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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   (二)
      “这顾家二小姐的脾气,我是有耳闻的。”玉风行说道,“她既然知道了你的行踪,恐怕就不会让你再安生下去。”

      蓠涺叹了口气,答道:“我也早知会有这么一天。”

      “这小镇如此偏远,仍然躲不过顾家的耳目,你今后如何打算?”

      “打算?”蓠涺苦笑一声,“或许,终于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回去?”玉风行一怔,“灵族的规矩,怕是由不得你轻易回去。”

      “顾家的势力,我自是不怕,只是。。。”蓠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歉道:“不该为这些琐事惊扰了玉公子。今日之事,不会就此结束,他们虽骇玉家威名,但日后这里的纷扰怕是不会断,玉公子还是早日离去为好。”

      “他们不远千里追到此处,不会是为了我的缘故,要想断了纷扰。。。”玉风行忽而停下,闭上双目,似乎在沉思。再看站在他对面的蓠涺,也闭目凝神,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的表情却变个不停,由惊讶到歉然到感激,让人不知这两人间究竟在交流些什么。

      “娘。。。”兰舍的呼声从远处传来,蓠涺和玉风行一齐睁开眼,只见兰舍急急忙忙往后院跑来。

      蓠涺等她来到跟前,蹲下身说道:“娘不是让你在陈叔叔那儿待着么?”

      “我担心娘有什么事啊。”兰舍天真的说:“娘的那位朋友要是发脾气的话,我可以帮着娘的。”

      蓠涺忍不住一笑。兰舍又转过身看着玉风行问道:“玉叔叔就是娘的那位脾气很大的朋友么?”

      玉风行蹲下身,笑道:“那位坏脾气的朋友发过脾气就走了。”说罢,他又站起身,对蓠涺说道:“那事,得快些才好。”

      蓠涺点点头,目送玉风行离去,又转过头来看看一脸不解的兰舍,有些失神。

      那一夜,北风比往日来得都要猛烈,客店的后院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而失火,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慢慢熄了,只是所有物事都已成灰烬,包括在后院居住的主人家,也再找不着踪影。这小镇原本不大,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人人都知道了消息,有人称奇,说那火来得怪异;有人惋惜,忆起在大火中丧生客店主人家的好。人来人走,雪落雪化,世间事从来更迭交替,过不得多久,便没人提起这事,只剩下仍留在客店里的人偶尔记起旧主,感叹世事无常。

      早春,东湖百花洲上。

      风中寒意并没有完全褪尽,但那柳嫩梅残、青葱蔚翠的景致,分明不见寒冬的肃杀。百花洲原是三座小岛,用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相连,风光秀美,游人如织。不知何时,成了私人产业,岛上仍是百花竞妍、水阁云阴的雍容景象,却再不容人踏上半步。

      讲武亭中,琴声悠扬,亭中一人端坐,垂眉敛目,双手落于弦上,不动分毫。那丝弦古琴仍古拙可爱,弹琴之人却一身雪白衣裙,不复店中青衣灰裙装扮,正是蓠涺。一曲《梅花引》,流畅雅致,借着水音,更加动人。

      “漫弹绿绮,引三弄。。。”吟诵之声到此突然断住,讲武亭外,玉风行一身白衣如故,缓步而来,“残梅景致虽好,只是悲凉了些,这桃红柳绿,活泼许多,却一直不入你的琴声。”

      蓠涺起身行礼,步出亭外,“花开,终需有落的一天。美景是景,残景,同样是景。”

      玉风行转头看她,沉默半晌,说道:“这话很是。当日张澄在此操练水军,刀光剑影、橹篙劈波是景;你今日水上弄琴,怅望残冬,同样是景。”

      蓠涺答道:“玉公子过奖了,我只是觉得这‘讲武亭’三字杀气过重,借琴音压压它罢,似乎有班门弄斧之嫌了。”说完不禁一笑,她原就清丽动人,只是平日不苟言笑,如今难得展颜,早春阳光下,更比桃花艳丽了三分,玉风行虽一贯的淡定自若,也不免呆了一呆。

      蓠涺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不知道三公子是否回来了?”

