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日寒月暖 ...
-
汤面的热气袅袅腾空，在郑霄眼前勾勒出奇幻的形状，他看见一只巨鹰腾空而起，紧接着又有腾蛇猛扑向上。
一只手穿破了迷雾，打散了即将发生的悲剧，“回神，吃饭。”月泉淮一手挥散了郑霄面前的热气，看着满眼迷茫色的郑霄微微皱了皱眉。
郑霄感觉自己像是被猛然从梦境中拽离，双手慢慢贴在碗壁上，碗中仍在飘出如丝如缕的白气，他垂下眼，决定不在管这些图案，而是专注于碗中的食物。
碗中的面条颜色深邃，口感偏脆，郑霄虽吃得不多，也知道这是当下国内“热品”。
八重看到郑霄心不在焉的样子，扬了扬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开口道：“这是来自大唐北方的面食，还有冷吃的版本，下次再一起来试试吧。”
郑霄并未认真听内容，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应。月泉淮反倒开了口：“现在便换掉吧。”
独断专横的家长毫无意外地做出了如此残忍的决定！郑霄看着眼前的冷面陷入了沉思，大早上吃冷的会肚子疼吗？
八重也看着眼前的两碗面抿起了嘴，吃这么多会消化不良吧。
犹豫片刻后，碗中传来的丝丝甜味成功说服了郑霄，他挑起几根面条放入嘴中，果然开胃。
月泉淮看着郑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觉勾起了嘴角。然而，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只维持了几秒，郑霄面前的碗就被拉开了。
月泉淮把自己的碗推到了他的面前，“现在不烫了。“小孩子还在长身体，还是吃点热腾腾的汤面好。
不知为何，这冷面看起来越来越熟悉，或许尝尝就能找到答案。忽略弟弟幽怨的目光，月泉淮专注地吃起了面。
味道在意料之中，又有些许别扭，仿佛他曾在哪里品尝过类似的美味，甚至吃过比这要妙上几倍的。
八重看着左右两边都陷入沉思的二人，抬起筷子纠结了片刻，只给面条翻了翻，并未开动。
本以为要持续很久的沉默却被一连串惊喜的脚步声打断，“柳生兄！还有小兄弟！又见面了。”
八重伊势御守惊诧地抬头望向来人，一身显眼的素白松绫简直将“高门子弟”写在了脸上，但这失礼冒失的举动完全不合身份。
月泉淮只是瞥了一眼源幸隆，便转向八重，他眼中的不悦很是明显，兜转一圈只是要骗他兄弟二人出来见这源幸隆一面？
他很不喜欢别人骗他，况且他对源幸隆的印象还停留在圆滑却无能上。他们兄弟二人早饭还没吃两口，就被打断，如果是这般求人引荐的态度，没几分尊重，便不必了。
但八重只是茫然地看着站在桌侧的源幸隆，随后也看向月泉淮，平日里和煦的笑容此刻也带上了几分尴尬：“这位是，二位的朋友吗？”
郑霄挑着面条努力思索着来人是谁，有几分眼熟，却全然记不起对方的名字。“诸位好久不见，小生源幸隆。上次严岛神社一别，便一直期待能与二位再次相见。”
八重听后欲起身行礼，源幸隆一把按上了他的肩，“不必多礼，我贸然打扰你们吃饭，哪还能让主人起身行礼？”
他再度转身面向月泉淮，“二位上次想算‘过去’，我虽能力不足，但如今有这能力的族长恰巧在族中，恰逢此缘，想请二位来我家做客。”
郑霄看着源幸隆和八重的互动，思绪再次散开，他干脆转头看向月泉淮，只见月泉淮低垂着眼帘，一副沉思的模样，用指尖托起杯子，正百无聊赖地让它保持平衡。
郑霄也说不清去源氏是否意味着踏入虎穴，但他昨晚遭遇的可怕经历让他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大哥昨晚没能看出他身体的异常，还有谁能解？心底的凉意再一次蔓延上咽喉，但是他的选择带来的风险，大哥也会要一并承担。
八重和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既然如此，在下可否陪同二位一并做客呢？”郑霄惊讶地看向八重，对方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八重愿意陪他们一起冒险。虽然无奈，但八重确实是他们在城中最熟悉的“盟友”，并且有一定的家族身份，有他陪同，源氏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一起吃完去吧。”月泉淮开口道，源幸隆惊喜地抬起了头，“当然欢迎各位，那我便叨扰入座了。”
郑霄呼出一口长气，月泉淮拍板做出决定让他心里有了底，胸口暖暖的，大哥还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愿意陪他走一遭。
他开心地从月泉淮指尖拈下茶杯，拿起茶壶将其斟满，碧绿的茶水漾着安心的香气，郑霄满意地将杯子递给月泉淮，抬眼便对上大哥沉沉的目光。
月泉淮深知不能病急乱投医的道理，况且他还未完全了解弟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下情况又有多紧急，眼前这个机会实在来得太蹊跷。
对于源幸隆，这人给他留下的初印象并不是很好，一副自满得意的样子却没什么真本事，一见到他们就拼劲心思想要攀上关系。
对于恭维敬佩夸赞等种种他人投射的仰慕情绪，他是习惯并乐于接受的，但源幸隆对他们二人的惊叹更像是“稀奇”，仿佛他们二人是什么稀罕物件，想要得到并使用，亦或是利用。
