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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吧 梦境·无惨 ...

  •   大雪簌簌落下,银白的天空之上,一道黑色影子如闪电般划破苍穹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漆黑裂痕后,又猛地收翼俯冲向地面而去,巨大身形在广阔天地间划出了一道极为尖锐的凌冽破空声。

      黑影扑腾着翅膀,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庭院中的红梅树干上,压得两指粗的枝干斜斜倾向地面,洒落一地如血般的鲜红梅花。

      这只海雕的翼展近乎三米,体型巨大,翅膀顶端被层层白羽覆盖,颈部细小棕羽微微抖擞,直直扭头,一双窄圆瞳孔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主人产屋敷幸源。

      产屋敷幸源抱着琴酒手臂,习惯性的将大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琴酒身上,微微仰头,露出双暗红色,仿佛如蜘蛛网般均裂开的瞳孔。

      “是不是跟之前你说的,能够抓幼犬来吃的那种鸟一模一样?”
      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琴酒,像是非得从琴酒口中听到与自己相同的答案才肯罢休。

      可琴酒的关注点明显和他不一样。

      虎头海雕不论在日本古代绳文时期还是在现代社会中都保持着冬候鸟的习性。
      冬季从俄罗斯南下飞往日本过冬,又在春季来临时从日本飞回俄罗斯筑巢繁殖。

      而此刻出现在琴酒眼前的这只……看来琴酒之前虽没在现实世界中查出产屋敷家族活跃在平安时代的痕迹,可在其他方面,梦境与现实中的某些东西依旧是相通的。

      琴酒垂眸,盯着身旁产屋敷幸源询问:
      “谁送过来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去找的吗?”
      产屋敷幸源冷哼了声,紧紧皱眉瞪着琴酒,一副我很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模样。

      反正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是自己逼那些老鼠用四年时间才从一座荒僻岛屿上找到,又花一年时间将它彻底驯服。

      琴酒只当作没看见他脸上紧皱的眉头,面不改色避开他的质问,转移话题道:
      “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产屋敷幸源怔了一瞬,神情疑惑的反问:
      “为什么要给他取名?我是因为你曾经提过一次,才想亲眼看看这种能捕猎小狗的鸟到底长什么样。”

      琴酒没说话了,产屋敷幸源也没想明白,他盯着那只压弯红梅树干的大鸟,忽然松开琴酒,径直过去蹲在它身前,伸手触摸它头顶被层薄雪覆盖的棕色毛羽。

      指尖沾了雪花的冰冷触感传来,产屋敷幸源能察觉到身后琴酒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像阵永远也无法被捕捉到,透着丝刺骨寒意的冷风。

      可产屋敷幸源早在一岁时,便知道这股“冷风”,也就是“银发妖怪”琴酒的存在了。

      他出生时差点被当作死胎丢弃,就算是因为琴酒而侥幸存活了下来,也终日卧病在床不能动弹,只能日复一日的看着远处庭院中的几抹红色发呆。

      他太小了,不知道那几抹红色是花,也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跟他身下的白色床铺一样狭窄,狭窄到稍微一动,身体便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顺着他的血液缓慢流淌至他的全身。

      他觉得很不舒服,但他还不能理解什么是痛,只能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呕血也停不下来。

      侍女慌忙叫来了产屋敷家主,但他的父亲不敢靠近这个曾经被认定为死亡,又被银发妖怪救下的东西,只在权衡利弊后叫来医师尽力救治。

      医师匆匆赶来,刚踏入房门便被骇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的逃出。

      面对产屋敷家主的质问,他狼狈的摔倒在地,指着屋内颤颤巍巍的说道:
      “里,里面……有个人!不,他不是人啊!”

      大夏天的,硬是叫太阳底下的众人浑身都冒出了一股直窜天灵盖的凉意,骇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怔怔看着屋内,大有不对劲立刻逃出此地的感觉。

      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众人只听见产屋敷幸源嘶哑的声音渐渐停息下来,变成了一声连着一声像小猫似的微弱哼唧声。

      过了许久,才有人在产屋敷家主的强制命令下,悄悄摸摸的贴着房门边缘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橙黄的光影交错间,那个银发妖怪跪坐在床铺边缘,微微低头,手中怀抱着一个幼小的,身上满是血迹却死死拽住他衣袖,发出微弱抽泣声的孩子。

      那个银发妖怪的感官极其敏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他,忽然抬眸,露出双被夕阳暖光浸透的双眸。
      银白发丝拂动间,细碎磷光流转其中,就像是片水面荡漾,波光粼粼的碧绿湖泊。

      那人看得呆了,直到视线与那银发妖怪对上,他才如梦初醒般的退了出来。

      自那日起,产屋敷幸源在家族中的地位便被彻底改变。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换来了产屋敷家族与那个银发妖怪接触的机会,也换来了他们数十年的繁荣。

      可这一切,对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病痛折磨的产屋敷幸源来说毫无意义!

