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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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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敏斯特宫上议院。
上议院的议员席位为终身制,这些贵族可以坐在这里,一直到死。因此,这里不乏年长者,以至于和一向鸡飞狗跳的下议院不同,上议院从来都死气沉沉得如同植物园。
但是今日不同。
“莫里亚蒂伯爵!!”
不顾贵族体面的咆哮声在会议室内回荡,嘈杂得如同全伦敦人流量最大的集市。
“不要沉默,回答问题!”
“身为莫里亚蒂家族的家主,你有义务说明这一切!”
“寄到政/府各部门的威胁信已在报纸刊登,声明你弟弟就是犯罪卿!”
“凌晨时分哈歇尔男爵被犯罪卿杀死,幸存的女仆已经指认了你弟弟!”
“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为犯罪卿的事实已不容狡辩,你该如何解释!”
“你当真对这荒唐野蛮血腥的行径完全不知情!!”
“早晨警察到达莫里亚蒂府时他已经不见,他到底在哪儿!把他交出来!”
站在会议室的正中间,如同罪犯在法庭一般,阿尔伯特被所有人仇视的目光钉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
他缓慢地,阖上了眼睛,感到无言的疲惫。
门开了。
尽管在威斯敏斯特宫的最深处,深秋肃杀的寒风不应到达这里,但是议会中的贵族们依旧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走廊从厚重的大门后涌进来,席卷每一个角落,连灯光都随之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
一个沉默的、一袭黑衣的身影从门后进入。
她戴着一顶形状歪斜、宽大、尖锐的礼帽,帽檐下垂落一圈黑纱,遮住半边死寂的眼。穿着锈黑的女式西装,衣摆并不长,轻易地展现出流畅的长裤与漆黑的靴子。
墨黑的帽檐下是漆黑的眉,眉下的阴影里是深冷无光、鬼气森森的眼。她鸦黑色的头发被紧紧挽起,束在脑后,纹丝不乱。她的脸色比以往还要苍白,甚至浮现出一丝可怖的青白,如同厉鬼。沾了鲜血般的嘴唇并没有为她这张脸增添一分血色,反而使得她像是茹毛饮血的怪物。
她手持一柄底部灌铅、内藏利刃的手杖,顶着所有人还未来得及撤下愤怒的讶异目光,不紧不慢地步入这里。
在这里,她是一个真正的异类。
“卡文迪许小姐。”作为在场议员中地位最高的那个,诺福克公爵霍华德先生站了起来,他迅速调整表情,“请问您有何事?我们正在开会。”
玛蒂娜没有理他。
她径直地一步步向议会的中心逼近,直至越过阿尔伯特、站到他的前面,背对他,不动了。这下,她成了那个受人审判的角色。
“我的父亲死了。”
她说。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所有人惊恐万分地看着不请自来的黑衣女人。她抬起头,从帽檐下方的黑纱下,扫视所有人,用她粗砾、尖锐、满含愤怒的声音报丧:
“卡文迪许公爵死了,就在刚才,就在他即将进入公爵府大门的那一刻,自称是犯罪卿的人杀了他!”
恍惚中,人们听见了丧钟的嗡鸣,一下又一下。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来自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丧钟,被并不存在的寒风裹挟着,渗入所有人的骨髓。
停了一会儿后,丧钟继续敲响,一声高音钟,一声低音钟,一下,又一下。
威斯敏斯特教堂会为公爵级别的人重复敲响丧钟至少三十分钟。
终于,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难以置信的、惊疑不定的、声色俱厉的喧哗骤然爆发。
那可是——一名公爵!
哪怕卡文迪许公爵已久病不治、垂垂老矣、失去实权,但他终究是一名公爵!他们想过卡文迪许公爵可能老死,病死,在病床上腐朽而死,甚至被他恶毒的女儿饿死、折磨死。但他们没想过一位公爵竟然会如此轻易地被犯罪卿杀死!
前来报丧的乌鸦收拢她漆黑的翅膀,立在原地。在与己无关的吵闹声中,她转过身,面对阿尔伯特:
“是你们做的吗?”
