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间》霜霖

1、第一章 花开的时间

　　上午十点，林迹睡到自然醒，她穿上睡衣，从卧室里走去卫生间洗漱。

　　“醒了？快来吃饭。”妈妈祝晴正在厨房里忙碌，看到她，立马喊了一句。

　　林迹趿拉着拖鞋，懒洋洋地往餐桌边一坐，抓起一块烧饼就往嘴里塞，昨晚她照例熬到十二点半才睡，年轻人的夜晚，不过十二点入眠，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年龄，所以就算第二天已经过了十点，还是会觉得睡眠不足。

　　“昨晚又是很迟才睡吧，跟你说了多少回，每天早点睡早点睡，就是不听，熬夜伤身知道吗……” 祝晴又开始千篇一律的念叨，每天雷打不动，林迹耳朵都长茧子了，“你那个招聘信息到底什么时候下来，你倒是问问啊。”

　　“快了快了，就这几天。”林迹微微皱眉，略不耐烦地回答。

　　“每天都是快了快了，再拖下去马上就要过年了，你看人家小晞，今年都能领年终奖了，你还在家干耗着，一会吃完饭，赶紧再问问导师，听到了吗？”

　　“知道了。”林迹边啃烧饼边划手机，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祝晴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迹知道妈妈操心她的工作，毕业都过去三个月了，还是没有收到入职通知，她自己又何尝不焦虑呢，学校有几家挂靠的设计公司，毕业前，她的导师特意找她聊过天，问她后期的入职意向，林迹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报了暮舍四合，这是她从选修环境设计这一专业开始，就爱上的公司，读研期间，她在心里暗暗发誓，除了暮舍四合，她哪也不想去。

　　所以，当导师问她要不要再备选几家公司时，她摇摇头说：“不用，我只去这家。”

　　暮舍四合是业内数一数二的一家设计公司，公司发家早，在国内尚有空间设计这个概念的时候，暮舍四合就成立了，成立初期，它只有一个小四合院的一间小屋大小，所以取名“四合”，就是纪念公司最初的样子。

　　一晃十年过去，暮舍四合在全国所有一二线城市都设立了分公司，林迹的大学是在M城读的，但她不是M城人，她的老家在K城，K城虽然不像M城属于国内一线城市，但作为省级城市，K城的城市发展同样迅猛，所以林迹早早就跟父母商量好，毕业就回家工作，而暮舍四合恰恰也在K城有分公司，因此，林迹越发坚定，非暮舍四合不可的心。

　　谁知，她一心认定公司，公司却未必认定她，距离投简历到现在已经过去有三个月，期间她也跟导师确认了几遍，导师的回答都是让她耐心等待，像暮舍四合这样的大公司，招聘流程会比别的公司要慢一些。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迹的焦虑也一天深过一天，或许公司早就把她pass了，尽管导师一再肯定她的能力，不用担心她会选不上，但是导师毕竟不是暮舍四合的老板，没有替公司选择员工的权利，就算学校跟公司有合作关系，也没有学校塞过去的人，公司就必须得收的道理，每年有一大半应届生被涮掉就是很好的例子。想到此，林迹又开始后悔起来，那时候就不应该一意孤行，导致现在连退路都没有。

　　林迹回到卧室，拽着手机，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她决定直接给暮舍四合的人事部打个电话，是死是活，直接让对方给个话，如果真的没有选上，她也只能另寻他路了。

　　林迹深吸一口气，拨通在公司主页上找到的号码，对方响了几声，一个好听的女声通过听筒传进耳中：“你好，这里是暮舍四合空间设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是M大设计学院的，我想问一下，毕业的时候学校有帮我给贵公司投简历，现在招聘信息下来了吗？”林迹把手机紧贴在耳边，感觉到手心微微出汗。

　　“这个您要问人事部哦，我这边是前台。”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在公司网站上找到的号码，请问方便给我一个人事部的号码吗？”

　　“嗯……”对方思索了几秒钟，回答道，“这样吧，等我们人事部负责人回来，我让她联系您好吗？手机号就是您打过来这个吗？”

