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云》庭逐夜

17、摊牌

　　十七

　　安阳关的黄昏，有一种无边的苍凉。
　　这里不是大漠。
　　但那残破的城墙上，却同样写满了沧桑的岁月如歌。
　　而那残阳如血，在深得炫目的朱色里渐渐沉淀，徒留漫天余晖在夜幕深蓝里挣扎殆尽，冷却了所有的热情。
　　这是一种逐渐被吞噬的美丽。

　　安阳关是个很小的城关。
　　小到一眼看去，可从头望到尾。
　　而此关年久失修，更是无人管理。
　　所以这里的一切，荒凉得近乎破败。

　　但却有一人一骑，在这满眼破落，举目凄凄中缓缓而来。
　　马蹄在青石板上嗒嗒前行，像是敲响了一个个沉睡已久的灵魂，悠远清恸，哀伤落寞。
　　正如他眉间心上，那点点寂寞的忧伤。

　　长街寂寂。
　　愈加寒冷的秋风穿行而过，却是吹得安阳关里唯一的客栈的两扇大门前后摇摆，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他却是垂睫轻笑，任杯中清酒映出了那张清俊之极的容颜。
　　“你来了……”

　　客栈大堂并不宽广。
　　但是整个大堂里，此时却只有一人一桌，孤零零地独自在这大堂里。
　　无比冷清。

　　他背向大门，垂腰的青丝卷曲妖娆，在秋风中飘然舞动，撩拨着所有人的灵魂。而那袭如水青衣却是异样沉静，动也不动地漾出了一室静谧。
　　马蹄声就在此时在门外响起。
　　由远至近，一下下，就如敲在了他的心中最柔软的那一角。
　　长长的睫毛微颤，他端起酒杯，转头朝门口那白袍如雪的青年叹息般微笑了起来。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

　　戚少商痴痴看着那向他微笑的人。
　　那眉那眼，那鼻那唇。
　　仅仅是一个月，却已仿佛是恍如隔生。
　　他松开手中缰绳，一步步走进客栈，眼里心里，只有这浅浅微笑的人。

　　“惜朝……”
　　他伸出双臂，紧紧相拥，紧得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再也不愿放手。
　　而他松了眉，任目光温柔了萧瑟秋风，融化在这火热的拥抱里。
　　“少商……”

　　“我曾去祁云山找你。”
　　把头埋在那柔软的发丝里，戚少商闭上眼，切金断玉般爽朗的声音却在此时听来却是无比温和柔软：“但却没有找到你。”
　　扑哧一笑，顾惜朝挑眉看他：“你看到那群笨蛋了？他们告诉你我在这儿？”
　　点点头，戚少商无奈地道：“惜朝，有些时候我真怀疑你是故意在避开我。”
　　顾惜朝淡淡一笑，抬眼看戚少商那清如水镜的眼眸，摇了摇头。
　　“傻瓜，若我是存心避你，你根本找不到我。”
　　他叹了口气，伸手拂过戚少商额前散发，悠悠道：“我只是不想你坏了我的计划。”
　　“计划？”
　　嘴角勾起冷淡的弧度，顾惜朝淡淡道：“没错，而且从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倒还是意外地进行得蛮顺利。”他轻哼一声，忽然提高声音道：“柳宫主，慕容阁主，以二位的身份，似乎不应该学那宵小之辈，偷偷摸摸行事吧！”
　　戚少商脸色一变，松手回头望去，却见方才还空空荡荡的门外竟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衣袂飘飘的如仙身影。
　　左首的人高冠博带，雪衣黑发，一张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冷漠如冰，而一双比冰更冷的眸子似有无边寒气缭绕不去，正用无比厌恶的神情冷冷看着自己三尺外的那个宫装丽人。
　　而那丽人云鬓如墨，紫衣翩翩迎风而立，便自有一股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美丽妖娆浮现在巧笑嫣然的回眸中，她的眼神温柔如水，璀璨似星，只是那温柔中带着恶意，璀璨中藏着凌厉，也是一瞬不瞬看着那白袍人。
　　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顾惜朝身前。戚少商可还没忘了眼前这二人的武功可是能动辄决定人生死的莫测高深。
　　顾惜朝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轻笑：“少商，你在干嘛？”
　　他眼波微转，有意无意看了那兀自以嫌恶眼光互瞪的两人一眼：“那两位若是想出手，又岂是你我挡得住的？”
　　“顾惜朝，你在玩什么把戏！”柳宫主长袖一拂，眉头微皱，却是看见了顾惜朝放在桌上的裂云琴。
　　慕容抿唇一笑，黑色的眸子里同样散发出了抑制不住的激动之色，她伸手抚胸，轻叹道：“顾公子，你约我们来，可是想好了要把裂云给我们其中一人么？”
　　顾惜朝扯了戚少商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扬眉笑道：“这个嘛……倒是让我好生为难啊……”
　　“有何为难之处？”慕容掩口轻笑：“顾公子难道还怕我天一阁解不了柳若水这男人婆在你身上下的禁制么？”
　　顾惜朝静静笑了笑，摇头道：“非也，在下岂敢怀疑慕容宫主的本事，只是……”
　　“……只是他帮我办事，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柳若水冷哼，接过话头，如霜眸光更是动如闪电，利如刀刃：“死人妖，不知道，就不要乱猜。”
　　慕容眉一挑，怒道：“姓柳的，我说过多少次，不准那么叫我！”
　　“怎么，你叫得，我就叫不得？”柳若水轻嗤：“更何况，我又没说错，喜欢男扮女装，还不是人妖？”

