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手札》就爱写狗血

11、第 11 章

　　琼林宴之后，很快就是除夕了。

　　今年是收成颇为不好的一年，三辅大旱三月，饿死了许多人，各地也暴乱连连。
　　还好临近年末的时候下了雨又下了瑞雪，也算是即使补救了一下。
　　所以皇帝决定今年的除夕灯会，皇宫家宴大办，夜晚也要放烟火，冲冲这过去一年的晦气，迎接新的一年。

　　所以除夕这一天街上尤为热闹，宋良宜跟着自家同族的哥哥姐姐们逛灯会，看街头杂耍，吃吃喝喝，在亲人的陪伴下玩得很是尽兴开心。
　　她还给裴屿，自己的未婚夫做了一个花灯，让侍从送了过去。

　　就这样在京城外面玩到差不多卯时的时候，天上又飘雪了，街上的铺子也开始收摊了。
　　宋良宜跟着哥哥姐姐回了宋府。

　　除夕的宋府比街上还热闹，今年大家都来她家过年，所以宋府设宴，人丁兴旺，亲人满座。
　　宋良宜一进门就见到正中央坐着的那两位老人，开心的跑过去，喊道：“曾祖父，曾祖母！”

　　这是宋家人中最年长的两位了，长寿且有福气，儿孙绕膝，四世同堂，人丁兴旺。
　　宋良宜是他们自小看着长大的，是最为疼爱的曾孙女。
　　“来，乖孩子，给你红包。”

　　宋良宜在长辈们和煦的微笑中领了随年钱，甜甜的对着曾祖父母道：“谢谢曾祖父，曾祖母。”
　　“好孩子，好孩子。”

　　在领了这两位的随年钱之后，宋良宜还收到了其它长辈的红包。
　　她家人多，每年这个时候，红包都收不过来。

　　“谢谢舅舅，姑姑。”
　　“好孩子，拿去买新首饰吧。”

　　“小姨，你们给太多了，我不好意思收。”
　　“这点算什么，咱家财大气粗！”

　　……

　　在收完红包之后放了鞭炮，一家人才坐下来其乐融融的吃饭，期间欢声笑语不断。
　　吃完饭之后，男人们继续喝酒聊天，女人们则去一边唠嗑打叶子牌，小孩子们去门口玩炮仗，买糖葫芦。

　　除了宋府，皇宫里皇上也久违的和儿子女儿们一起坐下来吃饭，天家如此，在这一天，对寻常百姓来说更是一个家人团聚的团圆夜。
　　无论在哪个朝代，除夕之夜，万家灯火，家人团圆。
　　即使寒冬刺骨，家人陪伴在身边，也无惧风寒。

　　*

　　另一边，临近关城门的时辰，秦庚才从城外赶回来。
　　今日是秦家人的忌日，他出城祭奠，一直到现在风雪渐停，街上小摊铺子基本上都收完了，没几个人了才回来。

　　向山骑着马与他并排而行，问道：“大人，我们现在是要回府吗？”
　　秦庚坐在马上，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答向山的话，反而是问道：“你家中还有个老母？”

　　向山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秦庚道：“我自己回去，你回家吧。”

　　向山随即蹙眉，道：“属下回去了，那大人您……”
　　“我一个人待着不会死。”秦庚冷淡的打断他。

　　向山低头认错，“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回家去。”

　　向山抬头，还想再说什么，秦庚又说道：“往几年都在塞外过的年，好不容易在京城一次，回去陪陪你老母吧。”

　　向山落后他一步，看着他的身影。
　　往几年的时候边境战乱，大人自请出塞，天寒地冻的在塞外好几年，过年都不能回来。
　　这还是这几年来，第一次在京城过年。
　　但是，对于帝师大人来说，在京城过年又如何？

　　秦庚的命令不可违抗，向山只好同意，“是，那属下回家过年了。”
　　秦庚淡淡的应了一声，驱马向前。

　　向山则调转方向，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还没走两步，就见到一个角落里的狗窝，里面的一只大狗正在给三只小狗哺乳。
　　三只小狗喝饱了，就缩在自己娘亲肚子边上甜甜睡觉。

