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玄极殿（九） 以吾气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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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玉池白雪，还是阳春落花？
她看不清。
只觉眼前绰绰迷影光华变幻，晦色时浓时淡，映落不寻常的曜白。
忽而一道明光乍泄，她茫然抬手，却寻不到焦点。
不知现下是白日还是永夜，神志尚且清醒亦或在沉睡，只陷落于濯濯混沌中，彻底丧失了思考与挣扎的能力。
人逢苦难，风雪便更磨人。
西殿内外早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狂傲的北风却无视阻挡，从门窗的缝隙潜入，一寸寸，冻住她的肤骨。
自那日她削掉了长发，亲手丢到炭炉中焚尽，延陵渺再没有踏入西殿。
连周太医也没有。
脖子上的伤口逐渐凝出血痂，殿内的瓷器茶盏，尖角桌椅被全数撤去，石崇礼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她活活熬死在殿中。
十数年积累的顽毒即便以药蛊之血浇灌抵御，至少需服用九九八十一天方可除尽。而今她失了血发，全身气血也能勉强一用，石崇礼却敢放任她自生自灭，想来，顽毒已经解了。
她已两日未进食，也未曾饮水，本就孱弱的身体变得更加虚浮，加上失血，早已奄奄一息，思绪浮浮沉沉，再没多余的气力去想旁的。
人在弥留之际，脑海中是否会重现人生的一幕幕走马灯，是否会有许多的悔与憾，是否……会忆起最牵挂之人？
如今亲身所感，只觉头脑一片混沌，连五感都变得极其微弱，哪里还有余力回忆过往。
只是……
延陵渺。
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曾多次体会过濒死的感受，既觉得解脱，却又在下一刻，矛盾地，迫切地想要活下去。
这一回，终是无力反抗命运。
彻骨的寒风再度光临，一片轻雪紧随其后，钻入熄了炭火的冷宫中，旋转着，落在苏南烛青白的眼帘上。
纤长的羽睫微颤，难得寻回几分清明。
神思陡然回拢，延陵渺的身影便迅速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开始无谓的思考起来。
延陵渺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各取所需的同行者，是相互关怀的友人，还是朝夕相处的亲朋，亦或是……
半晌，苏南烛轻轻落下一叹，气息渺渺，微不可闻。
她心中清楚，以延陵渺的能力，她这个诱饵的作用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之前在长明宗时她就有所察觉，延陵渺一直与山下保持着联系，旁人误以为他好学，才日日留在勤功阁，实则是为掩人耳目，在一众弟子的眼皮底下办自己的私事罢了。
他对所图之事早有谋算，苏南烛的出现，不过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只会稍稍加快他成事的时机，并不会改变结果。
可延陵渺于她，却并非如此。
他似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波动，是她既定命运里骤然出现的变数。若徐徐熏风，撩拨她心绪；如灵祇现世，唤回她欲念。
她突然很想，用世间感受到的一切美好来形容他。