　　他二人这厢吵得热闹，那厢戚少商却是听得冷汗直冒，头昏脑涨了。
　　他方才听到了些什么？
　　男、男人婆？
　　还有……死人妖……
　　星火宫那冷冰冰的，像石头多过像人的柳宫主是女子？而、而那千娇百媚，仿佛绝代佳人的天一阁主慕容却是堂堂须眉？
　　这世界是错乱了么？
　　伸手抚头，戚少商不由暗暗呻吟。
　　回想起之前和这两人相处的情景，戚少商终于在此刻明白了那时所察觉的异样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为何柳若水举止形貌，气度装扮和男子无异，嗓音却是异常的柔和清脆，如风铃般悠扬动人。
　　为何慕容色如春花，温柔多情，但当其故意露出娇憨之态时，自己竟会无端恶寒……
　　这难道就是顾惜朝所说的――野兽的直觉？

　　戚少商苦笑，转头看了顾惜朝一眼，却见他正端着酒杯，一双清如秋水的眸子流光四射，却是笑吟吟看着那两人互相冷嘲热讽，似乎毫不在意那极端让自己惊讶的内容。
　　……
　　或许最可怕的，是自己眼前这人也说不定……

　　看二人地争吵有愈加升级的趋势，顾惜朝轻轻在裂云琴上一拨，发出一声洞彻人心的清音，成功地唤回了二人的注意力。他轻轻一笑道：“我知道二位都想要知道这琴中秘密，只是这秘密，现下恐怕只有我一人知道。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若是我满意，自会让二位知晓这秘密究竟为何，这样如何？”
　　慕容瞪了柳若水一眼，才转头微微笑道：“顾公子此言差矣。”
　　“哦？慕容阁主的意思是？”
　　“顾公子以为，你不说出秘密，今日还能从这里出去么？”
　　柳若水长眉微皱，却也点点头道：“虽然不想和死人妖说同样的话，但顾惜朝，你要明白，我们对那琴中之秘可是是在必得，你若不说，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更何况，你身上忘魂之毒只是暂时压制，若是要真正解除，还是要我星火宫的解药。”
　　戚少商暗暗警惕，不动声色握住了顾惜朝的手，紧皱的眉却是锁得更紧了。
　　顾惜朝却是依然笑得云淡风清，毫无畏惧：“不，我想，恐怕是二位搞错了。”
　　他伸手拍了拍琴身，悠然道：“这裂云琴中之秘对于我们来说，或者说对除了二位的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是毫无用处的。如果我想，可以随时毁去这个秘密……所以二位，恐怕是威胁错了对象了。”
　　柳若水和慕容的脸色同时一变，慕容更是惊道：“你、你已经知道这裂云中的秘密了？”
　　“没错。”顾惜朝以手支颐，眉宇轻舒：“那么，二位的答案如何呢？”
　　二人对视一眼，静默半晌，却不得不承认，顾惜朝的确是抓住了他们的弱点。
　　那琴中之秘，对于旁人而言，根本是毫无关系毫无用处之物，但对于他俩，却是花了大半生的时间也想要弄清的一件事，对于他二人的意义非比寻常。
　　顾惜朝可以毫不在意地毁去那个秘密，但他们却无法不在意。
　　柳若水轻叹一声，淡淡道：“你待如何？”
　　顾惜朝笑了笑，转眼看向慕容：“慕容阁主的意思呢？”
　　“……有什么要求，你就尽管提好了。”慕容扯了扯嘴角，一贯娇媚的笑容却在此刻僵硬了不少。
　　顾惜朝挑眉一笑，也不管慕容心里的暗恼，便点头道：“我相信两位都是言出必行，一言九鼎之人，既然两位都答应了，那惜朝也就斗胆提出我的条件了。”
　　他手指轻敲桌面，微笑道：“不过，在惜朝讲出条件之前，还请柳宫主把我身上所下禁制给解了。”
