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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如春梦几时多 ...

  •   **

      自从越姑娘留下来陪在执刃身边,他很难再找到机会一个人吹冷风,躲在屋顶上或者河边树上偷偷哭。但最大的好处是,族里长老再也不会催着他选新娘了,因为他们都默认越云是执刃夫人。

      而对越云来说,最可喜的是,便是宫子羽派人来将她从女客院落里接到羽宫。虽然他没有亲自来,但却还是送了新衣当礼物。

      宫子羽对云为衫的爱并非随口说说,自然不会轻易消散,越云的身份尴尬难堪,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侍女。他想着避嫌,很少来见她。

      她也害怕叨扰他,只是每日夜里都差人给他送羹汤,提醒他,早些休息。

      他见那碗汤搁置在桌上,飘着几粒枸杞,嘴边不自觉漫上一个笑。

      “日日送汤,我只怕哪一日与长老议事时,淌下两行鼻血来。”

      但笑意又堪堪停住。

      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把越云放在哪一处。

      放在宫门之外,于心不忍,放在宫门之内,无名无分。将她留在女客院落,觉得太远,可若是时时刻刻随着他,在他身边,又觉得过近。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金繁是这么说的:“执刃尚且年轻,这剩下的数十年光阴,难道要一直耐着寂寞熬着?若是不讨厌哪家姑娘,也可试着了解一些,若是喜欢,便放下执念,从了她罢。”

      寂寞,他向来不怕。
      喜欢,他只对阿云。

      阿云。

      今夜来送汤的侍女送了汤,却不着急走。她端着碗,举案齐眉,缓缓道:“羽公子。”

      他回神来看她时,便瞧见她案牍下细长的眉眼,盈盈含笑。

      越云。
      她那时说,她也能做他的阿云。

      可为何他心里全是苦涩呢?

      “公子,山谷里的梅花都开了。若是有空,可否明日一道赏梅?”

      他接过她手中瓷碗,抿了一口汤:“可。”

      **
      宫紫商如今怀孕了,金繁总是跟在身边,寸步不离。出门赏花这样的事,自然也是时时刻刻跟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算是给了越云和宫子羽独处的机会。

      只是这样的时刻,宫子羽自然总是会念起云为衫在世时,那次逛灯会,一直心不在焉。

      行至寺庙时,大小姐便拉着金繁去许愿祈福,越云也兴高采烈地跟进去。

      宫子羽却停在他们身后。

      越云发觉他不在身侧,回头望去。他便站在晴冬的这个清晨,一棵满枝白梅的老树下,长久地失神。

      玄衣,乌发,黑眸,鸦眉。
      黑白的界限如此明晰。

      越云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上他的手:“执刃,你怎么不进来?”

      他的手凉得很,触摸时还微微颤抖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主动。她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怀中,轻轻环抱住他:“冷吗?”

      宫子羽在思考要不要推开眼前这个女子。
      嘴却很诚实地回答:“不暖和。”

      越云被逗笑,星星眼看他:“我们进去吧,寺里暖和些。”

      宫子羽老实说:“我不知该求些什么。”

      “家人,姻缘,朋友……”
      “……都好。”
      未多想,她便脱口而出。

      说完这些,她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巴掌。
      她明明知晓他如今近乎孤家寡人般,却哪壶不开提哪壶,频频触动他的伤心事——似乎从她来到他身边的第一天开始,她便总是让他触景生情。

      瞧出她的自责,宫子羽思索了一下。
      “好啊。”他说。
      然后反拉过她的手,收进大氅底下,眼底有一丝和缓的笑意:“我也想给哥哥和远徵弟弟祈福,啊对,还有紫商姐姐未出世的孩子。”

      “执刃大人,喜欢孩子吗?”
      “……”

      沉默。

      许久:“喜欢啊。”