阿尔伯特眼眶中那对瞳孔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看见玛蒂娜那双青色的眼睛在渐渐逼近,倒影出他脸上那丝转瞬即逝的错愕,眼底的阴影无限扩大,幽黑如深潭,能轻易将他溺毙。
“我不知道。”
“无可奉告”在他的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力的“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威廉已经走了,他不知道那份只在威廉头脑里的死亡名单的顺序。
来自上议院的群起弹劾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局面,但直接闯入上议院、就为了质问他的玛蒂娜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那晚威廉和玛蒂娜二人单独做了约定,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他相信威廉并非是那种会违背承诺的人,但又深知玛蒂娜玩文字游戏的功力,因此并不确定二人之间承诺的可信度。
“我很抱歉。”
他说。
“啪!”
玛蒂娜摘下手套,有力、粗糙的手掌实打实地扇在阿尔伯特的脸上。只一下,就在那里留下极其显眼刺目的红痕。他顺着她的力道偏过头去,几缕发丝狼狈地散落下。
她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没有失望,没有恼火,没有忌恨,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连鄙夷都没有。
她放弃他了。
阿尔伯特清晰地意识到。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很深的情谊,从一开始,就是互取所需的利用。他迷了心窍,做了多余的事,和她有了没必要的纠葛。也许是从诺亚迪克号上那个血腥的吻开始,又或者更早,早在十多年前的那次晚宴上,他看到她脸上狰狞的怒火。而她来者不拒,也从来没错过戏弄他的机会。
现在,如果需要她杀了他,她不会犹豫,就像杀其他人那样。
这一声痛击也让所有人回过神来。他们不再沉浸于连卡文迪许公爵都被杀死的贵族威严摇摇欲坠的死亡阴影中,也放弃了对阿尔伯特的攻讦。
——他们需要商量对策。
阿尔伯特已经没有资格继续站在这个商讨如何应对犯罪卿及其带来损失的议会中了。
他缓步退出威斯敏斯特宫深处的上议院,最后毫不留恋地看了那道为人向往的门一眼,转身离去。
“陛下召见你,莫里亚蒂伯爵。”
麦考夫带来国王的传召。
白金汉宫,国王维多利亚在阿尔伯特俯身行礼的那一刻即开门见山地询问:“莫里亚蒂伯爵,犯罪卿是你弟弟这件事属实?”
“是……”
她没心情听接下来那一连串的道歉、忏悔、请求赎罪与推卸责任的说辞,直截了当道:“我命令你以军情六处长官的身份逮捕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
阿尔伯特顿了顿。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抱歉,陛下,请允许我拒绝。”
“……即使他是犯罪卿,也依旧是我的亲人。”
他的头发依旧散乱,来不及整理,脸上玛蒂娜留下的掌印也尚未消褪。他微微抬起头,视线却依旧下垂,坚定,却也任人宰割:“因此,我在此辞去军情六处的职位,即使您剥夺我的爵位,我也甘愿。”
一直以来担任女王私人秘书的比阿特丽斯公主始终站在她母亲的身后侧,沉默不言。闻言,她迅速了看了一眼母亲的表情变化,暗自揣度。
“……你退下吧。”
在阿尔伯特离开的那一刻,国王的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福尔摩斯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动员所有军/队与警/察护卫各地要员,不惜一切代价抓捕犯罪卿。”
在麦考夫领命的前一刻,比阿特丽斯公主忽然打断他:“母亲。”
维多利亚一向将幼女视作精神寄托,因此格外亲昵。在外人面前,她不便称呼女儿的昵称,只得以教名称呼女儿:“比阿特丽斯,何事?”
“母亲。”公主提起裙摆,上前一步,俯身凑在身为国王的母亲耳边轻声道,“为何不让那位卡文迪许小姐来办这件事呢?”
