道:“太平常了,难不成这幻境是要揪出那杀人凶手?”

      段景尘道:“看样子是,要按多绔雪说得解什么情来弄了。我也不了解,大抵不能用蛮力破除了。”

      以往那些魑魅魍魉横行的幻境里,单单用横冲直撞便是个好办法,这也是段景尘最为擅长的,全用功力震碎幻境也无不可,只不过缺点是太费力气,且“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样做太冒失。眼下的幻境属解谜一类,相比之下,较为“风平浪静”一些,可也更麻烦。他担心自己和段子湘的智商被隔壁多绔兄弟碾压,忧愁道:“我们得想点法子,别被他们抢了先机。”

      想来想去,段景尘忽然道:“有了。凶手跑不掉是这村里的人,排除也成,严刑逼供也可,一个一个下来,总能找成。”

      段子湘:“等我们审到凶手,多绔雪都出幻境,登仙尊了吧。”他在嘴里咕哝了几句“聪明啊聪明真聪明”。

      段景尘抄手道:“你说如何?”

      段子湘道:“主要我们现在是小孩子,法术也只能使出三成。你想严刑逼供谁?他们不肯吐怎么办?你不觉得那群人的眼神阴恻恻的吗?我那‘爹娘’回了家,话也不说,只顾着喂鸡,看着莫名的瘆人。”

      段景尘懂子湘说的那感觉,那眼神很可怕,不是凶狠,是一种透露着无知的无谓,去到地狱十八层,都听不见对方忏悔的声音,判官阎王也怕这样的人。

      段景尘低头看自己那双孩子手,纳闷道:“难道关窍还是在多绔雪身上,他身份和我们不一样,他的身份和死者也有更亲近的关系,九幽如此厚待他,为何?难不成九幽看上他了?”

      段子湘心说可没人跟你抢,咽了咽心声才道:“那就麻烦了,他们俩注定不会与我们为伍。”

      段景尘顿了顿,想到了坟岗子的异常,他道:“有了。我们先去挖坟,挖……”

      他话未说完,忽然,村口出现一人影,正分堆儿成块地聊天六人组霎时静默,那人从黑影里渐渐出来,露出蜡黄皮肤吊梢眼,是通娇。祝云亭松了口气道:“吓我一跳。”

      通娇也愣了道:“狗子,通德,你们跑出来干什么?”

      祝云亭挠挠脑袋,编瞎话道:“看看星星月亮啊。”

      通娇抬头,一片漆黑,扯着嘴角道:“骗鬼呢?你们不会是要去报官吧。我跟你们说,报官也不会有人管的,这些都是家务事,她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跑出来,这样的结局也是应该。”

      都这样说。段景尘抬眼,怎么众人对阿佩的死都是这样态度,像是个天大麻烦得意解决。

      骆凝君攥着拳头,忍无可忍,指着她道:“你怎如此说话,离家如何,跑出来又如何,就应该死去,就应该无人问津吗?”

      通娇不甘示弱,捏着尖嗓子刺耳难听道:“我可没有说这种话,人各有命,天底下也不是谁都死得清楚明白,她死在那里都是她自己作的。”

      多绔雪道:“为什么?”

      通娇梗住了道:“少问我,我不知道!通德,你最应该问问你自己,当初你给阿佩抛下了,自己到镇上念书去,阿佩才嫁人,她肯定是伤心坏了,自己胡乱走,被歹人害了!”

      多绔雪单刀直入道:“你几日前见过她?”

      通娇迟疑了一下,道:“我、我一直没见过她啊!”

      多绔雪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袖口下坠,露出手腕上的镯子来,他道:“镯子你戴着不合手,而阿佩手上的镯子不见了,不,是阿佩身上分文没有,她若离家而走,怎么会不带细软。她身上首饰钗环,全都丢失。这是你从她手上拿下来的。”

      通娇挣扎道:“我没有,你放开我!”

      多绔雪道:“从别的地方到通家沟的方式只有门口这一条路,发现阿佩的半坡翻过去是一片荒地,她不会从那个方向过来,三天前暴雨,溪流涨水,行人难以通过,阿佩被我们发现时身上满是泥浆,头冲山顶,掩面溪中,身在下方的干岸上,更加说明她是从村里上来的,阿佩姐死亡时间不超二十四个时辰。村里不过百口人,风吹草动全可知晓,她死之前,你一定见过她,你不说,也定会有证人看见,我可拿到证词,层层上告,他们不管也得管,你不会那么好逃。”

      通娇被多绔雪逼得紧,整个人颤抖着,道:“我真没有,我没有害她,我和阿佩一起长大,通德,你别胡说,我……”

      多绔忧指尖出来一根细针,指着通娇柔软的脖颈,喝道:“快说!”

      通娇惊叫:“啊!”

      这群小孩子将她包围,更有通德在,她害怕起来,抱紧自己。

      骆凝君冷笑,那张稚气未褪的孩子脸,阴阴凉凉道:“我们将你丢在上山,也没人过问。谁叫你跑、出、来、呢!”

      一旁看热闹的段景尘翻了个白眼,对段子湘摊手道:“这踏马跟我们说的严刑逼供有区别?”段子湘:“……”

      通娇颤抖尖叫道:“这东西是贾辛给我的!”

      段景尘来了神儿了道:“贾……贾辛?不会是我姐夫吧。”

      通娇一下红了脸。段景尘戏精上身,跳到人前指着她道:“好啊,你和我姐夫有一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烧灯续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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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晚23点,提前写完就提前发,时间不定。有事会请假。爱你们,点点预收。 《共犯》 《清冷男妾怎么把我攻了》 《将军他心魔如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