　　“对的，谢谢。”

　　挂断电话，林迹长嘘一口气，内心喜忧参半。喜的是，目前还尚存一丝希望，忧的是，到底结果如何，依然是个未知数。

　　左等右等，快到下午五点，林迹还未等到人事部的电话，她一整天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就连好友奚晞约她吃晚饭她都没有心思，怕耽误暮舍四合的来电，她跟奚晞没聊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16:52，手机终于接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林迹急忙接起。

　　“你好，我是暮舍四合的人事经理小王，请问你是林……”

　　“林迹。”林迹急忙回答，她能感觉到胸腔内紧张的心跳。

　　“你好，”对方温柔地跟她打招呼，“不好意思，因为公司前段时间在作人事调整，所以一直没有通知您，请问明天你有时间来公司面试吗？”

　　“有的有的。”林迹激动地连连回应。

　　“那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你。”

　　挂断电话，林迹第一时间告诉父母，她接到了暮舍四合的面试通知，明天上午去公司面试，林千生祝晴都开心地合不拢嘴，拖了几个月的工作问题，总算尘埃落定。

　　第二天，林迹穿戴整齐，信心满满地开上她的小红车，直奔暮舍四合K城分部。

　　读书的时候，导师曾带他们去过M城的暮色四合总部，位于北四环，是一座独栋五层楼建筑，占地面积近18万平方米，里面涵盖了建筑设计，园林设计，工装设计，家装设计等多项领域，公司拥有独立的材料加工商，光样板间都占据了三层，穿梭其中，就像在逛“宜家”，但是设计理念和产品精细度却要高出许多。

　　K城分部位于本市CBD最高的一栋写字楼内，尽管规模不如总部，但在K城来说也算得上是规模宏大了，25-28层都属于暮舍四合。

　　电梯门打开，暮舍四合的logo立马映入眼帘，林迹盯着墙上的字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大门，她走到前台道明来意，漂亮的前台小姐姐将她带向人事部，一路上，林迹忍不住东张西望，分布在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玻璃隔开的洽谈室，每个房间都人声嘈杂，穿戴得体的设计师们在电脑前挥斥方遒，跟自己的客户介绍方案，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张打印成图片的黑白图纸。

　　林迹的心尖被轻轻挠了一下，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工作，是她一直想要的样子。

　　前台小姐姐在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后，推门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跟着她把林迹带到隔壁一间空着的会议室说：“您在这里等一下，王经理马上过来。”

　　“好的，谢谢。”林迹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前台小姐姐微笑着走开，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大约过了五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前台小姐姐口中的王经理面带笑容地走进来，朝林迹点点头：“你好，我是人事部经理王怡，你就是林迹吧。”

　　林迹急忙站起身，礼貌地说：“是的，王经理。”

　　王怡点点头，让她坐下：“不好意思，今天才让你过来面试。”

　　“没关系，昨天您在电话里解释过了，公司有人事调动，一时安排不出时间。”听声音林迹就能确定，对面这位王经理，就是昨天给她打电话的人。

　　王怡扯了下唇角，低头翻阅林迹的简历，说：“其实也不是这个原因，主要呢……是因为公司暂时没有适合你的职位空缺，”她抬起头，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看向林迹仍是一脸笑意，“但是任老师一直跟我们推荐你，所以我们并没有直接pass你的求职申请，我们一直在等机会，其实昨天你不打电话过来，我也要打电话给你，上个月，公司刚刚空出一个适合你的职位，内部手续刚办妥，正要通知你来面试，这么巧，你就找来了。”

　　林迹欣喜若狂，但面上依然保持平静：“请问是什么职位呢。”

　　“是晏工的助理，一会儿他会亲自面试你，”王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应该就快到了。”

　　“晏工？”林迹正暗自嘀咕，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王怡笑着抬起头：“他来了。”

　　林迹跟着转过头，只见一位身着灰色风衣，脖间系一条黑色围巾的男士走进来，路过林迹边上，神色漠然地扫了她一眼，在王怡边上坐下。

　　“正巧说到你，你就来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聊吧。”王怡冲对方笑道。

　　对面的人淡淡一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放到桌上，顺手把王怡手中的简历拉到自己面前：“你是……林迹。”他看着纸上的名字念道。