“玛蒂娜……”国王沉吟着这个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她耳边的名字。
自从艾琳·艾德勒的事之后,她对玛蒂娜便少了耐心与信任。玛蒂娜一向不太配合工作,只是实在好用。既然有了莫里亚蒂,她也不必再让麦考夫花费心思利诱玛蒂娜为王室办事,而只需要命令莫里亚蒂就好。
可惜,莫里亚蒂虽然更好用听话的,代价却更大。
“我知道您的顾虑,陛下。”比阿特丽斯公主从国王身后走出来,来到她面前,以臣子的身份,向君主进言,“卡文迪许小姐也许曾经需要一些酬劳,可现在即使不以利诱之,恐怕她也对犯罪卿恨之入骨——她会尽全力的。”
何况,卡文迪许小姐需要的是完完整整的继承权,这不过是一道敕令的事。即使她要的是面向全国的法令——
——让没有兄弟的长女获得完整的继承权,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比阿特丽斯一向以温柔隐忍著称,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的“僭越”。她在母亲与君主面前俯首,心脏因肾上腺素而疯狂跳动,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
她听见君主温和道:“我会考虑的。”
公主的眼中浮现出被母亲肯定的欣喜来。
“玛蒂娜即使年少时曾与莫里亚蒂卿有过私交,可刚才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恐怕她们之间已无私情了。”维多利亚说。
恐怕并非只有年少的时候。
麦考夫腹诽。
他表面依旧恭谨:“是。”
两人忽然齐齐沉默了一瞬。
“莫里亚蒂卿是从上议院出来的。”麦考夫忍不住提醒。
而他脸上的掌印是从上议院新鲜带出来的。
因此,玛蒂娜此时应该还在上议院。
年逾六旬的国王脸上浮起皱纹,抚额叹息:“由她去吧。”
*
玛蒂娜确实还在上议院。
即使她和在场众人共同的“攻击对象”已经离开,但她依旧留在上议院。不仅如此,她缓慢地来到议员席位中,在一个空着的位子上坐下了。
那是属于德文郡公爵的位置。
本要商量对策、终于为数不多地决定利用上议院干点实事的男性贵族们停下了商谈。他们试图平静地对待刚死了的卡文迪许公爵的女儿,但仍然忍不住以一种看异类的眼神看她。
“卡文迪许小姐……”有人小心翼翼提出,“您不应该在这里……”
他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小心翼翼?
明明卡文迪许公爵已经死了,不是吗?那些属于贵族的特权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女人了,可他为什么还是怕她?
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他们恼羞成怒,又胆寒。
犯罪卿打破了贵族的权威,尤其当卡文迪许公爵被杀死后,所谓的贵族权威更是一张摇摇欲坠、一捅就破的纸。
而卡文迪许小姐,她有绝对的力量,绝对的财富,绝对的权势。即使她的父亲死后,这些东西依然属于她。她的地位,不是“公爵”的头衔带来的。
“嗤!”
卡文迪许小姐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她站起来,高大,肃穆,头顶的光线使她投下庞大的阴影,一身黑衣的女人如同死神展开双翼,而非在墓地无助哭泣的吊丧者。
“比起我是否应该坐在这里,你们还是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让自己幸免于难,再把你们所剩无几的贵族遮羞布给缝补回去。”
她嘲讽道。
“还是说,因为你们一直以来在这个上议院里学到的只有推诿和装死,所以哪怕面临死亡威胁,生锈的脑子也依旧无法运转起来,让你们货真价实地思考并提出一些有效的见地,只能靠把我赶出去这种无力的话题,来掩饰你们的无能?”
终于有人被戳中心事,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正要义正言辞地指责她。
“铮——”
利刃骤然出鞘,雪白的剑刃在空中猎猎作响,划出一道刺目寒冷的弧光,骤然扎进由厚重实木组成的桌面,就在那张属于“德文郡公爵”的席位上,直至全部没入,只剩剑柄——或者应该说是手杖的杖柄。
杖柄上,鎏金铜的鹿角花纹讽刺异常。
——那是德文郡公爵的徽章纹样。
色厉内荏的贵族们彻底噤声了。
这个疯子!她竟然就敢以女人的身份,拿着象征德文郡公爵身份的手杖,坐在德文郡公爵的上议院席位上,不仅把武器带进神圣的上议院,还穿着伤风败俗的裤子!
“我就在这里——以我刚刚受难的父亲的名义——看着上议院要如何处置犯罪卿!”
