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云》庭逐夜

12、衷情

　　十二

　　他看着他，黑黑的瞳孔中映着他的身影。
　　黑发如墨，白袍塞月。
　　他年轻，俊朗，却早早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而其中的一大半，却都是自己亲手为他刻下。

　　他却是忽然觉得很平静，很安宁。
　　那横在他们之间的仇怨、杀戮、血腥和无边的孽债仿佛在这无声的一刻全部消融，渐渐消逝在白日微淡的阳光里，化作浮云浅淡，微风和煦。
　　顾惜朝轻轻一笑，却是轻柔得仿佛叹息的精灵。
　　“戚少商……是你么？”
　　被那过于温柔的笑颜所惑，戚少商不由自主伸手抚上了顾惜朝苍白的脸庞：“是我……是我，惜朝。”
　　顾惜朝垂下眼帘，清澈如水的眸光却是看向了戚少商的胸前。
　　血迹斑斑。
　　干涸的褐色血迹，印在那洁白如雪的衣袍上，更是触目惊心地惨烈。
　　他伸出手，却在指尖碰触的瞬间缩了回来。
　　自嘲的笑了笑，顾惜朝抬起头，清如碎玉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倦怠：“我终还是伤了你……”
　　他抬眼看天，那里有一种穿透一切的澄澈和碧蓝，但他的心却像是空了，连忧伤，也不愿进驻的空茫。
　　“杀了我，戚少商。”
　　戚少商猛地抬头，额角青筋跳动。
　　松开抱住顾惜朝的手。气！他很生气！
　　“你说什么！”他压低声音，也压低自己的怒火。
　　“我说，杀了我。”
　　仿佛察觉不到戚少商的愤怒，顾惜朝的脸上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笑容：“就当是为我好……请你杀了我，戚少商。”
　　“我不想下次醒来，看见的是你的尸体。”顾惜朝的神情很平静，清俊的脸上有一种看透的漠然：“我答应过晚晴不会轻生，所以只有拜托你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怒气终于爆发，戚少商站起身来，狠狠道：“为何是我！为何一定要我杀你！”
　　“我不想变成没有灵魂的人偶……只懂杀人……”顾惜朝的目光中有一丝迷惑，一丝痛楚，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戚少商……你不恨我么？不想杀我么？”
　　“我……”戚少商闭上眼，终是叹道：“我不恨你……”
　　他静默半晌，定定看着因为他的话而惊讶地微张双唇的顾惜朝，忽然柔和地笑了。
　　“是的，惜朝。我不恨你。我一直不敢承认，我们之间，有那么多仇，那么多怨，可我居然不恨你。”他走上前，重新把顾惜朝抱在怀中。
　　紧紧的，不留一丝空隙。
　　“惜朝……我喜欢你……”他在他耳边低语，引起他一阵轻轻战栗。
　　“……甚至那么爱你……”
　　顾惜朝眼神一跳，他死命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那冲到口边的惊呼。
　　混乱。
　　他的头脑中一片混乱。
　　他、他说了什么？
　　戚少商……他说了什么！
　　心脏猛烈的跳动，激烈得仿佛想要跳出胸膛。
　　喜欢？
　　喜欢是什么？
　　爱？
　　爱又是什么？
　　迷惘中交杂着不解、困惑、惊愕……却还有……淡淡喜悦。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一丝红晕染上了苍白的脸颊，顾惜朝笑了。
　　微笑。
　　却是风华绝代。
　　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原来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答案。

　　放任自己贪恋那体温的暖意，顾惜朝微阖双眼，唇边的微笑渐渐带上了迷惑众生的清绝洒脱，颠倒世人的绝世傲岸。
　　“……戚少商，你是说真的？”
　　“当然！我何时骗过你？”
　　戚少商的笑容里有一种抛开一切的决意，既然已经说了出来，那就不去计较后果如何。
　　纵使顾惜朝会厌恶，会憎恨，会从此再也不见他的面，他也要说出来。
　　因为他爱他。
　　爱到不想对他有任何隐瞒。
　　哪怕他会因此讨厌自己。
　　亦无悔怨……
　　顾惜朝静默良久，轻轻叹道：“戚少商……你不后悔？”
　　心猛然一动，戚少商忍不住紧紧握住顾惜朝的手，颤着声音道：“我不后悔……我绝不会后悔。”
　　惜朝……你、你可是答应了？
　　如果不是，请不要给我希望，因为希望越大，那随之而来的绝望，就简直可以把人逼疯！
　　戚少商苦笑。
　　什么时候他“九现神龙”戚少商也开始如此患得患失，难以自持？
　　他总是冷静，理性，在任何情况下也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但只有他顾惜朝，只有在他面前不行。
　　他总能轻易地跳动他的情绪，让他随他悲，随他喜，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改变自己的情绪。
　　只有在他的面前，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或者说，在顾惜朝的面前，戚少商不是“九现神龙”，不是连云寨的大当家，不是六扇门赫赫有名的神龙捕头，也不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大侠。
　　他就是他自己。
　　他只是戚少商这个人而已。
　　所以他有了作为人一切该有的情绪。
　　喜、怒、哀、乐。
　　六欲，七情。

