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十二 ...
-
女人躺在病榻上,吐气若丝,奄奄一息。
府上的奴仆都已被遣散,只残余几个不曾见光的死士,还有,十二。
十二是女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乡野僻壤救下的一个乞丐。
原先人们只叫他狗子。
他偷包子,被老板发现,老板气不过,放出自己的恶犬,当着狗子的面把包子喂给恶犬,说那包子宁可做狗食也不会给他吃。
狗子上前与恶犬撕咬,活生生将狗摔死,抢了包子就跑。
老板气急,招呼伙计追他。
狗子被打得七窍流血,快要死的时候,女人出现了,救下了狗子。
女人执鞭挑起他的下颚。
“要我救你,就得当我的狗。”
“当我的狗,决不能把抢到嘴里的肉再让人夺了去。”
被鲜血浸染的双眼,映出女人如霜的面容和冰冷的眼。
他匍匐在地上,用自己剩的力气,抓住了女人的红袍一角。
女人是京中暗卫营的首领,只听命女皇。她所执掌的暗卫营耳目遍及天下,也因其狠辣冷酷的行事风格令人闻风丧胆。
没有人知道女人的来历,她似乎无父无母,独身一人,甚至不知其姓名。只知道女皇手中有这一把最锋利的刀。他们称她为无名使。
暗卫营内的人也仅称其为首领。
狗子在被她救下后,也被扔进暗卫营进行训练。
他有了新的名字,叫十二。
训练的日子比他之前原来乞讨的日子要艰苦百倍,每日身上总会有各种新伤。
但他其实已习惯了受伤,当下至少有饱饭吃,有衣服穿,有个正经睡觉的地方。
他很满足了。
只是,他总想再见女人一面。
他问训练自己的师傅,如何能见到首领。
师傅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首领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有本事去做个首领亲卫。
首领亲卫是首领亲自命令管辖的暗卫,常年跟随首领。在每批训练者的前五名中,由首领亲自挑选。至于挑哪个、挑几个,从来都没定论。
他眼神中有光,从此日夜的训练近乎自虐般刻苦。
在那一批训练者中,他成了第一。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女人。
当女人倚在首座,目光居高临下扫过他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如今和之前乞丐时瘦弱脏乱的样子截然不同,一年多的训练让少年的身子变得健硕,露出原本干净俊朗的五官。
女人问:你叫什么?
他本该答十二,但鬼使神差,他答了狗子。
女人细长的眉一挑,仿佛淬冷的刀锋:“你还忘不了以前?”
他俯身跪下:“首领救了我,我愿作首领的狗。”
同行暗卫当他厚颜阿谀,隐有不屑之色。
女人神情仍旧冷漠,只抚了抚身侧长鞭:“记不住我给你的名字,杖五十。”
他慌乱:“十二领罚,再不会有下次。”
心头却在发热。
这是她给我的名。
领了实打实的五十杖,伤处疼痛非常。
但他更怕自己惹了她生气,再也没机会见她。
没想到调令下来,仍然做了她的亲卫。
他欣喜,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象她亲口说出要选自己的样子。
十二成了首领的亲卫之一,常伴她左右,和她一起执行许多生死一线的任务。
一旦她下令,他总是愿意冲在最前面,他想能被她看到。
他许多次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可能致命的伤,他因此受到了更多的奖赏和重任。亲卫中,他已是最受重用的一个。
但他觉得不够,他其实想要更多。
在女人每次目光仍然毫无停留地从他身上拂过,像看其他所有人一样时,他总会失落。
其实在女人看来,她身为首领,她的亲卫的职责就是听从她的命令,保护她的安危,甚至为此付出生命,都是分内之事,根本不值得她多一分在意。
他看着她在朝中被人忌惮,所到之处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畏惧而憎恶,或带些不耻和轻蔑的。他真想剜了那些人的眼睛。
他确实也这么做过。
那是一个卷入了贪污案的侯爷,他被抓到了把柄,送入了暗卫营的刑狱。首领亲自审的他。
纵使下狱,这位侯爷仍然有恃无恐,甚至故作淫邪地上下打量女人的身体,说出辱人的调笑后自以为高明地大笑。
女人无动于衷,只一个手势让他动手。
他早按捺不住怒气,用了最狠的手段,逼那侯爷生不如死,狼狈得像一坨烂肉,在他开口招之后,还下手挖了他一双眼珠。