她厉声斥责。
没人敢再反驳她。他们以照顾死难者家属的借口安慰自己,不再计较卡文迪许小姐,也不敢计较。他们缩起脖子,开始商量起对策来。
霍华德公爵悄悄离席,吩咐侍者:“去请诺福克公爵夫人过来。”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夫人,能够把这尊煞神给请走。
玛蒂尔达果然来了。甚至没等侍者将口信传给霍华德公爵自己的仆人,她就已经步入到威斯敏斯特宫,如同碰巧,而绝非早有准备。
中场休息时分,就在霍华德公爵先生满怀期待地等待有人进来通传卡文迪许小姐,说霍华德夫人想见她,请她出去的时候,他想见到的夫人就带着她二十一岁的大女儿埃莉诺进来了,身上穿着卡文迪许公司最新的时装。
“夫人。”玛蒂娜本冷脸坐在德文郡公爵的席位上,见玛蒂尔达,立刻站起来,脸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和善,“你来了?”
玛蒂尔达搂着埃莉诺:“听说你在这儿。”
她对玛蒂娜眨眨眼。
又有人毫无眼力见地想对诺福克公爵夫人及其女儿的入场做些指点,被诺福克公爵本人给按回去了。
霍华德瞪起眼来:“不然你打算凭自己把卡文迪许小姐请走吗?”
于是那人不做声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女人在上议院轻松地交谈,仿佛在自己府邸开茶话会。为此,他们只能无限延长中场休息的时间。
终于,卡文迪许小姐站起来了。她把手杖剩下的部分往桌面上一扔,随口吩咐了一声:“记得给我把它完整送回来。”就跟着诺福克公爵夫人走了。
被她当作下人使唤的贵族涨红了脸,斥责声一直忍到她终于消失在门后,才终于爆发。另有贵族试图去拔那柄彻底没入桌面的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撼动卡文迪许小姐留在这里的标记。
那柄属于卡文迪许小姐、却印刻德文郡公爵身份象征纹样的剑,一直插在上议院的席位中,纹丝不动。
玛蒂尔达随口吩咐了一声自家马车夫让他自己把马车驾驶回去,就带着女儿熟门熟路地坐上玛蒂娜的马车。
马车里,埃莉诺谨慎地观察着玛蒂娜,而玛蒂娜也在打量埃莉诺。她惯常与玛蒂尔达交往,却很少有与埃莉诺打交道的机会。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有着一张和她母亲相似的脸,脸庞尚且有几分稚嫩,但神情确实全然的沉静。与她长袖善舞、时常端着和煦微笑的母亲不同,这个女孩并不爱笑。从她平静的眉眼中,玛蒂娜捕捉到了某种精于算计的意味——这种眼神她在伊丽莎白那里看见过。
在玛蒂尔达带埃莉诺一起进入她的马车的那一刻,就宣告了她决定带领她的女儿加入这个同盟,而不仅仅是作为她的受益者。
玛蒂娜知道这点,因此,她从座位底下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递给玛蒂尔达。
“这是什么?”玛蒂尔达掂量了一下盒子,很轻,里面似乎是纸,还有小块的硬物。
玛蒂娜开了个玩笑:“是关于我两次搅乱你的社交聚会的赔罪。”
这个玩笑没让玛蒂尔达笑出来。她很清楚玛蒂娜此时的危险局面,皱起眉头:“我们是同盟,玛蒂娜。我积攒的社交力量,就是为了帮助你改变规则。”
她抬起眼睛,用那双清澈、湛蓝、柔和、包容如海洋一般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玛蒂娜:“玛蒂娜,我们之间不必说这种话。”
她的手越过自己膝头,握住了玛蒂娜的手。
玛蒂娜没再继续故作轻松,直截了当道:“这是米尔沃顿的遗产。”
“!”
玛蒂尔达明白了:“这是他手中所有舆论业公司的股份?”