      玉风行轻咳一声,答道:“已经回来了,我正是为了这事来找你的。随我来吧。”

      “不必去了,我已来了。”身后一男子声音响起,亭前回廊上,一个青衣男子走来,眉眼间和玉风行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却是冰冷冷的。

      不等蓠涺点头行礼,那男子把手中信笺递到她面前。蓠涺拆开信笺一看,双手微微一颤,脸上表情却看不出一丝变化,她朝青衣男子——玉三公子欠身道:“谢过三公子。”又转身对玉风行说道:“我到前边看看兰舍去。”说罢转身离去。

      玉三看她离去背影,仍然冷着一张脸。玉风行问道:“那信笺里写些什么?”

      玉三转过脸,答道:“你若关心,自己问她去。”

      玉风行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皱皱眉。玉三接着说道:“自然不会是好消息。”他冷哼一声,“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她们两族的恩怨,和我们玉家并不相干。当日顾家卖你一分面子,不代表日后不会生出变故。你可是。。。可是。。。”他本来是寡言少语之人,一连说出这些,可见心里已是极为不满。

      玉风行本是皱着眉的,听过这些,却笑了起来,他轻拍玉三左肩,说道:“你的紫竹箫放了许久,也该拿出来用用罢。”说着留下愤懑不已的玉三,径自去了。

      梅湖烟雨楼上。

      “照你所说,玉风行确是又过了半月方才离开的?”一着深青色长衫的男子放下手中茶盏,看着跪在眼前的手下,缓缓问道。

      “是。”

      “那客店里可发现什么蹊跷的地方?”男子又问。

      “后院所有物事都付之一炬,客店里的伙计哭天抢地,看那光景,不像是假的。”

      男子点点头,“炎族顾家那边,你也要仔细留心。下去罢。”待手下去后,他重又端起茶盏,轻弹片刻,自语道:“不对。。。不对。。。”说罢再次放下茶盏,起身而去,那茶盏下,一张寿宴贺帖,红得触目惊心,上面一个烫金大字,竟是“顾”字。

      早春天气,日间暖阳和风,天色暗时,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百花洲上,乱碧萋萋、酥雨池塘,又是一番风景。玉风行打一纸伞,雨中独行,不知不觉竟踱到蓠涺母女暂居的花外阁。屋内此时古琴叮咚作响,听那韵律,该是兰舍练琴的声响,不过片刻,又听见兰舍的抱怨,蓠涺的安抚,玉风行虽在屋外,却也能想见屋内情景有趣,不由得一笑。又过得片刻,声渐不闻,想是屋内人歇下了。玉风行转身遥看湖中雨雾半晌,正待离开,听得身后开门声响,转头一望,蓠涺打伞走了出来。

      蓠涺看见玉风行站在屋前,也不吃惊,反而径直来到跟前,点头行礼道:“玉公子,我有一事相烦。”

      玉风行微一颌首,并不答话。蓠涺又说道:“蓠涺身有要事,须得离开半月,只是小女顽皮,我有些放心不下,可否烦请玉公子代为照看。”

      玉风行轻叹一声,说道:“你果真要赴顾家寿宴。”

      蓠涺一怔,又听玉风行说道:“顾二小姐并非慈孝之人,顾家长公子离去之后,便听得她诸多不是。倘若是为了夺炎族大势,手段狠辣些也算是情有可原,但她竟逼得顾家老夫人自毁双目。。。”他看看蓠涺,再又说道:“这些事,你自然已经听说,既然如此,就该明白,她又如何会好端端为顾老夫人办起寿宴。”

      蓠涺低头不语,兀自看着雨水从伞面低落,坠落脚边,溅湿儒裙。玉风行看她这般情境,不禁暗自叹息。

      南京门西,花盝岗。

      这是寻常百姓不常到的去处,日间出入的非富即贵,因此景致也和别处大不相同。楼榭此起彼伏,花间隐榭,水际安亭,溪边亭畔,一派绿水悠悠,连绵无际的奢靡风情。凤凰台北一处高宅大院,白墙黑瓦半隐于两排相思树中,颇有些皖南气象,和周遭朱漆门墙的豪邸全不相似。不过此时这宅院四周,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似乎是主人家有什么喜事,门口两个红灯笼上,各书一个“顾”字。

      门西顾家,在南京很有些名气,不过谁也说不上主人家的来处,久而久之,以讹传讹,渐渐的所有人都认定顾家是南边迁来的富户,这里本就聚着长江一带的上万富豪,也就没人留心这些细枝末节。不过近十年来,顾家的名气,却不是因为他的财势。

      顾家宅院承妙楼上,同大门外一般,被布置的喜气洋洋,只是却不见仆役来走奔忙,只在远远的小径上候着两个灰衣男子,看装扮神色,又不像普通的使唤杂役。

      承妙楼内,除去木石器具,一片紫色布置,那紫色微微偏蓝,因此显得有些冰冷,倒和屋内软塌上紫衣女子的神情有些相似。

      这紫衣人正是客店中与蓠涺见面的女子,南京城内鼎鼎大名的顾二小姐——顾颜。此时她正仔细看着手中信笺,面上一片肃杀。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身旁儒生打扮的男子,问道:“可有了玉风行的消息?”