外头再度吵嚷起来，苏南烛怆然一笑，只觉这几日玄极殿实在太热闹了些。
连死都不能让她安静点去死。
实在烦人。
场景似乎陷入一个诡异的轮回，那道被封死的梅花槛窗被再度破开，一个高大的人影潜了进来。
她眸光涣散，早已无法辨清眼前人。只觉长影似索魂鬼魅，背后火海热气翻腾，景象也随之变得扭曲。
此前的恐惧再次被勾起，她嘴唇翕动，带着哭腔苦苦挣扎：“别过来……求你……别再……过来。”
不管眼前人是石崇彰，还是石崇礼，都无甚差别。
无论如何，她不想这般屈辱的死去。
她声若蚊蝇，对方却似乎听清了，竟蓦地一顿，停下脚步。
身边已无一物可防身，视线亦模糊一片，苏南烛只能拼命抓着绒被，作无畏的反抗。
薄脆的指甲早已被撕碎，又在绒被的摩擦中刮破甲缝，渗出鲜血。
她绝望到了极致，只觉此刻的自己悲惨到了极点，全然无法抵御到来的危险，连痛苦都变作无形，所有释放的出口都被堵截，只能任由自己被拽入其中，愈渐下沉。
生命的尽头，最后的一瞬，泪影映就千重幻像，让她得以瞧见延陵渺的模样。
那是她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慌乱。
对方身影僵直，古香缎的长袍沾满尘灰，光洁的脸上留有一道血痕，任凭身后火光冲天，只定定站在殿中，垂眸看着软榻上的苏南烛。
姑娘已然晕厥，带着满脸控不住的泪，染血的指尖陷入绒被中，斑驳又凄凉。
她瘦得可怕，比与他初见时还要瘦上许多，皮肤呈现病态的青白色，血脉筋骨都从薄薄的肌肤中透出，突兀的鼓起。
眼底蓦地一痛，几乎就要落泪。
延陵渺从怀中取出勾霞璧，催动内力，待其中色泽浮动，玉璧光华尤甚，即刻放到她心口，好护住她的心脉。而后迅速脱下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按原路翻窗而出。
甫一抱起，才惊觉她从前长及膝的细发已经变作及肩，发尾凌乱，参差不齐。
他体温比常人低上些许，从前触碰，总觉她温暖，今日抱她在怀，却似一块寒冰，冻得他两臂僵硬。
她快不行了。
脑中冒出这般念头，延陵渺脚下步伐更快，再不管此处人多眼杂，踏着轻功快步往宫外去。
眼下宫中兵荒马乱，火光四起，主子奴才人人自危，自无人察觉宫道上疾奔的延陵渺。
延庆宫生变，四周宫门早已下钥，部分傀兵被太子重新掌控，形势再度胶着，难分高下。
他知晓一条离宫的暗道，为免半路再生事端，延陵渺舍弃青阳宫的密道，改由更近的暗道出宫。
不曾想踏入窄巷，才拐过弯，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成渺……哥哥？”
延陵渺眉心一蹙，眸中杀意即刻迸发。
密道外火光冲天，杀声频起。
芸秋扶着墙，囫囵抹掉脸上的泪，奋力往外逃。
亲眼望着母后被杀，父王癫狂，她哀恸不已，造反的一干人等却丝毫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将她与太子一路追杀至长乐宫。若非生死关头太子舍命相护，引她逃离，她怕是早死在乱箭之下。
奔逃半日，芸秋早已精疲力竭，双腿禁不住发软，一个不察，被地上的砖缝绊住脚，狠狠摔倒在地。
膝盖擦破了皮，她疼得眼泪直冒，却不敢哭出声。
好不容易扶着墙重新站起，挪出几步，就看见甬道内倏而窜入一道宽阔身影。
她吓得全身寒毛直竖，但很快，她就认出了来人。
“成渺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延陵渺脸色阴沉得可怕，长发凌乱，眸底猩红一片，素来洁净的外袍沾满碳灰，额侧更是受了伤，滑落浅浅一道血痕。