      ……

      明明是轻快的语调,越云却心头一紧。

      她松开宫子羽的手,低头去取香线的时候,手指堪堪擦过他的手腕——
      分明的骨节上,一圈陈旧的红绳。

      她忽然想到:这红绳原本是一对。

      寺庙里弥漫着芬芳的梅花香,来来往往祈福还愿的人很多。他们大部分都满脸笑容,新春将近的时节,似乎天下世事兜兜转转,大都是逃不开皆大欢喜的结局。

      蒲团上,他闭目静跪,俊美的好似一尊玉雕。

      “我瞧着公子这么落寞,便怨恨这世上诸多美满。”
      越云盯着寺里相携相伴的情人,稚子绕膝的父母,还有抄经念佛的僧侣冷不防道。

      宫子羽微微一怔:“……为何?”

      越云仰起脸来看他:“我愤愤不平的,是这世上有诸多诸多美满,却不肯分几分给我最爱的小羽。”

      他闻言,不免失笑:“胡说八道。”

      她便真的胡说八道:“公子,我想抱一抱你。”
      “……嗯?”

      她深爱着的男人就跪在佛前,心扉叩动,她弯下腰来抱住他。

      这不是她第一次抱他,却从没有过如此虔诚。

      她在佛祖面前立誓,她会永恒爱他。

      宫子羽愣住。
      继而搂住她,低声道:“方才在寺门外,不是已经抱过一次了。”
      “那时,你倒是不客气,并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那公子愿意吗?”
      “我不愿意,你便不抱么?”

      **
      越云收到了两份家书,一份来自母亲,一份来自父亲。

      母亲说:若是宫门待不下去,也不要回来了。你知晓你爹的性子,他必然还是要逼着你嫁人,你如今是万万不愿意嫁给不爱之人,便跑罢!云儿,哪怕往后四海为家,颠沛流离,也好过回到越家这个牢笼,你若回来接着不知又要被投入哪个牢笼。

      父亲知晓宫子羽把她留下来后,也写了书信来:
      云儿,父亲的好女儿,父亲果然没看错你。
      留在宫子羽身边,越家便可依靠宫门,待你成了执刃夫人,再给他生下一男半女,越家在江湖中的地位必然飞升,到那时你就是我们越家的骄傲。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副春药。
      越家的意思昭然若揭。

      她不免觉得好笑,宫子羽日日都服用百草萃,这药对他总是无用的。

      只是信中提及孩子,却让她晃神片刻。

      她喜爱小羽,当然也会心生歹念。譬如与他多亲近一些,譬如听他多讲讲话,又亦或是,有机会给他生下一个孩子。

      就像宫紫商和金繁那样。他抱着孩子,眉眼带笑地同她讲话,夫妻和睦。

      是以当她惆怅地坐在羽宫里,瞧着金繁抱着出生不久的小金繁和宫子羽炫耀时,被宫紫商看出了端倪。

      宫紫商捏捏她的脸,道:“小越儿,你怎么了?”

      越云左顾右盼,发觉四下无人,斟酌道:“我瞧执刃甚是喜欢孩子。”

      大小姐哈哈笑:“宫子羽?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喜欢孩子……”说着,却不免顿住,回神来打量越云。
      “……你,”她猛地一拍越云肩膀,“你是说……你想……?”

      越云从小到大都自卑软弱,故而藏不住心思。她低着头,绞着手上的帕子,为难地说:“我如今陪在执刃身边已经是执刃垂怜,故而不敢有旁的贪图。”

      宫紫商愣了一下:“看来羽宫要绝后了。”

      她故作沉痛地叹息:“其实你真的与他生米煮成熟饭,你也知晓宫子羽的性子,不会放着你不管,总得给你个名分,只是这险,你敢不敢冒而已。”

      “指望着他自己发觉自己的心思,然后看向你……越姑娘,我说你还不如直接把他办了。”

      ……?
      还可以这样么?