      甚至琴酒第十一次出现时,他满了五岁早有意识,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也知道琴酒对自己,对产屋敷家族来说有多么重要,他也还是将那些父亲让他背下的句子全部抛之脑后,只扑入琴酒怀中,嗅闻着那股冷冽的气息,任性而固执的颤声哀求:
      “抱抱我吧……你抱抱我吧……”

      他痛啊。

      痛到整宿整宿睡不着,痛到日复一日的躺在白色床铺上,痛到他明明是天皇贵族所有人都要来侍奉他,他却要去嫉恨一个身体健康的奴隶,活在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阴影下!

      以至于到了此时,知道琴酒的血对自己“有效”后,他心中升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怨怼琴酒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血有用,但就是不愿意救他?!

      产屋敷幸源心中偶尔会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这股念头也随着琴酒的出现而烟消云散。
      琴酒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他不管的,因为琴酒陪伴了他很多很多年。

      最开始琴酒并不是每隔几年才能出现一次,而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天。
      在产屋敷幸源连句完整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连疼痛都不知道怎么表达出口,连路都不会走的时候,琴酒便已经会温柔的伸手将他抱入怀中了。

      可以说,他是被琴酒一手带大的都毫不夸张。
      但正因如此,他明明常年被病痛折磨,几乎难以下床,却也硬生生的被琴酒养出一副任性刁钻,极度自我的古怪性格来。

      手中温热的触感让产屋敷幸源怔怔仰头,他那双暗红色的眸光直直撞入琴酒眼中。

      产屋敷幸源没反应过来,他语气茫然疑惑的“嗯”了声?不明白琴酒为什么要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

      琴酒的目光落在产屋敷幸源手中那只几乎被他拧断脖子,不断扑腾着翅膀的虎头海雕上。

      产屋敷幸源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上来抱住琴酒手臂,仰头眼巴巴的看着他,解释道:
      “我身体已经好了,所以不必给它取名。”

      琴酒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但他也没问,盯着那只死里逃生的虎头海雕,语气平静的问:
      “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就是它?”

      产屋敷幸源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回几乎是全贴琴酒身上去了,什么话也不说,神情倒有几分认真的盯着琴酒。

      琴酒顿感不妙,上次他这样盯着自己还是他哭得要死要活,非要让自己将血液给他的时候。

      “你身体既然已经好了,就别离我这么近。”
      琴酒不动声色的按下产屋敷幸源手臂,想与他保持距离。

      产屋敷幸源没听,他察觉到琴酒动作,眉头一皱又主动凑上去盯着琴酒解释:
      “我身体已经好了,所以不必给它取名字,它死了我可以再换一只。我也不必像以前那样躺在床上听你讲故事,我可以自己去亲眼见证,亲身经历那一切。”

      琴酒这回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眸色微不可察的一暗,眉眼间多了几分冷意。

      产屋敷幸源只当作没看见琴酒眼中的冷意,执意凑到琴酒面前去,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大片簌簌落下的雪花,被风一吹,便彻底散了。

      “那曾是我从未敢想象过的事,可却是你亲手赋予给我的部分权力。”
      但给予别人全部希望,又将其收回,即使是收回部分,也是件十分残忍且让人感到痛苦的事。

      产屋敷幸源没办法停下来。

      只要一想到是自己没喝够琴酒的血,才留下了副作用,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能不能将你的手臂割下来送给我?”

      产屋敷幸源仰头,他那张因常年病弱不见阳光,此刻身体痊愈却更添几分鬼气,显得苍白而秾丽的脸静静望向琴酒,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森然与恐怖。

      不是上次纠缠着琴酒,恳求琴酒只要一点点血来尝试,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模样,而是令人无法忽略近乎于直白裸.露,毫不掩饰的锋芒和欲望。

      庭院中的寒风呼啸而过,一声尖锐长啸突然从远处传来。

      虎头海雕猛地抬头,那双窄圆瞳孔望向昏沉沉的天空,随即便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咻地震翅冲向天空,惊起满枝红梅混着晶莹雪花幽幽散落。

      以为产屋敷幸源要死了,便将自己的血液给他作为安抚,以及认为这是梦境,行事便无所顾忌多次纵容他……
      这些大概都是琴酒在梦境中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了。

      琴酒盯着眼前的产屋敷幸源,他伸手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但他的手忽然悬停在半空,那双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产屋敷幸源看不懂的晦暗情绪。

      如鲠在喉。

      四目相对,琴酒指尖微微一动,默不作声的想要将手放下,但此时产屋敷幸源反倒是主动将脸贴在了琴酒温热的掌心之中。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琴酒,却什么话都没说。

      庭院内安静了许久,呼啸的风雪压过红梅枝干,传来一阵树梢断裂声。
      黑沉沉的天空之上,那只虎头海雕盘旋在半空,久久未曾离去。

      “答应我吧,琴酒。”产屋敷幸源轻声道,“反正下次见面,你的身体不是也能恢复吗?”

      琴酒“嗯”了声,没反驳产屋敷幸源的说辞。
      此刻他的身体正在消失,这代表现实中的琴酒正在缓慢苏醒过来。

      但产屋敷幸源没有做出急迫的举动来制止,他平静的看着琴酒,像是莫名有些固执的要从琴酒身上得到一个与自己相同的答案。

      琴酒会答应他吧?

      怀着这种隐晦而怪异的念头,产屋敷幸源听见琴酒的声音隔着风雪落入他心中。

      “下次见面,从我面前逃走吧。”琴酒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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