      那男子答道:“玉家人行踪一向隐秘,玉风行更是如此,只是听说前几日,有人在门东见过玉三公子,据说是访友去了。”

      “玉三?”顾颜皱眉道:“他现下仍在门东?”

      男子答道:“前日出了定淮门,又没了消息。”

      顾颜又一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道:“玉三的性子,任何闲事都是不管不看的,可眼下又牵扯进了一个玉风行,我们不可不防。三日之后便是老夫人寿宴,你该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我是谁都不饶的。”

      男子点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顾颜瞧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事想不明白,尽管说说罢。”

      男子又迟疑了片刻,终于说道:“她若还活着,应该会静静的躲着藏着,难道明知这里布着天罗地网,反闯上门来不成?”

      顾颜冷笑一声,“老夫人一向待她很好,加上我大哥的情分,她一定会来。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历来也就是灵族的弱点。”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若死了便罢,她若活着,即便明知这里有火海刀山,终究还是会来的。”

      二月初五,云淡日新,花香风暖,花盝岗顾家一早就贺客盈门。贺客中,一些是同样居住在门西,与顾家偶有往来的富户;更多的,看那装扮,却是三教九流皆有。

      顾家后院此时也忙忙碌碌,厨房里进进出出的下人忙于筵席准备,不过看他们的步伐动作,虽忙不乱,显见平日里训练有素。管家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此时正在后门清点外边送来的当日鲜货,搬运货品的是店家的伙计,对比顾家下人,就显得懒散许多。

      “这顾家果然是富得流油,一次寿宴就堆金砌银,我们掌柜这回的价比往常高了差不多五成,他们眼都不眨一眨的,这出手。。。唉。。。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墙角下,一个送货的粗汉忙里偷闲,小声和同伴闲话。

      “能在花盝岗建这么一座宅园,手上的银子当然不少。不过。。。” 那同伴四下里一看,悄声说道:“这顾家可不是寻常的富户,这么些年,南京城里传言满天,说是这家的小姐啊,不是一般的厉害。”

      “一个女人家,能厉害到哪儿去。”粗汉哈哈一笑,随口说道。

      同伴看他反应,接口道:“你来这里不过半个月,自然不知道。这顾小姐啊,长得和天仙一样,办起事来却心狠手辣,杀伐决断,比男人干脆得多。”

      那粗汉却“嗤”的一声鄙夷不屑,说道:“富家小姐,多半不讲道理,再厉害也有限。”

      同伴说道:“你别小看了顾家小姐,顾家迁到南京城二十年不到,当年顾老夫人当家时,虽然已经是城里的大户,但和门西那些有钱人也没什么不同,但自从十年前顾家小姐接手后,顾家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不论门西门东,那些达官显贵,没人不给面子,更吓人的是。。。”他有些紧张的四下瞧了瞧,声音又小了些,“那些不卖顾家面子的人,总会出些事。”

      粗汉一愣,问道:“出什么事?”

      同伴一翻白眼,答道:“你个木鱼脑袋,总不会是好事。”他似乎对自己如此了解顾家来历有些得意,继续说道:“这些也不算最厉害的。五年前,顾府出了件吓人的事。”这一次,他也不等粗汉发问,直接说了下去,“顾家老夫人有一天突然疯了,活生生挖了自己的眼珠子。”

      他嘴里虽说这事吓人,脸上却没有半点害怕的神色,只是得意洋洋的看着粗汉骇得泛白的脸,往下说道:“南京城里的人都说,那是被顾家小姐逼的。因为顾老夫人就是不愿将顾家传家之宝交出来。”

      粗汉稍稍回过神来,又问道:“什么宝贝?将来这顾家的东西,连这宅子,等老夫人归西之后,可不都是顾家小姐的财物么?”