      “越姑娘,我劝你赶紧、趁早、给他办了。”

      **
      毒药、功效药自然是对宫子羽无用,但蛊却是有用的。

      越云提着灯来见他时,照例是拎着食盒。

      她推门进去时,宫子羽正在看书。

      他玄色的衣摆曳在地上,她走过去时因为心神不宁差点被绊倒。幸好他反应过来及时扶了一把,才免于被羹汤泼在身上。
      “越姑娘小心些。”他如是道。

      但此刻越云还哪有心思听他仔细说,她此时满脑子都想宫紫商说的话。

      宫子羽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拉着她做好,不劳烦她替他盛汤,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越云呆坐着,难免注视他。

      他嫣红的唇浅浅贴上白瓷碗,吞咽时,双唇微动翕合。那样细致的动作,从前从未有哪一刻让她生出对他身体的渴望——却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无端牵动了她的心弦。

      让她的心底生出隐秘晦暗的渴望。

      宫子羽不解:“你怎么了?”

      越云脸红,连忙摆手:“无事,公子生得太好看,我一时失神了。”

      一进来就闻到异香,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好香,公子换了新香么?”

      “啊,”他放下碗,解答道,“紫商姐姐月子里睡不安,这几日月长老给她新制了安神香,她今天死活也要塞给我一些,我便点上了。”
      “怎么了,不好闻么?”

      “大小姐……”

      香。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这样昏暗的烛光下,他方才因为搀扶她,又贴着她坐下,两人便挨得极近。他身体的热度渐渐从相互依靠的手臂传来,骨骼的轮廓也格外清晰。

      “……嗯?”宫子羽察觉到不对。

      “香有问题?”他立马抬手捂住她的口鼻,嘱咐道:“闭气。”

      她抬起衣袖遮挡,他便起身去掐灭了香,接着去开窗。

      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窗的手有些脱力,勉强才支撑住。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缓缓环住了他的腰。

      “越云?”

      疑惑于她的反应,他想要回身,可是却被情蛊尽数剥夺了力气。额头渗出薄汗,无力地支撑着窗沿。

      她的手臂收紧一些,脸颊挨着他的背,那个角度望出去,恰好能看到他脸侧洒下的一缕月光。

      他缓缓闭上眼睛。

      “别这样,越姑娘。”
      “不值得。”

      ……

      没有人去关窗,它就这样开着。

      天上的月亮澄亮又寂寞。

      她抚过他的眉心,微微颤抖的眼睫,还有锋利的颌线,接着极其缓慢地去抽他的腰带。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污浊的情绪,看上去似乎就是在吃饭,焚香,礼佛。

      但宫子羽还是没办法忽略她渐渐贴近他皮肤的手。

      “……”他默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想要阻止。

      但是无济于事,面对如此霸道的蛊毒,他就显得很像一个废人。

      脱完了他的衣衫,她便站起来解自己的。

      他无奈,唯一的反抗是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可是不去看她,她动作时的声音却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折磨着他。

      衣料“呼噜噜”被丢了出去,她的气息和温度骤然攀到他跟前。他迫不得已地睁开眼睛看着她,两人几乎眉眼相触,鼻尖相抵。

      “……”
      刹那间,她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青涩,很慌乱,很难让宫子羽尝到几分旖旎的意思。
      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觉得她有点笨。

      “执刃大人……”

      这个慌乱的吻之后,她便手足无措地垂着眼睫看他,双手环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宫子羽垂眸:“这是你想要的么?”

      “什么?”

      不待她反应,他终于狠狠反抗了她,让她颠倒进迷茫里。她紧张地在他的羽翼下,羞怯地等待着他的怒火吞噬。

      不过没有。

      即便她蛊惑了他,他还是很温柔。

      温柔地接住了下落的她。

      某个瞬间里,她抚摸着他满是汗水的脸,亲吻他晦涩不明的眼睛,居然会恍惚觉得自己是被他爱着的。

      那他呢?
      在这样欺骗和欲望盘根错节的尘世间,也会有一刻觉得自己被深深爱着,被如珍宝一般捧着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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