　　向山勒住缰绳，多看了几眼，微微愕然。
　　连狗都有一个家，就他们帝师大人一个人孑然一身。

　　京城虽然刚雪停，但是地上的雪并没有化，厚厚的一层。
　　秦庚没有住在秦府，而是买了一个二进的院落平时就住那，也不能称之为家。

　　住处里冷锅冷灶的，也没人做饭，秦庚不想这么早回去，就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步行。
　　就这样，清冷的大街冬雪覆地，秦庚独自一人回去。

　　走了一会，不知到是谁家的娃娃在路上疯跑，砰的一下撞到了他。
　　秦庚低头往脚边一看，他没啥事，小罪魁祸首倒是摔了了四仰八叉。

　　谁家小孩来碰瓷？
　　秦庚皱眉，绕过她就要继续往前走。

　　小娃娃挣扎着爬起来，张嘴就要哭，但看到秦庚的那一刻，眼睛一亮，张着的嘴就没合上，扒住他的腿，“好看的哥哥，糖葫芦。”
　　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扎个羊角辫，粉雕玉琢的，胖嘟嘟的小脸蛋，仰着头看着秦庚，也不知道他就是朝堂之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帝师大人。
　　伸手就敢要吃的。

　　秦庚从来没见过这娃娃，但竟觉得这一幕有一点熟悉。
　　好像他曾经也遇到过这样的小孩。

　　秦庚膝盖轻轻一顶，将小女娃娃扒拉到地上，面无表情道：“一边去。”
　　烦死了，不懂事的叽叽呱呱的小孩，满街疯跑，见到生人就敢要吃的。
　　父母怎么养的，也不怕遇到人牙子给拐跑了。

　　小女娃娃大哭，嘴上哭着，又爬起来扒他的腿，要糖葫芦吃。
　　这个年纪的小孩哭起来空谷传响，久久不息。
　　秦庚心烦，大过年的遇到个小无赖。

　　为了让这祖宗停止哭泣，秦庚不耐烦的塞了颗金稞子到她手上，“拿去买！”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看着手里那颗黄澄澄的金稞子，显然还不懂金银为何物，随手将金稞子丢到地上，继续哭：“我不要，这是粑粑。”

　　要是向山在这里，就会惊讶的看到自家大人面色阴沉得宛如雷公雷母，下一刻就要劈死人。
　　秦庚心想，他最近真是太有耐心了。

　　秦庚抬腿就走，小女娃娃依旧在原地嚎哭。
　　秦庚一边走，一边听到这嘶声裂肺的哭声，最终还是叹气停了下来……

　　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双有力挺拔的腿停在小女娃娃的眼前。
　　小女娃娃抽噎着往上看，只见秦庚冷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拿着一根稻草架子，上面插着二三十根红彤彤的糖葫芦。
　　男人似乎觉得很难为情，但还是冷着脸别扭的将稻草架子递到她眼前，道：“吃吧。”

　　小女娃娃看着眼前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架子，愣愣的，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了一眼秦庚，最终取下一根，道：“小哥哥，你也吃。”

　　小哥哥？什么鬼称呼。
　　秦庚面无表情的拿过糖葫芦。

　　于是，等小女娃娃亲娘火急火燎的找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一幕。
　　自家娃和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男人，坐在街边的石凳上人手一根糖葫芦，旁边还支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架子。
　　自家娃吃得是嘎嘎香，只是旁边那位冷脸的男人嫌弃的看着手中的糖葫芦。
　　女娃亲娘：……

　　“臭妮子，又到处乱要吃的。”女娃娃的亲娘是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膀大腰圆，腰上还系着围裙，手上都是茧子，一看就是操劳的平头百姓。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女娃娃亲娘抱起孩子，转头看向气质不凡，显然不是普通人的男人，连连道歉，“我家妮子不懂事，见到谁都伸手要吃的，没教好给您惹麻烦了。”