“百分之五十,还有公章。”玛蒂娜颔首。
米尔沃顿的遗嘱里,遗产继承人是玛蒂娜。
想到这里,玛蒂娜的表情难看起来,有种沾上了什么恶心东西却再也甩不掉的感觉,就好像即使杀死了蟑螂,可在意识中,蟑螂和他的血液以及身上所携带的病菌依旧牢牢粘在她的鞋底。
“另外有百分之十在我手上。”埃莉诺忽然说。
玛蒂尔达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埃莉诺顶着两个更年长的女性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意:“米尔沃顿死后,他旗下的所有公司的股票市场都陷入了混乱,所有股份持有者都急着出手,股份格外便宜。”她抿了抿嘴,“我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百分之十。”
“那么现在加上我给你的,你就有百分之六十了,这足够让你成为掌控舆论界的头号人物,埃莉诺。”
玛蒂娜已经指明了她的馈赠人。
玛蒂尔达瞬间感觉手上这个盛放了几叠轻飘飘的纸张与几枚印章是匣子沉重了许多。她郑重其事地,将这个匣子交给埃莉诺。
“这太贵重了。”她轻声说,却没有推拒的意思。
玛蒂娜的嘴角神经质地跳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成功:“所以这必须给埃莉诺。”
玛蒂尔达垂下睫毛,低声道:“我明白的。”
她是已婚妇女,她的一切财产都归丈夫所有。而埃莉诺不一样,她是成年的未婚女性,她的一切财产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非常感谢你,玛蒂娜小姐。”埃莉诺握紧手中的这个匣子,如同握住一枚可以打开全世界大门的钥匙,她望向玛蒂娜的目光坚定且沉静,“我明白我该怎么做。”
她会以舆论攻势为玛蒂娜小姐保驾护航,她也必须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感谢玛蒂娜小姐为她送上的足以让她开辟前路的礼物,也为了让玛蒂娜成为德文郡公爵。如果玛蒂娜成为德文郡公爵,那么她也可以成为诺福克公爵。
为了她的野心,她的母亲,还有妹妹们。
玛蒂娜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我相信你,埃莉诺。”
*
身为一名算不上新手但也绝非老手的律师,彭布罗克从没碰到这种倒霉事。
事务所中拥有头号地位和最深资历的布莱克伍德律师在不久前逝世了,可他偏偏是曾经还未病重的卡文迪许公爵长期雇佣为之服务的家族律师,专门为他处理遗产事宜。而就在布莱克伍德律师死后不久,卡文迪许公爵被犯罪卿杀死了。
谁都知道卡文迪许小姐的厉害,甚至有人开玩笑说是她杀死了布莱克伍德律师。当然,也有听说过那个所谓诅咒的人说,布莱克伍德律师因为负责卡文迪许的财产交接事宜,受到了诅咒。
不管怎么说,在事务所中众律师推卸一番后,这项顶顶倒霉的差事就交给了彭布罗克。
事实也果然不出所料,彭布罗克和他特地雇佣的专门研究贵族家谱的专业系谱学家灰溜溜地从卡文迪许府邸出来,两人都心有余悸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望向那座高耸的哥特式建筑,对视着苦笑。
“偏偏温恩男爵死了。”彭布罗克询问系谱专家,“你真的能找到下一个继承人吗?”
系谱专家为难地扶了一下眼镜:“我尽量。”
“幸好限定继承的只有这栋宅邸以及卡文迪许家族在德文郡的祖产封地,还有那里的家族庄园。”彭布罗克不免有些庆幸这些财产的价值只占全部的不到百分之十,否则卡文迪许小姐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也幸好卡文迪许公爵在头脑尚且清醒的时候就指定卡文迪许小姐为遗产管理人。”
卡文迪许公爵尚且清醒的时候,他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儿子还活着,而他也自知时日无多,因此特意指定女儿作为成年继承人出现前的遗产管理人。
正因如此,玛蒂娜并没有把这个倒霉律师和他带来的系谱学家放在眼里,只阴阳怪气地威胁了一番。
“你知道吗?”系谱学家不是第一次干这份工作了,深谙审时度势的道理,“对于这些子嗣不丰的贵族来说,追溯他们杂乱稀疏的族谱来确定继承人,往往需要数年的时间。”
“哈哈,太好了。”
彭布罗克苦笑了几声。
诅咒有没有他不知道,但若是他为这件事惹怒了卡文迪许小姐,她要解决他一个身上没官职也无爵位的中产阶级还不容易?