她所认识的延陵渺，从来冷静高洁，不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芸秋一时怔住，又很快反应过来，话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雀跃：“你是来救我的？怎么这么晚……”
话到一半，就看到延陵渺怀里的苏南烛。
她被厚实的大氅包裹，似婴孩般安静睡在延陵渺怀中，只露出小片苍白的脸颊。
“你怎么……抱着她？”
芸秋惊愕得瞪大双眼，两颊的泪痕还未干透，挂在脸上，愈发显得可怜。
延陵渺将苏南烛往怀里拢了拢，把她完全藏在自己的阴影下。
他不打算回答芸秋公主的问题。
芸秋却似受到极大的刺激，喃喃道：“那是三皇兄的夫人……成渺哥哥，你与三皇兄……合谋？”
延陵渺绕过她便要走。
芸秋哪里能放他离开，一把抓住他衣袖，颤声质问：“你为何要这么做！三皇兄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造反叛主，背恩忘义？”
“我从不屑与尔等同谋。”
说罢，抽走衣袖，运起轻功快速离去。
芸秋没想到他这般绝情，一不留神，被他抽身的力道狠狠拉扯，趔趄倒地。
她顾不得疼痛，几乎爬着往前，哀切道：“不要丢下我，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危难当前，哪里是兴师问罪的时候，四周又都是叛军，留在此地，只怕凶多吉少。
可对方不曾回应她，连脚步都不曾缓一缓，头也不回消失在暗巷的尽头。
她涕泪横流，朝着延陵渺走远的方向怒吼：“石成渺，你回来！”
石成渺，石崇礼，你们害我众叛亲离，落至如今田地，我芸秋便是死后落入阴曹地府，也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延陵渺身轻似燕，步履如风，片刻便至宫门外。
适才一直跟在石崇彰身后的蒙面死士已经摘下面巾，屏息候在暗处。
见延陵渺出现，阿琪顾不得隐藏，忙迎上前。
公子推测苏姑娘被囚在宫中，竟是真的。
起事之日临近，石崇礼如惊弓之鸟，玄极殿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多次尝试潜入不得法，只能趁今日混乱入宫刺探一二。
他敛去惊色，垂首道：“小的即刻护送公子回南唐。”
“不用。”看着怀中愈发冰凉的苏南烛，延陵渺眉头皱得死紧，“她等不了，我先去永祚寺替她疗伤，至于你，还有事要办。”
“但凭公子吩咐。”
“夺回栖金蟢，还有，”他眼帘倏而抬起，漆瞳中涌动着凛冽杀意，“杀了石崇礼。”
“遵命。”
永祚寺离皇宫北门极近，坐落在鲜有人迹的群山之中。
方丈灵空是延陵渺旧识，他来时连招呼都没打，怀抱苏南烛直入寺内。
外头风雪愈大，恐生变故，灵空嘱咐其他僧人守好山门，莫让外人进入。
延陵渺抱着苏南烛走进后堂的厢房，小心翼翼放到寝榻上。
“她伤势太重，我别无他法，只能劳烦你来诊治。”
为方便灵空诊脉，延陵渺掀开她衣袖，抬眸一瞥，霎时怔住。
细竹般的手腕上，和纤葱般的指尖处皆布满细长的伤口，或深或浅，密密麻麻，腕口处的皮肤更是完全裂开，露出逐渐发白的血肉。
目光所及，毛骨悚然，触目惊心。
延陵渺两腮微动，很快敛了神色，从怀中取出巾帕，覆在她伤痕累累的手腕上。
眼看她性命垂危，灵空顾不得男女大防，快速下指把脉。
半晌，他摇头嗟叹：“阿弥陀佛，施主脉象趋近于无，体内气血尽虚，怕是……回天乏术。”
“连你都这么说，想来以当世医术，于她已是无用。”
灵空察觉他话中含义，蹙眉道：“莫非，你准备施行……”
话到一半，却不再多言。
延陵渺垂头盯着苏南烛手腕上的伤口，眸中布满阴翳：“我费尽心机将雍平秘术留存至今，为的便是此刻。”
灵空默然，自知无法阻止，只能摇头。
“敢问延陵居士，打算施何秘术？”