　　秦庚见女娃娃的娘来了，淡淡道：“是该好好教一教，别被坏人拐跑了。”
　　“是是是。”女娃的娘连连称是。

　　秦庚看着这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没有多说，扔掉手中的糖葫芦便要走。
　　但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孩子娘在后面又道：“这位公子，天寒雪厚的，要不去我家吃碗饺子吧。”
　　秦庚转头看向她，只见这热情的孩子妈又说道：“我家那口子是做饺子的，手艺可好了，京中的小姐太太们都喜欢吃，公子要不要去尝一尝？”

　　“不必……”

　　秦庚开口拒绝，但话还没说完，一只小手扯住他的袖口，“好看哥哥，去……去我家，吃饺子。”
　　秦庚不耐烦低头看着这小女娃，粉雕玉琢的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
　　秦庚眼皮一跳，竟觉得看着她这无赖样子，莫名又觉得熟悉，竟然没让她松手。

　　“不去。”秦庚扯回自己的袖子。
　　“呜呜……”
　　秦庚就要走，后面传来啜泣声，眉头一皱，顿感不妙，回头一看，只见小女娃两只眼睛里包着泪随时要落下来，那张嫣红的小嘴也仿佛随时要发出尖叫爆鸣。

　　“好，我去。”秦庚头疼妥协。

　　听到这话，小女娃顿时雨过天晴，喜笑颜开，搞得秦庚都要以为刚才她是装的了。
　　于是，小女孩就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扯着秦庚的袖口，拉着他回了家。

　　到了地方，秦庚才知道，小女娃所谓的家不过是饺子铺后面的一间土房，一家三口一起住。
　　现在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了，小女娃的爹正在忙着收拾铺子，见到自家媳妇和闺女回来，在衣服上擦擦手，连忙走上去对小女娃娃道，“啊，这是谁家的闺女啊？”

　　“你家的！”小女娃松开拉住秦庚的手，扑向自己亲爹爹。
　　把自家闺女抱起来之后，女娃爹才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问自家那口子，“这位是？”
　　女娃娘解释清楚，女娃爹才恍然大悟，点了点自家闺女的鼻子，道：“见到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偏要给人家要吃的，跟谁学的？”

　　女娃娃吃着自己的糖葫芦，没理。
　　“真是不好意思，快进来吃饺子吧，今天饺子煮多了，锅里还剩很多，绝对够我们一家人吃。”女娃爹是个热情的汉子，也没注意到秦庚的衣着相貌，很热情的招呼着。

　　一家人……
　　秦庚原本想着将小女娃送到家就走，但听到女娃爹的话却少见的恍惚了一下。
　　他看过去，此刻在冒着热气的微光中女娃爹正笑着抱着闺女，女娃娃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呵呵笑，女娃的娘就站在旁边看着爷俩笑，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一家三口，父母孩子，长辈小辈，竟显得这么的……温馨幸福。
　　是他太过冷漠了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独自一人过年许久，曾经家族美满，父母兄弟皆在身边，温馨幸福的那种感觉仿佛被淡忘了一样。

　　但秦庚知道，并没有。
　　那些陈年的家人笑颜，父母慈爱，兄弟和睦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积压在了心底深处。
　　不敢回想，不能回想。
　　深怕往日的幸福美好会成为一把利刃，刺伤现在孤独一人的他。

　　锅里的面汤，煮得圆滚滚的飘在水面上的饺子，如此简陋的年夜饭，他本应该掉头就走了，但是他还是破天荒的同意了，坐下来和这一家人吃了一碗饺子。

　　就在秦庚在简陋的饺子铺坐下时，宋府此时屋内长辈小辈共坐一桌，美酒佳肴，欢声笑语不断。

　　宋良宜忽觉暖融融的屋子里有些闷，从屋里一个人走出来。
　　与屋内热闹相反的是屋外的冷清寂静，宋良宜恍惚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夜空。
　　而另一边，秦庚已经吃完饺子，此刻牵着马独自走在落满雪的道路上，寂静之中，也抬头看向夜空。

　　“砰！”今年皇宫答应要在除夕放的烟花恰好在此时燃放，绚烂的烟花绽放那瞬间的光彩点亮了此刻抬头看天的人。

　　新年伊始，爆竹声响，烟火人间。
　　过年了——
　　一家人是过年，一个人也是过年。
　　反正最后看的都是——同一片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