遗产律师和系谱专家一走,伊丽莎白与艾琳立刻就进来了。
连带着安妮。
玛蒂娜站了起来。
“上议院那些人的意思,是把全部警力和军力都投入到保护特权阶级。”
这才是玛蒂娜进入上议院的目的。现在她已经很难通过麦考夫探知到国王的消息,玛蒂尔达作为“贵妇”,也无法在这个关键时刻遇到繁忙的首相和内阁成员。
从大小姐那里探知到政/府动向,伊丽莎白首先开口:“接下来会在短时间内死大量贵族以及资本家,大量企业、工厂,都会因此动荡,乃至破产。”
其实在巴斯克维尔的猎场那次,玛蒂娜也杀了足够多的人。但那些人中只有一两个是真正有爵位的贵族,那些自视甚高的败类也不会邀请没有爵位的“资本家”参加这种游戏,其他人,只能算是还没继承爵位、甚至没有继承资格的纨绔子弟。
艾琳不自觉地以指关节抵在下巴上,微蹙眉头:“到时一定会有更多平民失业,与此同时警力都用来保护特权阶级了,社会治安也会紧跟着瓦解。”
玛蒂娜颔首,摩挲转动着手上象征德文郡公爵身份的族徽戒指:“按照我对莫里亚蒂那群人的了解……”她顿了顿,神情渗出嘲讽的冷意,“他们对杀人放火似乎有些偏好。”
此处的“放火”,并没有运用修辞手法。
伊丽莎白静静地看着玛蒂娜,只是面上带着不认同——这并非针对玛蒂娜。
艾琳直截了当:“他们想毁了伦敦乃至英国吗?”
玛蒂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不,他们想成为社会公/敌,以转移人民内部矛盾。但除了转移矛盾,还得让社会各阶层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努力,在这种齐心协力中彼此谅解。”
因此,在这场对“坏特权阶级”的清洗过后,一场堪比1666年的伦敦大火,不正是恰到好处吗?
至于经济损失,反正已经够遭了,总不会比那么多企业破产、工人失业所带来的损失还要大。
“现在,我们来分配一下任务。”
……
终于,一直沉默的安妮开口了:“大小姐,要让夏普律师进来吗?”
玛蒂娜坐回椅子,她一扫刚才布局时的郑重其事与冷静,现在如同一个赌徒即将把自己的全副身家兑换为筹码,通通码上赌桌:“让她进来。”
阿拉贝拉·夏普进来了。她是一名年近四十的女士,剪了短发,穿着“男装”。
阿拉贝拉第一次遇见玛蒂娜时,她二十五岁,而玛蒂娜只有十四岁。那年她申请进入法律学院,却处处碰壁。在玛蒂娜的资助下,如今她化名阿德里安·夏普,伪装成男性,成为一名货真价实取得学位和律师协会认可的律师,至今已从业十年。
“贝拉。”玛蒂娜从桌子底下拉开抽屉,打开隐藏在那里的保险柜,抽出三份文件,“本来这是我的遗嘱,但是我没耐心等到我死。”
阿拉贝拉微微躬身:“赠与协议已准备妥当,只需要您和受赠人签字即可。”
伊丽莎白屏住了呼吸。
她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极力压制自己的心跳,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
“安妮,这是你的,我手上所有的不动产,除了我目前无法继承的那部分。”
玛蒂娜从阿拉贝拉手上拿过属于安妮的那份赠与协议,在上面快速签字盖章,手腕微微蓄力,从桌面的一端将文件滑出去:“虽然现在你已经恢复身为‘安妮’的身份,但‘安德烈·卡文迪许’依然存在,你不要忘记这点。”她抬起眼睛,“我已经伪造好了一份族谱,如果我失败了,贝拉会帮助你成为真正的卡文迪许的后裔。”
安妮明白这个“失败”的意思——只有玛蒂娜彻底死去,她才会承认自己真的失败了。
“我明白。”
安妮躬下身,没有丝毫犹豫地签了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会继承她的土地,还有遗志。
“艾琳,这是你的,我所有的武器库,以及一个保险柜的密码。”玛蒂娜扯了扯嘴角,“当然,都是非法的,因此也没有什么协议可言,你我知道就好。”
艾琳接过那串钥匙以及密码,还是询问了一声:“保险柜里的是什么。”