      “什么宝贝?我要知道是什么宝贝,那也不是人家的传家之宝了。”同伴挠挠头,接着神秘一笑,凑近粗汉耳旁,悄声说:“听说,顾家长公子,就是被这顾小姐逼走的,老夫人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话未说完,身旁有人一声轻咳,两人慌忙转头,只见顾宅管家正站在那里,冷冰冰的看着他们,身后两个同样面无表情的灰衣男子,只听顾管家开口说道:“地窖。明天再放人。”两名灰衣男子一点不耽搁,迅速走上前来,把两个身材壮大的汉子像拎小鸡似的带走了。顾管家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对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忐忑不安的其他伙计说道:“这两位我们留下帮手,你们可以走了。”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干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顾家前厅,这时也生出了些变故。

      从一早开始,便一直是那儒生打扮的男子在前厅招待贺客,顾颜则一直不曾露面,而顾家老夫人,更是踪影全无,众人似乎都深知顾家的忌讳,只是私下猜测,并没有人真敢说些什么。大家寒暄之际,一个灰衣男子急急从门外奔来,走到儒生身旁,低声说了什么,只见那儒生脸色一变,低声和灰衣男子交待了一句,往大门处疾步走去。

      顾家门前,正停着两辆装扮的珠光宝气的高轮马车,车上垂幕遮帘,严严实实,车旁垂臂立着八个青衫男子,看容貌衣着,世家子弟也多有不及。儒生看这景象,微微皱眉,朗声说道:“韩小姐。。。”

      话不曾说到一半,车里一阵娇俏笑声传出,接着听一女子说道:“俞先生,你看到这样的阵仗还不知道改口,往日是我高看你了。”一句话说完,有人从车里掀开车帘,一个着着红衫的身影跳了下来,人还没站定就又开口,“今后,你就唤我陈夫人吧。别忘了。”

      儒生并不接话,仍皱眉看着那俏生生的女子。红衣女子看他神情,又笑了起来,“这回绝不骗你的,我要不是陈夫人,能使唤得了他的手下么?”她边说边指着马车旁那八个青衫男子,八人一齐微微皱眉,但却并不反驳。

      儒生一扬眉,转身看向另一辆悄无声息的马车,问那女子道:“陈阁主果真。。。?”

      女子笑道:“是不是,你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儒生再看看她,突然笑了起来,说道:“陈阁主是识大体之人,倘若来了,自不会闷在车里不出来,这必然又是你的小把戏。”

      他说这番话,一是算准了马车主人的脾性,另一个打算,却纯为了打趣那红衣女子。果然,那女子一跺脚,恨声说道:“你们总把我当孩子看。”她哼了一声,又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见着阁主了还有什么话说。小七,”她转头对第二辆马车旁的一个年轻男子说道:“请阁主出来吧。”

      那男子一沉脸,似乎对女子的态度极为不满,终于没发作,走上前去掀开车帘,低声说道:“阁主。”而后又退到一旁。那车帘后似乎还有一层布幔,因此车内景象仍然没人能看见,车里静默了片刻,而后那布幔从里边掀开,一位身着深青色长袍的男子走了出来,看他衣着考究、气宇轩昂,正是梅湖烟雨楼中的男子。

      儒生不觉吃了一惊,定了定神,抱拳说道:“阁主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失礼了。”

      那男子微微一笑,没有答话,转头看向得意洋洋的红衣女子。女子缓缓走到被唤作“陈阁主”的男子身边,柔声说道:“表哥,我们进去吧。”说着亲热的挽起男子的手臂,朝大门里走去,男子也朝她温柔一笑,一旁儒生看在眼里,再看看两人身后皱眉的八名男子,又扬了扬眉。

      浩浩荡荡一行人到得前厅,只见顾颜一身紫衫,已经端坐在右首座上,左首座却依然空着,不见顾老夫人出来,而前厅里本在寒暄的贺客这当下却不知为何全都闭上了嘴。儒生先快步走到顾颜身边,悄声说了几句话,顾颜点点头,也不起身,只示意儒生把人领入座位。这样的举动自然有失体统,为首那男子和红衣女子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身后的八名青衫男子顿时沉下脸来,顾颜却只当没瞧见,微微笑着说道:“陈阁主喜事办的隐秘,我们竟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她这句话音量不高,却足以让其他贺客听得一清二楚,大家虽然仍不言语,但看向新进一行人的目光,全都变得惊疑不定,似乎都知道来者的身份不可小视。领头男子听了这番话,却全无反应,反倒是红衣女子站了起来,踱到顾颜面前,笑着说道:“我们两家亲上加亲,是大喜事,但也是家事,自然不需要告诉外人。”她微微一停,又说道:“再说了,表哥生性最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他要怎样,我自然全听他的。” 她边说边又踱回那男子身边。这些小女儿言语,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听得旁人挤眉瞪眼浑身不自在,她却一点没有感觉,而那男子也只是温柔的对她笑笑,一言不发。