这让月泉淮想起了他们刚到日本时在斋村家的经历，他有种预感，如果与源幸隆合作，将会遭遇更恶心的历程。
然而，让郑霄一直对源氏抱有幻想也不妥当，不如借此机会彻底断绝他对源氏的希望，也好专心自谋出路。
不过，万一源氏真有办法查出他们的过去与小霄的病症，并想以此为“交换”，月泉淮勾起嘴角，那便更好了，撬开别人的嘴并不困难。
郑霄看着大哥嘴角诡异地翘起，快速思考起来，难道是拿走茶杯破坏了大哥的耍帅环节，他真的以为大哥是吃面渴了，毕竟他的“拌面”没有什么汤，看着容易渴啊！
正在郑霄决定要自己喝下这杯茶时，月泉淮接过了杯子，另一只手顺带拍了拍他的头，“专心吃饭。”
面对这般慈善和蔼的月泉淮，郑霄只觉得心下一紧，对方指不定又想出了什么坏点子，回去后自己恐怕要被“提点”上数个时辰。
不过场上还有两人，遭殃的也不见得是自己，这么一想，郑霄觉得口中的面条又有滋味起来。
月泉淮看着弟弟边吃眼珠子边滴溜溜转，便知道对方多半又在瞎想，他抿了一口茶，也不再管桌边尴尬坐着的他人，也抬起了筷子。
源幸隆和八重伊势御守互相点头致意微笑招呼，八重却一直未动筷，等到源幸隆的餐上了才一起开动。
踏过蜿蜒的石径，郑霄的眼前豁然开朗，源氏祖宅坐落在藤原京边缘的郁郁山林之间，屋宅四周被高大的杉木环绕，倒像是与世隔绝的小小桃花源。
宅邸正的门柱上缠绕着藤蔓，两尊石雕狐狸立于两侧，四目皆张，郑霄站在门前，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两只狐狸的目光似乎交汇于他身上。
几人拾级而上，踏着青石板路来到了主殿之前。这是一座宏伟的木构建筑，屋顶覆盖着厚重的瓦片，檐角悬挂着铜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脆悠远。
殿后的回廊朱红漆柱，檐角微翘，与远处山峦相映成趣。跟着源幸隆的脚步，众人来到了院深处的一座主屋门前。随着家仆的通报，源幸隆拉开大门，房间的全貌映入眼帘。
地面铺着光滑的木地板，凹间中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的远山与庭院中的景致遥相呼应，很是奇特。阳光透过纸障子洒进来，柔和的光线映在榻榻米上，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壁龛正中摆放着一座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殿梁之间。这副雅致的场景让几人的神经都稍微松弛下来，在茶案周围坐下。
源氏家主的到来伴随着一阵铃声，待人行至客厅，声音的来源竟是手中的拐杖。郑霄只觉得奇特，拐杖上挂铃铛，所持者还是个老头。
这样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法杖。
郑霄偏头看向大哥，月泉淮将头向下轻压了些，看似恭敬实则给了郑霄一个隐秘的回应，之后不能放松警惕。
源氏家主行动轻快，眼眸光彩熠熠，丝毫没有迟暮之态，“今日三位远道而来，实属难得。小幸已和我说过你们的困惑，皆可在此得到解答。”
他顿了顿，见二人并未开口，当即笑道：“家中小辈没遇过大事，见到二位就失了礼数。不瞒二位，你们确实是我们源氏的上宾，甚至是可以影响将来整片土地的天命之人。”
这位老者并不吝啬自己的希冀之情，直接将月泉淮与郑霄捧上顶峰，让他本有些权重话语变得如诓人一般。
老人伸出手臂，摆出邀约的姿势，“那我先为各位介绍一下我们源氏的阴阳术吧，了解之后或许能打消些许疑虑。请诸位移步，就当参观散步了。”
一行人随老人步入主殿，殿内并不似郑霄想象中那般玄妙瑰丽，但几幅精妙绝伦的壁画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几幅图画似乎共同叙述着一个故事。
郑霄沉浸于画面思绪渐远，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的木地板泛起微弱的光芒，符文流水般流转于其上。他突觉意识遭到重重一击，短暂的眩晕过后，自己已站在一座若隐若现的阵法中央。
头顶上方，星轨缓缓运行，荧惑与心宿二相合，形成“荧惑守心”的天象，猩红的光芒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远处皆被迷雾笼罩，郑霄隐约听见阵阵私语匿于雾外。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怎么也没料到源氏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对自己下手，不知道大哥是不是也被拉进这样的幻境中了。
不过如此平庸的把戏就想困住他？郑霄冷笑着凝出五把气剑，他本就心情极差，现在倒好，有蠢货自投罗网。伴随着破空之声，气剑径直向迷雾深处劈去。
雾气被划破，迎面而来的并非武器，而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幻象：月泉淮孤立于废墟之中，四周火光冲天，一轮艳丽撩人的明月高悬于空。
无数身影从四面八方冲出，武器所指皆为月泉淮。郑霄发现自己置身其中，剑锋直指月泉淮。
人群前赴后继，眼中跳跃的仇恨让他心神颤动，郑霄的心脏重重跳了几拍，这些幻象无比熟悉，将他记忆的最后一层屏障撕开一条缝隙。
