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千帐灯番外二）》旧风

1、全文

　　1，
　　高军长挂上电话，手微微有些发抖，看着办公桌上的全家福，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高城年轻的脸上。照片中的高城19岁，刚刚考上军校，崭新的军服笔挺，站在他哥哥的身边，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高城，他小儿子，现在远在中国的西北，被一群DT分子狭持为人质，要求当地政府释放他们的一个头目。
　　刚刚的电话是打给袁朗的，袁朗，A大队三中队长，特种兵精英，高城的……爱人，现在带队去执行的任务，就是歼灭DT分子，营救人质，敌人的条件，坚决不答应。
　　铁路，A大队的大队长，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正坐在他的对面，沉默的看着他。
　　袁朗和高城的事高军长两年前就知道了，那时候A大队出了一次任务，损失惨重，铁路咆哮着打来电话，他在书房里砸坏了一个杯子。后来有一天回家的时候高城喝醉了，高军长扶他上床的时候看见他哭了，嘴里喃喃的叫着一个名字：袁朗。那种肝肠寸断的伤心，绝不是仅仅为了一个战友。高军长开始留意高城，留意袁朗。
　　袁朗在那次任务中受了重伤，在医院里呆了三个月。高军长去看望的时候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隔着ICU的玻璃门，他看见那个孩子赤裸着躺在病床上，身上到处包着纱布，还插满了各种管子，周围的仪器忠实的记录着他的身体情况。腹部被严严实实包扎起来的一大片，在他的胸膛上，手臂上，大腿上，还有数不清的新伤旧伤。
　　满腔的怒火和郁结在那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高军长冷静下来。
　　袁朗，他早就认识的好兵。十二年前袁朗割盲肠没打麻药的事早在军里传开了，这个坚强隐忍的士兵，在那个时候就引起了铁路的关注，铁路在他面前说过好几回要把他弄到A大队去。
　　铁路那时候刚从他手下调到A大队，手底下缺人，到处抢人的兵王，打报告跟他要人手，高军长让他自己选。铁路头一个就选了袁朗。
　　这些年，袁朗战功赫赫，升职的速度也是超乎寻常的快。铁路一直很得意这个亲传弟子，不止一次表示过要把A大队交给他。
　　高军长对袁朗也非常欣赏，上次演习他和高城许下的二斤舍命的诺言在军里传为佳话，高军长也有所耳闻，他还很高兴自己的儿子能和这样出色的军人结交。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结交竟交到了这样一条路上。
　　“您早知道了？”铁路开口。
　　“是的，上次袁朗受重伤的时候就知道了。”
　　“您知道您下的命令等于是把高城送上死路么？”
　　“我知道，可如果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高军长挺拔的背脊微微有些弯曲，窗外的阳光清楚的描绘出他脸上的皱纹。
　　“我后悔了，我不该派袁朗去执行这个任务。”铁路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你早知道我会下什么样的命令，你还是派了袁朗，因为你知道他能胜任。”高军长淡定的说。
　　“我他妈就是知道他能胜任！”铁路霍的站起来。“连长，您不能毁了他！”
　　“我会吗？你就这样看你的老连长？”
　　“作为一个军长，您不会。作为一个父亲……”
　　“我也不会。”高军长接过话。“要不我能等这么久还不动手？我的能耐，你还不知道？”高军长身上的苍老在瞬间褪去，老军人的铁血气息，锐利如刀。
　　“袁朗上次拒绝了参加那个科研任务。”铁路坐回椅子，老狐狸的眼神里闪烁着算计。
　　“别跟我这儿玩你那些鬼心眼，想说什么，直说。”
　　“我就想知道您是怎么打算的。我还想知道这两年您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
　　“你说我能做什么？把高城和袁朗撵出军队？那不可能。就部队而言，他们不但没有任何过错，还非常出色。还是把他们远远的调开？这两年，他们一共见了十四次面，每次不超过24小时。我调得再远最多也就是再少见两次。高城是我儿子，我了解他，袁朗是你的兵，你了解他。”高军长叹口气，“我喜欢他们，欣赏他们。”
　　“至于我的打算来源于他们的决定。铁路，你信袁朗么？你信他能把高城好好的带回来么？如果高城回不来，我的打算又有什么用？”想起高城现在的情况，老军长的眼色充满的无力和挂念。自己那个出色的，骄傲的儿子，现在在一群人渣手里，作为父亲，他却下了个足以让他送命的命令。
　　“连长……”铁路动容，一直知道自己的老领导对他的小儿子寄予厚望，而高城也从未让他失望，可现在这个年轻的军官，未来的军中栋梁，生死却操纵在一群搞破坏搞分裂的王八蛋手里，当了这么多年指挥官，铁路第一次觉得不忍。
　　“你去吧。”高军长挥手。转过身不看他。
　　“袁朗他不会放弃的。”不会放弃任务，不会放弃高城。
　　铁路认认真真的敬礼，出门。