“续息。”
以吾血脉，换汝生息。
雍平秘术有诸多限制，譬如这续息之术，就需在气候温暖的场所施行。
苏南烛有勾霞璧在身，能够护住心脉，存得一丝生息。延陵渺便带着她日夜兼程，赶往东莱岛。
登上岛屿，他抱着苏南烛，进入准备好的一方暗室内。
四壁结实光滑，仅有近顶一片小空窗可窥天日，顶上吊烛悬挂，暗室正中建有一个剔透的莹白玉池。
隆冬腊月，暗室内却隐有层层暖意，玉池中盛满清泉，水汽缓缓升腾，至四周朦胧缥缈，将这方暗室装点得宛若仙境。
延陵渺褪去外袍，抱着她浸入水中。
玉池并不宽广，堪堪可容纳两人，两人面对彼此，垂目静坐。
鸣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待准备就绪，才将一柄匕首，一个八宝漆木匣递给他。
延陵渺打开宝匣，两指在匕首上轻轻一划，血珠顷刻从指尖凝出。
宝匣内安放着两粒毛茸茸的白球，延陵渺两指探入匣内，血珠沾染上白球的绒壁，“咔嗒”一声，白球应声碎裂，里头钻出两只荧翅白腹的慕光来。
这两颗白球，竟是尚未破茧的浮息蚕茧。
浮息蚕需要人血唤醒，化作能饮血续气的连翅蛾，连翅蛾生来一侧翅翼萎缩，无法独活，只能与另一只连翅蛾相护托举、共同振翅，以求共生。
共生的两只连翅蛾，可将所属两人的血脉互通相连，同样能达到共生的效果。
其中一只连翅蛾已被唤醒，他划开苏南烛指尖，带着细微金光的腥血凝聚许久，才凝出一滴血珠。
血珠滴入匣中，另一颗蚕茧亦破，连翅蛾吸食了两人气血，莹白的腹部逐渐发出蓝紫色的微光。
但见它们顷刻化作细粉，一部分钻入苏南烛鼻间，另一部分，则没入延陵渺指尖的伤口中。
而后，延陵渺凝神运功，玉池内水泽被内功乾坤化生拨动，翻涌而起，塑造成一道潺潺流动的水墙，将两人完全护在其中，与外头的所有气息尽数隔绝。
待结界完全形成，他再次拿起匕首，朝自己手腕处狠狠划下一道。
鲜血顷刻渗出，被无形的神秘力量牵引，变作一条细微的血线，缓缓联通至苏南烛指尖的伤口处。
气血亏尽的身体倏而得到补充，似抓住了能够延续生息的救命稻草，经脉间游移的幽蓝细粉愈发明亮，竟不满足于此，逐渐从延陵渺的手腕处牵引出多条血线来。
血线汇作一股红绳，缠绕着落在苏南烛手腕。
她煞白的皮肤逐渐恢复血色，皲裂的唇愈渐粉嫩，不似之前那般骇人。
而延陵渺，薄唇早已抿成一道直线，只静静看着自己的鲜血往外流动，缓缓汇入苏南烛体内。
两人气息交融，气血流动愈烈，散发至四周的幽光便愈炙盛。察觉暗室里那道诡异光线，鸣安忧心忡忡，忍不住拍门呼喊：“公子！不能再继续了！”
“若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可如何是好！”
“我自有分寸。”
延陵渺扬手拂风，暗室的门被严实阖上，再透不出一丝光亮。
光阴荏苒，白云苍狗。
神州局势历经动荡，两年前，北晋三皇子率大批江湖派众潜入皇宫，意图谋杀太子，阳皇后身故，太子被围剿至重伤，二皇子在混战中被害，死在宫道上。
而叛乱的始作俑者三皇子石崇礼，被傀兵与禁卫军逼至绝境，困于玄极殿，最终葬身火海。
经此一事，北晋国运遭变，敬帝痛失贤妻爱子，心伤成疾，缠绵病榻。
诸多国事，便交由尚在养病的太子代为处理。
北晋式微，邻国南唐则愈发壮大，南唐主李照收复往北大片城池，国土势力逐渐与北晋相当。
这些消息，都是苏南烛卧床养病时，木湘说与她听的。
按木湘的说法，是延陵渺将她从宫中救出，又找来神医出手相助，费尽心力，才将她救醒。
她这一睡，就已睡了两年。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玄极殿（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