和煦的声音在郑霄耳边响起，但此刻他只觉得吵闹：“你乃应缘之人，百年之后，唯有你才能拯救天下于危难之中。而你的兄长，则是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
郑霄气脉紊乱，呼吸急促，对着虚空大声质问：“那你告诉我，我们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在幻境中乱撞不知去处，随着迷雾渐渐散去，源氏家主的虚影浮现。“天命并非不可违，破解之法就在你身。你与兄长修炼相同功法，为何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还有百年时光，若与我们合作，或可共破此局。”
郑霄脑海一片混乱，他不相信月泉淮会是妖星，更不相信自己会与大哥对立，但是似曾相识的画面使他心神不宁。几柄气剑立在他身后不断颤抖，剑锋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眼前的幻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郑霄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伫立于主殿之中，脚下的阵法已然消失无踪。月泉淮等人不过走出去几步，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
但下一刻，月泉淮立刻察觉到了弟弟的不对劲。他猛然转身，大步走到郑霄身边，手掌贴在弟弟的背后，缓缓注入内力以帮助其平复紊乱的气息。
“怎么了？”月泉淮声音低沉，目光快速扫过源氏家主和源幸隆和整个大殿，最终定在二人脸上。这句话不像是对弟弟的关切询问，更像是对源氏的质问。
郑霄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身侧的壁画：“看到这画，我好像想起了些许记忆，没有控制好心绪。大哥，我没事。”他虽尽力压制，但声音仍有些颤抖，方才幻象中的种种景象还映在眼底，刺得他胸口震荡。
月泉淮眉头微皱，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源氏用了什么方法，在他丝毫未察觉的情况下摆了他们二人一道？
此刻拔剑相向并非难事，但从弟弟的状态来看，确实仅是气息紊乱，并无大碍。或许先离开此处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郑霄轻拍了拍月泉淮的肩膀，再度摇了摇头，“我没事。”感受到弟弟祈求的目光，月泉淮不悦地撇下嘴角，停了半晌开口道“二位，我弟弟身体不适，就此告辞了。”他最终还是决定先遵从弟弟的判断。
大殿内一片寂静，源幸隆并非不想解释，只是月泉淮身上爆发的惊人气势强大气势令他措手不及。即便立刻调动功法进行应对，也仅仅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并无暇思考如何措辞回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月泉淮扶着郑霄转身朝殿口走去。
“招待不周，实在抱歉。”家主的话回荡在殿中，八重亦是呆愣在原地，缓了好些会儿才低头拱了拱手，快步追着月泉淮二人的步伐离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源幸隆偏头看向自己的爷爷，那位源氏家主家主面带微笑，却也带着一丝深思熟虑后的默叹。
他忍不住低声问道：“爷爷，为何不直接告诉柳生咲他是妖星？若他知道会拖累月泉淮，或许更容易配合我们。”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柳生太郎的性格决定了他绝不会相信自己弟弟是妖星魁首。他甚至可能会庇护柳生咲为其解灾，这最终可能导致自身命盘的紊乱，甚至引发天下大乱。
倒是柳生咲，性格温和，更容易被说服。只要我们稍加引导，他自然会为了拯救哥哥，选择与我们合作，也不会轻易把此事透露给自己兄长。”
若是柳生太郎得知他们算出自己弟弟是妖星，怕是要烧了他们的宅子再让自己弟弟争霸藤原京来证明他们所言非实吧，源幸隆在心底暗自腹诽。
老家主抬头望向殿顶的星图，轻声道：“他们迈入宅中的法阵时，我们就已启动阵法重新演算。二人确为一灾一福，但因果线相互纠缠，未来的走向尚不明朗，那便让源氏做出这个判断吧。”
源幸隆低头恭敬倾听，经过族内数次的演算解析，他们最终决定视月泉淮为“福将”，一旦一人被敲定，另一人自会被推致灾祸之位。
兄弟二人相伴相生，经历相似却命运相悖，真可谓天命弄人。老者摇动手杖，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令听者心神不安。
虽然刚才展示的幻象由他亲手编织，但部分场景却是阵法预测而出，不可控地直接呈现。柳生咲日后或真将成为柳生太郎命途中的阻碍，果真应验了妖星之想。
赤日煌煌，其芒未央，即便是强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重重帷幕洒进大殿。源幸隆长舒一口气，随着老家主迈入更深的庭院中。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日寒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