“是整个英国上层社会的秘辛。”一部分是诸如玛蒂尔达这些与她结盟的上层阶级女性递给她的,一部分是从米尔沃顿那里拿的,更多则是玛蒂娜这些年一一搜集起来的。
艾琳明白了。
也许在将来,她会接任玛蒂娜小姐那份秘密工作。甚至,在更远的将来,这份馈赠还能让她走出更远的路。
当然,也意味着危险。
艾琳决定接受这份馈赠,也连带着背后的挑战:“是。”
“还有伊丽莎白,我亲爱的伊莱扎。”
玛蒂娜看向伊丽莎白。
她一直没说过,伊丽莎白和她已逝的母亲有一分相似,不知是不是因为二人都是德文郡人的缘故,又或是因为两人有着相同的发色与眼睛。
“这里是我这些年的心血。”她递出这份文件的动作有些用力,“所有的产权,基金会,包括股份、债券,这些都是你的。当然,不包括德文郡的那部分,万一我失败了,这些就该变成债务了。”
伊丽莎白反而没有接。
“为什么?”她问。
玛蒂娜知道她在问什么,却刻意选择了答非所问:“我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可我不允许有人仅仅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剥夺我本该与生俱来的东西。”
伊丽莎白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态来面对玛蒂娜。
玛蒂娜是她的导师,是她引路人。她带她走上这条路,将她一手抬到现在的地位,喂养大她无边膨胀的野心,给她指了一条满是荆棘的光明前路。但伊丽莎白始终不明白,玛蒂娜怎么会如此地冒险,如此地不管不顾,烧掉自己所有的退路。
伊丽莎白想起玛蒂娜曾经在白教堂事件后和她说的话。
——她要看到血流成河。
因此,一旦她失败、暴露,她会立刻陷于死地。
所以她才要把这些东西都给她们。她留下她们三个,继承她的财产,也继承她的遗志。她们三个,还有梅、琼、卡米尔、贝姬、海蒂、玛蒂尔达、埃莉诺、弗里达、阿拉贝拉,还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她们都是她从牢笼中窃取出的火种。
“玛蒂娜!!”伊丽莎白怒不可遏,忽然冲到玛蒂娜面前,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对自己的老师兼上司拍桌,“你根本不用这么做!即使你失去了那一部分继承权、无法成为德文郡公爵又怎么样?你还有那么多东西,你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你仍然可以继续走下去。你打的难道不也是这个主意吗?就算公爵宅邸和那片封地被收走,你依旧拥有那里的一切,家具陈设、古董摆件,甚至连屋顶的金箔我们都可以刮下来带走,一片土地又算得了什么?”
玛蒂娜并没有被伊丽莎白突如其来的爆发冒犯到,她冷静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伊丽莎白语塞。
玛蒂娜不是为了土地与爵位,这位大小姐对财富、权势、地位的发自内心的真正渴望可能还不如伊丽莎白自己的十分之一。她一直以来永不疲倦地向上攀爬,残忍冷酷地杀戮,缜密地布局,像个赌徒一样把一切都押上赌桌,都仅仅是因为她心里堵的那口气。也许早在她母亲逝世的那一天,甚至更早的时候,早在她发现父亲更想要儿子的那一天、早在她知道这一切并不真正属于她的那一天,那永不熄灭的怒火,就在她心里歇斯底里地疯狂燃烧、滋长、蔓延,直至她自己被怒火燃烧殆尽为止。
伊丽莎白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气,呼气。
终于,她泄气了,低下头,用力地在赠与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你放心。”
这是她的承诺。
如果玛蒂娜死了,就由她来成为下一个玛蒂娜·席格丽德·卡文迪许。
她将永不背叛她,直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