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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聚散有时尽   ...


  •   她躺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块陈旧而丑陋的粗瓷就安静地沉睡过去。我将毯子轻轻地搭在她身上,炉子里的燃得正旺的木材发出噼咔的声响,火苗光映得她的白发柔和发亮,好像突然拉回到七十年前——

      ——红泥小炉好不容易点起了火,放上酒壶却又立即熄灭了。阿发看着觉得有点可怜,于是上前自然的接过酒壶和炉子,笑着对女人说,太太,这个天要下雨的火不易点,您歇会吧。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也没戳穿他善意的谎言。放下她挽上去的袖子,理了理头上的发饰,拿起桌上的美人扇,一步一摇的出了门儿。

      街上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自己家的货物,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争论声使得天气越发的闷热。

      女人随意地走着,步子显得悠闲而轻松,看似在浏览摊上的货物,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这番情景不经意地落在旁人眼中就显得她如同是特意来观赏一出闹剧的客人,与这大戏格格不入却又古怪地相应成画儿。
      女人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这来潮的味道让她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摇乱了手中的风。这日子竟是过得一天比一天长了,命却还在一日一日地短着,好像她已经老了好多好多年了。正对着那糖果摊前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发愣间,猛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叫道:舜华。

      她转头一看,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回店里听阿发讲你出去了,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雨,想着怕你没带伞就来寻寻 。”

      她看了看他手中那一把素净的蓝色伞,不禁摇了摇头。“我忘了同你讲,上次王太太的小子来时将这把伞的伞面给搞坏了。”

      男人闻言翻了翻伞面,苦恼地说“这下真是伞漏偏逢不时雨了。”正说着那雨就突然开始飘了下来。

      “我记得前面有个茶楼,我们不妨去那儿坐坐,待这雨下够了再回去罢。”说罢拉着男人的衣袖就开始奔起来。

      他们捡了个靠窗的地儿坐下,男人洗了洗茶杯倒上新上的茶放在女人面前,说着“你尝尝这茶味,我瞧着似乎是往年的但闻起来却很是有种鲜感,应该是主人家自己的秘方,等一下离开时看能不能买几包带回去给你平时喝着玩......”

      窗外的雨自顾自地下着,到处都是雨雾,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时飘斜的雨丝不一会就将窗棂打湿了。看着缓缓说话的男人和面前的几碟小点心,点心很精致,男人也很平和,颇有种岁月静好的味道,不知怎的她就那样脱口而出:“瑜生,我要去找他。”
      不是想而是要,男人将女人面前的杯换上了热茶,递给她,女人就那样执拗地看着他,不接也不说话,眉眼间是他熟悉的却又是他快要忘记而显得陌生的样子。他挪开眼,放下茶杯,看着茶壶上青山绿水的花纹,慢慢说着“我记得早先时候你是爱喝铁观音的,自打来了这几年就再也没见你喝过,我以为是这儿的茶不合你的口味,虽好奇却也没问过,现在想来你大概从未想着要忘记过那个陪你喝铁观音的人吧。”他的口气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自小一块长大,我深知你的脾气,既然说了这话那必定是打定了主意了,去就去吧”,他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带他回来,我请他喝酒。”

      阿发从未觉得先生有这样的孤独,太太离开时他没有离开过酒馆,离开后他也没有离开过酒馆。先生是不喝酒的,但是阿发觉得先生要是会喝酒就好了,至少现在面对摆在桌面上的酒壶不会显得那么,难过。
      他不明白太太和先生是怎么了,送太太上船的那日,直到船开,先生也没来,太太也没回头望过一眼,这些事都是他所不能懂的,但是两个人的身影都是一样的孤独。

      “阿发”,正想着突然听见先生叫他。

      “哎,先生,要给你热一热这酒吗?”

      “不用了,撤了吧。”苦笑了一下的先生还说了句什么。

      阿发没听清,疑惑地看向他:“先生您说什么?”

      “没什么,明日还要待客,你早点歇了吧”。烛火晃了晃,把先生上楼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自那以后,酒馆的生意差了很多,太太走了,酒馆连半分热闹也够不上了,阿发知道,先生的心里也是这样。

      先生常说,酒是千变万化的,什么样的人就能喝出什么样的味道,文人清雅,武夫爽辣,商人重在铜臭。而现在,整个酒馆好像浸满了他自己那股子酸涩,阻碍了酒水的鲜活。后面这句,是阿发自己总结出来的,因为连浣衣的阿嬷都说无方酒馆的酒味跟过去不一样了。这当下,自然有人听说了此事,便要来借机会“敲一棒子”。三年前酒馆刚开张时,也有人来寻过事,那时太太硬生生喝了两斤多,放倒了所有上门来的“小子”。

      这次上门来砸场子的是刚回乡的阿大,他一定是被之前落了脸面的那伙子人给怂恿过来的,阿发心想,不然不可能上来就点了名要以先生那方压酒石为酒注——那方压酒石虽然是无方酒馆的“镇馆之宝”,但是,那的的确确只是一块里外都是石头的“石头”。

      这次将怎么办呢,阿发紧张发愁地看着先生在那“阿大”面前如同小鸡仔似的体量差,盘算着待会闹起来了要用他的烧火棍从哪个角度砸那无赖才不会伤到先生。
      这紧要关头,先生却微微发神地对着桌上的酒碗缓缓说道:“我曾立誓,绝不饮酒,那方石也绝不与人,但那并非是因为价值千金,而因故人遗志,不可失信”,阿发看着先生努力支起的坚定又单薄的背,脑子里却突然记起先生那晚说的是什么了,他说的是:

      “舜华,你还会回来吗。”

      阿大离开了,揣着先生给他的银钱,临走还极其可恶的上下打量了在旁边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的阿发,不要脸的对先生笑道:掌柜的,咱们相逢有时,后会有期!
      先生没理他,从头到尾没分半点眼神给他,只转过身拍了拍阿发的肩,撇下了对没看到热闹场面很失望的人们,捡了阿大的那句话,自顾自重复念叨着:“聚散有时尽,相逢会有时。”

      他慢慢地走进内堂,踏过尾门,出了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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