　　看着戚少商眼中沉醉的温柔，顾惜朝却是心中一酸，无尽的悲哀涌上心头。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晚晴……你能不能告诉我？
　　凄凉一笑，顾惜朝垂下眼帘静静摇头道：“戚少商……你会后悔的。我会变，变得不再是自己……只知杀人的人偶，毫无感情的娃娃，总有一天，我会变成那样。”
　　“到时候，你还会说出今天这样的话，说不会后悔？”
　　戚少商淡淡笑了笑，却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惜朝。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从怀中掏出那水晶莲花瓶，戚少商微笑道：“惜朝，吃下这个，你就没事了。”
　　顾惜朝清如秋水的眸光在瓶上一转，神情却是渐渐冷了下来：“天一丹？”
　　“……你怎知道……”
　　扯了扯嘴角，顾惜朝淡淡道：“闻出来的。当初柳宫主曾经给我看过这药。”顿了顿，他挑眉看着戚少商道：“天一阁的慕容阁主也来了？”
　　“……是。”捏紧了手中之瓶，戚少商犹豫半晌还是未把慕容的条件讲出来。
　　但顾惜朝是何等人，见戚少商略一犹豫，他便已猜出其中原委。
　　“有条件？”冷冷一笑，顾惜朝神情中满是讥讽：“又是为了裂云琴？”
　　长长一叹，戚少商只有苦笑以对。
　　顾惜朝……你为何要如此聪明……
　　白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滑动，顾惜朝略一沉吟，便轻嗤道：“想不到一具裂云，竟引出了这么多的隐世高人。哼，我还真对这裂云琴起了兴趣……”
　　戚少商眉头一皱，奇道：“惜朝，你不知这裂云琴中之密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
　　“可是……呃，我是说，柳宫主和慕容阁主他们都要你找裂云琴，难道不是因为……”
　　顾惜朝冷笑：“你说对一半，若说这世上要有谁能破解这裂云之密，我就算是一个。但我确是不知，这裂云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宝藏？武功秘籍？还是什么绝世兵器？”戚少商皱眉，要说能引起江湖中人的争夺，恐怕就那么几样东西了吧？
　　“不可能。”顾惜朝摇了摇头，沉吟道：“星火宫和天一阁两处均是富可敌国，并不在乎什么宝藏。武功秘籍？我很怀疑还有什么武功秘籍可以被这两处地方看上？绝世兵器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历史上数得出名头的好兵器，几乎都已经被这两处给收集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兵器能引得了他们出动？”
　　“那究竟是什么……”
　　“等拿到裂云琴，自然不就知道了么？”顾惜朝转眸一笑，凝视着戚少商手中之瓶道：“天一丹……哼哼，想控制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惜朝……这药只有一年的效用。”戚少商眉头紧皱：“要是过了这个期限……”
　　“过得一天算一天。日子还有嫌长的么？”顾惜朝慵懒一笑，眉梢眼角，俱是风情无限，看得戚少商心中一阵乱跳，连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伸手拿过水晶瓶，顾惜朝凝视着在幽蓝水晶瓶中一颗颗月白色的丹药，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浅笑。
　　“你放心，一天没有拿到裂云的秘密，他们一天就舍不得我出事……”
　　幽深的黑眸里眸光澄澈，顾惜朝缓缓握住了戚少商的手，低声道：“大当家……我们也该乘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而且若是我猜得不错……”静静一笑，顾惜朝的神色中又浮现出了戚少商无比熟悉的狡诈：“很多事情，他们都会帮我们办好的……”

　　“惜朝……”低低的声音却是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讶然抬头，却发现戚少商凝视着他，眼神里却是有些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在悄悄滋长而出，像打开笼子的凶猛野兽般在黑暗中瞄准了猎物，蓄势待发。
　　他心中一跳，却是无端地红晕上脸。
　　那种神色，他懂的。

　　心在鼓动。
　　很快，很急，就像要跳出胸膛般的激烈。
　　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孔带着温柔的神情掠夺了他所有的呼吸，他却无法动弹，甘之如饴。

　　唇上仿佛灼烧般的热。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热得烫人，如烧过的烈酒，呛喉却也暖人心肺。
　　他覆了他的唇，温柔偏又粗暴的亲吻。
　　唇与舌仿佛用尽所有力气般纠缠在一起，极尽缠绵，极尽奢靡。
　　顾惜朝闭了眼，把呻吟咽在了喉底，却是把微甜的叹息流连在了心里。
　　……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