　　“哼，我还以为你不在乎生死了。”柳若水冷笑，眸光微动，却是看得戚少商心中一寒。
　　“……我是不在乎。”顾惜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起来，冷漠得仿佛天边最高的一朵浮云：“我早就死过一次，又哪会在乎什么生死？更何况，人总是要死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惜朝！”
　　戚少商一皱眉，紧紧握了握顾惜朝的手，虽然不再开口，可眼中责怪之色，却是一览无遗。
　　慕容眼波微转，眼中却似白日里生起了两点跳动的寒火，魅惑却也凶险：“顾公子，看来你现在不想死的原因，就是戚少商了？”
　　神色转柔，顾惜朝反握住戚少商的手，神情却是坦然得很：“我早就说过，我这余生，只为他戚少商而活。现在能不死，当然还是不要死的好，你说是不是，柳宫主？”
　　柳若水轻哼一声，皱眉道：“我可以给你解除禁制，但这忘魂之毒解来甚是麻烦，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除的，而且我此刻也未带解药。”
　　“这倒不用着急，反正托慕容阁主的福，这忘魂一时半刻还不会来捣乱，只要柳宫主答应，这事就好办多了。”垂睫而笑，顾惜朝黑如夜色的眸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却是有一种万物尽握于我手的傲慢和气势凌人。

　　“好了，废话说完了，你该说你的要求了吧？”慕容看着那近在咫尺，偏又碍于身旁那平生的死对头而不得不放弃的琴，不仅有点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
　　顾惜朝扬眉长笑，清俊的脸上有一种悠然的倨傲：“我只是想要承诺。”
　　“承诺？”
　　“没错，承诺。”半勾嘴角，顾惜朝眼中神光一闪：“第一，今后不管怎样，两位和你们的门人都不可以找我和戚少商的麻烦。第二，日后若是我们有所求，二位要答应帮我们办一件事。”
　　柳若水和慕容二人一怔，却是不约而同沉默了起来。
　　顾惜朝的要求看似简单，其实深思起来，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第一个要求表面上做来容易，可若是答应，也就表示了星火宫和天一阁从此以后对顾惜朝和戚少商的行动完全不得加以干涉，就算他们做对这两处不利的事情也不例外。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毕竟这两处地方都太过神秘，而且久不问世事，想来也没有什么人会打它们的主意。
　　重要的是第二个要求。
　　一件事的范围有多广？
　　小到可以帮顾惜朝找他丢失的发簪，当然也可以大到帮助顾惜朝改朝换代，推翻现在的朝廷……
　　以星火宫和天一阁的实力，没有人会怀疑他们做不到。

　　顾惜朝叹了口气，耸耸肩道：“怎么，我的要求很让两位为难么？”
　　慕容抬眼，轻咬朱唇，忽然柔和地笑了：“好，我答应，只要顾公子以后有所求，我天一阁上下定当全力相助，不遗余力。”
　　柳若水脸上回复了冷冰冰的表情，她轻轻看了慕容一眼，也点头道：“顾惜朝，我答应你的要求。”
　　“好！爽快！”
　　顾惜朝笑着抱起了琴，柔声道：“那么请慕容阁主准备白纸和黑墨，我们这就来揭开裂云中的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