但最终这个侯爷终于是逃过了一劫,因为他背后靠山是当朝皇子。女皇也只是想以此敲打,并不赶尽杀绝。
侯爷被放了出来,夺了爵位,但是失了两颗眼珠。满朝骇然。
大臣们纷纷上书弹劾首领,说她丧尽天良,用蛇蝎手段残害朝臣。
他知道自己给她惹了麻烦,让首领交出他,他只想一力承担下这罪过。
但是首领却像听到了笑话似的,睨了他一眼。
素来冷厉的眼噙着笑意,若荆棘丛蔓中蔷薇初绽,带了十分的艳色。
他看呆了去,耳边只有自己心跳如擂鼓。
事实证明不过是他多虑,最终女皇也只罚了她半年俸禄,轻轻带过。经此一事,她在朝中更有威慑,百官心中纵是怒极恨极,也不敢再显露出来。
只是首领和那皇子之间相当于撕破了脸皮。
这其实也是女皇乐见的场面。
女皇更加倚重女人,但是想让女人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次任务中,女人中了剧毒,倾暗卫营上下之所有灵药神医,也只是延缓毒发,女人最终只剩一个月期限。
所有暗地记恨她的人都想趁机要她命。
十二像一只在天敌面前护住幼崽的母狼,发了疯一样露出自己的獠牙,杀尽所有追来的刺客密探。
他联合她的几名死士将她藏了起来。
眼看着女人脸色越发灰白,每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她又一次吐出黑血后,他决定自己去找解药。
他知道解药在哪。
在下毒的人手上。
女人这次是在调查那个皇子的过程中快要触及真相时,被下的毒。
他向死士交代好一切,临行前去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似乎有所感,在意识昏无间强撑起眼睫。
这是她前所未有的脆弱的模样,不再是那个坚不可摧的首领。
他却宁可她一直都能在盛光冷锋中所向披靡,哪怕永远不会为他停留。
他放纵了自己,伸手轻遮住她的眼,最虔诚的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手心颤抖着,仿佛这样就能有一个若有若无触碰长睫的借口。
女人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有人轻声低语:“我想你活着。”
那夜,有人夜袭了皇子府,说是刺杀皇子,快要得手之际却先与皇子交谈片刻,中途又暴起断了皇子一条手臂,皇子痛呼着下令拿来一物,才止住他下一步动作。
只是好像刺客本有两人,却只抓住了以不惜命的架势奋力反抗的一人,叫另外一个逃了去。
那刺客被暴怒的皇子下令剜去了双眼,砍断了四肢,折磨至死。
听说那个刺客临死前,目光始终对着他的共犯离开的方向,嘴角含着笑。
女人再次清醒时,发觉没了之前钻心绞肠的疼痛和无力之感。
环望着身边神色欣喜的众人,没有他。
不知为什么,一种陌生的、难以捉摸的痛楚慢慢缠上她,让她的心神变得沉重、下坠。
她怀疑是否是体内正在生效的解药,化作了另一种毒素在蔓延。
失踪已久的暗卫营首领再次现身,这次拿着皇子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罪证,让女皇雷霆震怒。
女皇大义灭亲,下旨赐死皇子,皇子不欲从命,抢先起兵逼宫,而女皇早有准备,京中禁军很快镇压了皇子的叛乱。
只是在禁军首领找到皇子时,他不知被谁分解了四肢,任野狗刁食着他的残躯,面目依稀可辨的头颅被咬了一大块血肉,只从那瞪大到目眦欲裂的眼看出死前的惊惧。
皇子之乱平定后,更是清洗了一大批官员,朝堂一片动荡。
而在这一切中最居首功的女人,此时平静地站在自家后院最深处的竹屋前。
那一片空地处,新起了一个土坟。
女人一身素衣,缓缓蹲下,拿起备好的木碑,提着刀正要刻字,又迟疑了一会,才落下。
一笔一画,都极慎重。
似珍重,似回忆。
她存于世间,化身人皇中的利刃与鹰犬,在见不得光的黑暗里肃杀独行。
女皇将她炼成了一把最无情的刀,他人都道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她的心。
她也以为如此,也许曾经动摇过,但太快了,快得她抓不住、想不明。
就像那日眼睫感受到的微微颤抖的手心,只几瞬的温暖,就抽离不见了。
女人离开了。
土坟前立着的木碑上刻着短短五个字:“沈十二之墓。”
世人称她为无名使,因为一把只为杀人的刀,并不需要名字,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的姓名了。
她应该是早不在意了的。只是今天突然想留下些什么。
于是她将她的姓与他的名,一同葬在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