      顾颜看在眼里,不觉又是一笑,她看向那男子,说道:“今日是家母寿宴,陈阁主远道而来,原本该请她老人家出来还礼,只是她身体不适,恐怕。。。”

      话没来得及说完,红衣女子抢道:“她老人家身体再不好,知道我来了,也一定会出来的,你不是又怎么折磨她了吧?”

      这番话说得在场人脸上全都变了颜色,一个个低下头来,只拿眼角偷偷瞄着对话两人。顾家的是非,大多人都有耳闻,但谁也没那胆子提起,大家虽然知道那“陈阁主”的来历,却谁也不知道那放肆的红衣女子究竟姓甚名谁,和顾老夫人是什么关系。一干人心里虽然有些害怕顾颜的脾气,私心里却也想看看她现下要如何收场。

      出乎意料的,顾颜却不生气,端起几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脸上甚至仍然带着笑意,缓缓说道:“陈阁主,你家夫人的性子,你不管管么?”

      为首男子看看顾颜,又看看红衣女子,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红衣女子看这景象,有些急了,指着顾颜说道:“有什么话你冲我来,我就想见见老夫人,有什么不对的。”

      顾颜心里暗笑,心里已经笃定这是红衣女子安排的戏码,说道:“是没什么不对,不过。。。”她对着红衣女子笑道:“你家夫君看起来有些不对。” 她轻啜一口茶,问道:“陈阁主今天一言不发,全不像往日一般,莫非也和家母一样,身体不适?”

      周围的贺客似乎也看出有些不对,纷纷开始低声议论,红衣女子又惊又怒,大声问道:“有。。。有什么不对?”

      顾颜看看那男子,又看看红衣女子,笑道:“你当真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那男子眼看有些不对,起身拉拉红衣女子的衣袖,暗示她坐下,那女子非但不领情,反而一甩手,生气的说道:“你拉我干什么?”这态度和刚才的腻味全不相同,厅上的客人,此时倒有一半猜出了问题的所在,都一转方才的惊疑不定,甚至还有些人哄笑了起来。

      顾颜对红衣女子笑道:“有什么不对,你自己也知道了吧?”

      这句话说完,厅上的笑声越发大了些,有些客人已经不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纷纷议论着:“陈阁主是什么身份,喜事会办得如此悄无声息?笑话。”也有人说:“这女子是什么人,敢找人假冒陈阁主,胆子倒是不小。”

      那红衣女子与为首男子看众人怀疑目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话,这时,一直立在两人座旁首位的青衫男子轻咳一声,朗声说道:“阁主今日有些不适,各位有话要说,我可以代为回答。”

      顾颜此时已笃定那阁主是红衣女子找人假冒,但这青衫男子却确实是那陈阁主身旁得力干将,不禁转念,虽说此事荒唐,但那女子与陈家着实关系匪浅,倘或太令她下不了台阶,今后只怕倒会被真阁主怪罪,这样一想,便又对那红衣女子笑道:“当日,老夫人给了你我二人各一块翡翠,那翡翠看着相象,却也不是辨认不出。”说到这里,她停下看了看厅里众人,刚才还在议论的人立刻闭上嘴再不敢吭声,顾颜又继续说道:“咱们自小一处长大,老夫人疼你,我自然也疼你,你今天的不是,我就不追究了。”

      红衣女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方才站出来圆场的青衫男子在她身旁低声说道:“韩小姐请自重。”说罢往后退去。红衣女子歪头一想,瞪了顾颜一眼,顿了顿足,恨恨的坐了回去。

      顾颜微微一笑,说道:“今日是老夫人寿宴,本是件喜事,不过。。。”她看了看厅里的贺客,皱了皱眉,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紫色透雕小木盒,轻轻一扬,不多时,听见几声闷响,五六个花盝岗的富户从座椅上滑落下去软瘫在地上,其余的贺客则好端端没有半点不适,顾颜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说道:“最近,我遇见一位老朋友,在座各位对这位老朋友应该也不陌生,” 她环视周围,说道:“她就是灵族的二护法,蓠涺。”