　　“你好。”林迹又一次站起身。

　　晏工作出下压的手势：“我们这里不需要这么多规矩，”他低头阅读简历，嘴中喃喃道，“你是M大毕业的？”

　　林迹回答：“是的。”

　　晏集桉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是这样的，上个月我的助理辞职了，我这边现在有一个设计师助理的位置空缺，你愿意做吗？”

　　林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愿意。”

　　晏工点点头：“原本我不打算招女助理，但是王经理一直跟我推荐你，前两天我也看过你的简历，成绩确实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苦，干我们这一行是不轻松的，这点你要想清楚。”

　　林迹连忙回答：“我知道，读书的时候导师给我们的任务就不轻松，早就习惯了。”

　　“好，这是我的名片，”晏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迹，“我工地上还有事，后面的事情让王怡跟你对接。”说完站起身，冲林迹点点头，抓起手机离开会议室。

　　林迹的眼神追随对方的身影，对方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走，林迹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就离开了。

　　那人肩宽腿长，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裹进围巾里，看着很暖和，现在已是深秋时节，当天又恰好降温，尽管屋内四季如春，但他完全没有要解掉围巾的意思，看来确实是有急事要出门。

　　只几秒的时间，那挺拔的背影就消失在拐角处，那一瞬间林迹突然觉得，原来简单的大衣搭配围巾，就能把一个人衬托地如此有格调。

　　她快速收回目光，见王怡把一叠纸放在她面前：“这是入职须知，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在后面签上你的名字，一会把身份证给我，我们需要复印存档，你还需要给我四张白底的一寸照，你的工牌会在下周制作好，以后出入都要刷工牌，下周一开始上班，OK吗？”

　　林迹从那堆纸上抬起头：“没有问题。”

　　“那好，我先去复印身份证，一会带你参观一下公司。”

　　处理完前期的一堆事物，王怡带林迹在公司走了一遍，暮舍四合在K城的分公司没有开设建筑设计和园林设计部门，只有工装设计和家装设计，因此展厅内容比总部少了一半，王怡带林迹看完展厅，直接走向家装设计部，长长的走廊上，挂的是设计部几位设计师的照片，林迹一边走一边看，同时寻找方才见过的晏工，在王怡去打印资料的时候，她把手中的名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名片设计的非常简洁，正中间三个大字：晏集桉，家装设计部主任设计师，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邮箱号，还附上了微信二维码，反过来，是暮舍四合的公司logo。

　　“家装部总共有十位设计师，其中首席设计师一名，主任设计师两名，设计总监四名。”王怡边走边介绍，林迹顺着她的介绍，在倒数第三张照片上看到了晏集桉。

　　照片是夏天拍的，只见照片上的人穿一件白色的Polo衫，十指交叉撑在腿上，下巴抵在拳头上，冲镜头露出微笑。他的眉毛很浓，双眼皮很深，皮肤很白也很干净，长相是那种标准的帅气。

　　林迹的呼吸微微一滞，干设计这一行，长得好看的见了不少，但是像晏集桉这样，让她第一眼就触动的，还是头一次遇见，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标志的长相，还因为，他被赋予的头衔，并且出自于她最爱的公司。

　　主任设计师，是继首席设计师之后第二高的职位，经过照片墙的时候，林迹扫到照片下方晏集桉的简介，今年才28岁，就已经升到了主任设计师的位置，据她所知，像暮舍四合这样的大公司，能当上主任设计师，起码要有10年工作经验。

　　他是几岁入行的？林迹暗自疑惑。

　　“公司有标准，首席设计师必须要有15年以上工作经验，主任设计师要有10年以上，首席设计师是5年，当然，”像是看出了林迹的疑虑，王怡边走边解释，“如果你的能力特别出众，也可以跃级，就像你师父，他是公司唯一一个没有满足10年工作经验，却升上主任设计师的人。”