　　2，
　　高城活着回去了，但是不是好好的，袁朗亲手在高城的胸口开了一枪。
　　刚下飞机，袁朗就被铁路叫走了。
　　“这是任命书，一个月以后走，安排下你手里的工作吧。”铁路扔了份文件在桌上。
　　袁朗很累，身体的疲劳和心里的创伤，让他几乎都要站不住了。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什么好事呀。”袁朗拿过文件，仔细看了。合上文件夹的瞬间，他疲惫的闭上眼，“是，大队长。”
　　“不问问原因？”
　　“上次是推荐，这次是命令，有什么好问的，我执行命令呗。”袁朗叼起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充满他的肺部，再吐出来。
　　“去吧，好好休息。”铁路的声音柔和下来。
　　走到门口的袁朗停住了，没有转身，“头，你说一个月以后，高城回来了么？”铁路心里一酸，袁朗的语气像个无助的孩子。
　　“嗯。”
　　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铁路坐着一动不动。过了会掀开了盖在电话机上的报纸，免提键闪烁着红灯。
　　“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的确是最合适的。”高军长沉稳有力的声音传过来。
　　“那个研究最好是值得袁朗去带队。”铁路忍不住在他的老首长面前发发牢骚。
　　“值得。”
　　高城在半个月以后就被送回来了，可直到袁朗离开，也没有去看过他。铁路知道袁朗的心思，什么也没有说。
　　高城伤愈后回到了他的师侦营，依然天天带着他的兵训练，依然很少回家。高军长也依旧军务繁忙，父子俩常常就是回家了也见不着面。
　　冬天的时候，高城的师侦营奉命到某地去协助破冰，回来不久就病倒了，医院的解释是高营长劳累过度，需要静养。
　　高军长带着警卫员到医院去的时候，正看见高城的一个兵擦着眼泪走开，他很伤心的样子，连擦肩而过的将军都没有注意到。高军长没进病房，就外面站了会，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警卫员看见高军长的眼圈红了。
　　回家后，高军长接了个电话，直接打到他书房的。
　　“军长，袁朗上校昨夜受伤了。”打电话来的是袁朗去的那个研究所的所长。
　　“怎么回事？”
　　“有个研究员出去送资料，袁上校护送的，回来就满身是血。说是遇上人袭击他们的车。”
　　“人怎么样？”高军长的手紧了紧，心也紧了紧。为袁朗，也为高城。
　　“研究员没事，袁上校刚抢救过来。”
　　“嗯，随时汇报情况。”
　　“是，军长。”
　　挂上电话后，高军长想了很久，直到高夫人来叫他吃饭。他让高夫人进屋和她谈了很久，那天，高家的饭桌上没人吃饭，一桌的菜，在夜色中慢慢凉透了。
　　很久以后，高夫人在和袁朗聊天的时候漫不经心的提过这事，袁朗好奇的多嘴问了句军长怎么说的，换来高夫人一个大白眼。
　　其实那天高军长先给她讲了个事，有个兵，和他的连长好上了，被发现的时候拿个连长为了自保，把全部过错都推到了那个兵身上，那个士兵什么也没有解释，直接打退伍报告走人了。后来那个连长也没呆多久，高军长直接下命令让他走人。
　　和高军长夫妻多年，高夫人知道他要说的肯定不是一个故事而已，所以当她知道高城爱上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还是个特种兵中校的时候，她并没有很吃惊。她跟高军长说，让我想想。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高夫人详细的去了解袁朗的身世，袁朗的个性，袁朗的任务，当然，在保密条列以内的事情，她也没有问。铁路有次还带了个叫成才的少校到家里蹭饭，说起袁朗，那个出色的狙击手满是深深的敬佩的挂念。
　　有天高城和他父亲的书房里长谈了一夜，高夫人就站在门口流了一夜的泪。
　　儿子说他要和袁朗常相守，她很骄傲自己的儿子没有像那个连长一样背信弃义，可他们选的这条路，实在是不好走啊。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也心疼那个叫袁朗的孩子。
　　袁朗离开了三年，回来后和高城一起回了趟家。那天高夫人把警卫员和保姆都打发走了。
　　一进门高夫人就把袁朗拽到跟前从头看到脚，嘴里直嚷嚷说太瘦了太瘦了，要好好补补。一向伶牙俐齿的袁狐狸顿时就红了眼圈。
　　高军长话不多，吃饭的时候就轻轻说了一句话，“你们俩好好干，升官了不止能为军队做事情。”
　　那天天气很好，凉爽的夜风在大厅里面穿梭，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看着高城扶着不胜酒力的袁朗出门，高军长转头望向天空，满天的繁星，明天一定又是个大晴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