      贺客们方才看见有人晕了过去半点不吃惊,听了顾颜这些话,却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顾颜又说道:“我知道在座各位想要的不过是灵族的结印法门和那些金银珠宝,你们既要,我决不拦着,”座上贺客听到这里一个个喜动颜色,“不过,”顾颜笑颜一收,冷冷说道:“你们都知道蓠涺和我们顾家的恩怨,倘或有人得了她的消息却掩着藏着,既是和顾家作对。老夫人虽多年身体不适,却仍是炎族的大长老,下面的话,就不用我说了吧?”贺客们面面相觑片刻,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始点头,更有人接口说:“老夫人不便,炎族事宜便由二小姐决断,我们没有不服的。”

      顾颜冷冷一笑,还不及开口,先前才安静下来的红衣女子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老夫人是否不便你们都不知道,凭什么就把炎族交给她了?”顾颜柳眉一挑,正要说话,门厅外突然铃声大作,顾管家的随身仆役急急朝厅上赶来,等他到了跟前,顾颜寒着脸问:“顾管家呢?”

      那仆役气喘吁吁答道:“承妙楼走水了,顾管家正带着人灭火呢。”

      顾颜倏地起身,对身旁儒生说:“送客。”说罢也不理众人慌乱情形,片刻间已出了前厅。厅上立刻乱了起来,有人说火起得蹊跷,有人说要帮忙救火,只是看大家表情,竟是幸灾乐祸的要多一些。被称作俞先生的儒生走到厅上首座正中位置,斯斯文文说了句:“顾二小姐的话,大家都记住了吧?今日这宴席,就此散了罢。”这时前厅本来极是嘈杂,他又说得平平常常轻描淡写,可所有宾客却听得字字分明,倒像是有人在耳边告诉一般,不过一句话,大家便又静了下来,顺从的跟着厅上顾家仆役往外去了。儒生见这情形,和身边灰衣劲装男子低语片刻,也出了前厅往后院而去。

      此时前厅贺客并未尽数离开,那红衣女子和青袍男子一行十人落在贺客末尾。红衣女子美目一转,和那假扮的陈阁主说道:“你和他们走吧,我还有事。”

      青袍男子并不作声,为首的青衫男子则开口道:“韩小姐,今日之事,您还是别插手为好。”

      红衣女子愠道:“我的事还由不得你来管。我是骗了你们来,大表哥要是问起,自有我一个人来担着。你们既然满肚子的不高兴,那还不赶紧回去。”

      青衫男子一点头,左右另两位青衫男子抓住红衣女子,也不由她分辨挣扎,径直往顾家大门外走去。红衣女子又惊又怒又无可奈何,万般不愿的被带上门外的马车。

      顾家门外,贺客已经散去,仆役朝十人点头行礼,看两辆马车离开后,才进得院内,身后立刻有人把大门从内锁上。

      等马车驶出约莫半盏茶时间,那两名青衫这才放手。红衣女子一扬手,往其中一人脸上挥去。始终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的青袍男子突然开口说道:“韩晓,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红衣女子韩晓脸上霎时变了颜色,一只手僵在空中,好半晌,她转过身指着面前人说:“你。。。不是,你是。。。”

      “自然是我。”青袍男子一笑,说道:“倘若不是我,他们八个能跟着你出来么?”

      韩晓看向那青袍男子身旁两名男子,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也早知。。。”

      青袍男子淡淡一笑,对身边青衫男子说道:“你们带韩小姐回烟雨楼。”

      韩晓一呆,问道:“大表哥你不走?”

      青袍男子陈阁主又是一笑,“我陪着你演这出戏,只是为了这之后必然会生出的变故。你认为我会走么?”

      “那我。。。”不等韩晓说完,那陈阁主冷下脸来说道:“姨母交待过,倘若你调皮捣蛋,不用手下留情。”他沉下脸来,继续说道:“你找人假扮我出来招摇也就罢了,偏还自称是陈家少夫人,单这两项错,我能担保姨母至少关你半年。”

      韩晓听完这番话,立刻垂下眼来,一脸不乐意的说:“你们都拿我娘来压我。”

      青袍男子摇头笑笑,回首对身旁青衫男子说道:“炎族耳目众多,这一路上你们小心别露了破绽,决不能让他们发现少了一人。”说完,便起身往外下了马车,脚才沾地,只听见马车里闷闷传出韩晓的声音,“臭陈醉,你可得好好得回来!”陈阁主陈醉微微一笑,又往顾家宅院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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