　　师父，林迹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刚刚晏集桉说了，他招她进来是做他的助理，那可不就是她的师父嘛。

　　林迹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跟着王怡走进家装设计部，偌大的办公区里办公人员却寥寥无几，王怡解释大多人都去跑工地了，还有一部分正在谈客户，她向剩下的几位设计师简单介绍了一下林迹，告诉她这片区域是设计师及设计师助理的办公地，首席设计师、主任设计师、设计总监都是有独立办公间的。

　　“这是晏工的新助理？”一位男设计师看向林迹说。

　　王怡看向他：“是的。”

　　“晏工终于又有女助理了。”对方半开玩笑的说。

　　林迹听着，脸颊忍不住微微泛红。

　　“别逗人家了，都是同事，以后多照顾。”王怡说。

　　“没问题，你好，我叫张挑，这是许朝阳，这是孟凡……”那位叫张挑的设计师把身旁的人一一介绍了一遍。

　　林迹逐一微笑点头。

　　“他们都跟你一样，都是设计师助理。喏，”王怡抬手指向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那间就是晏工的办公室。”

　　林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不锈钢牌，上面清晰写着几个字：晏集桉，主任设计师。

　　“这是你的位置。”晏集桉办公室旁边有一个空着的工位，工位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看上去跟林迹差不多大，正在电脑前认真地画cad。

　　“这是晏工的助理，吴兆阳。”王怡介绍道。

　　吴兆阳听到声音，转头冲林迹笑笑。

　　“晏工有两个助理，一个上个月刚走了，就是你接替的位置，对了，你有笔记本电脑吗？公司订购的新电脑暂时缺货，你可能要用自己的电脑工作一段时间。”

　　“啊？”林迹意外地回答，“我的电脑寿命挺久了，用起来有点卡。”原本她是打算等上班发工资之后，就给自己换新电脑，毕竟刚毕业的时候父母已经掏钱给她买了新车，她实在不好意思再跟父母要钱。

　　“怎么样，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吧。”这时，晏集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堆图纸。

　　“手续都办好了，我刚带她在公司转了一圈，下周一过来上班，可以吧？”王怡说。

　　晏集桉点点头：“没问题。”

　　“不过小林好像没有电脑，公司刚订购的一批电脑，厂家没货，可能要两个月后才能到货了。”

　　“这不是问题，到时候用我的，还有什么问题吗？”晏集桉说。

　　“其他暂时没有了，小林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王怡看向林迹。

　　林迹摇摇头：“没有了。”

　　“那好，今天你先回去吧，下周一早上九点钟上班，不要迟到。”王怡说。

　　“行，我也要走了，小吴。”他冲正在专心画图的吴兆阳打了个响指，后者急忙起身，背上早就整理好的书包，跟在晏集桉后面。

　　王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迹则一直跟在晏集桉和吴兆阳身后走进电梯。

　　晏集桉站在中间，左手捏着图纸，垂放在腿边，右手拿着手机不停打字。林迹走到他旁边站定，用余光打量对方，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玫瑰金色的素圈。

　　结婚了？林迹暗自腹诽。

　　晏集桉发完微信，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里，看向林迹问：“你住哪 ？我看是不是顺路捎你一程。”

　　“我开车来的，谢谢晏工。”林迹礼貌回答。

　　晏集桉略意外地抬了抬眉毛：“哦对了，王怡说过你是本地人。”

　　林迹点头：“是的，我是土生土长的K市人。”

　　“挺好。”晏集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扫了眼电梯按键，看到F2上方还亮着G，“你没有把车停地下室？”

　　林迹张大嘴：“啊？第一次来没经验，不知道停车场怎么开。”

　　“到时候你问一下王怡，顺便让她帮您登记一下车牌号，以后就不用付停车费了。”

　　“知道了，谢谢晏工。”此时，电梯响起叮的声音，G按钮的光灭了。

　　“不客气。”电梯门打开的同时，晏集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再见。”林迹冲电梯里的俩人挥手道别，吴兆阳也冲她挥了挥手，晏集桉正在讲电话，闻言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