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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颤抖吧,哥们要醒噜 低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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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号角声响彻了战场。
耳畔充斥扰人心魄的嘶吼与怒骂。
兵器相击,刀光剑影。眼皮重若被泰山镇压。你抽动鼻子,辛辣浓厚的铁锈味铺天盖地一齐拥入你的鼻腔,顺管道进入咽、喉、肺,再经由身体机能运作循环分散到各个脉络。这些气味饱含情感,就好像是你那久不回乡的游子,遇见故亲,俯首痛哭;亦像是被迫独自在他地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孩子,寻得至亲,诉说不幸。你的孩子们在哭泣,你要救助他们、保护他们。
【你喜欢它们吧?你可以让它们存在,就可以让它们重生。】
是有人受伤了吗?你慌张害怕,你为那些不知是谁却负伤流血的家伙感到担忧。你才刚刚醒来,高中生是有同学的吧。你想,快去帮助他们。莫名其妙的苦涩堵塞住你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痛。
双手酸麻无力,腿脚疼痛欲裂,你试图站起来,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胸口、肋骨、肚子在抗议“警告!警告!”你不理解,但这不妨碍你知道。
原来还有你吗?那受伤的幸运儿。
你的眼睛还未睁开,你拖动伤躯逃离这个地方。实在太吵了,对于伤员来说,这里的环境过于糟糕。你需要静养。
你需要静养!但没有人来帮助你。你被什么凸起的东西绊倒,水花四溅,淤泥糊住脸。惊慌失措的怪叫出现在你周围。你的孩子们?你的同学们?你的同学们!
你感到委屈,无力地挥臂锤击地面。
你哀嚎,你请求,你因无人帮助感到孤苦无依。
求求了!来一个人吧!有人受伤了!好多好多......好多人....你呜咽。
怪叫散去,乒乒乓乓劈里啪啦,是兵器盔甲争相被丢弃相撞奏响的音乐。
你努力睁开眼睛,黑暗笼罩着你。疼痛导致的泪水倾泻,黑暗转化为深红又慢慢变做浅色。豆粒大的水滴落在脸颊,清凉宜人,滋润着你干枯皴裂的肌肤。你静静趴着,侧着头,任由“雨水”降临。你看见一片乌云,唯一的一朵,任劳任怨,替你挡住阳光,如全自动花洒抽取天地间的水分贡献给你。你的眼泪缓缓滑落。
高中生,普通的,正在奋斗的。你是吗?
你为什么还不醒来?
你是谁?
你问:“奶奶是谁?”
没有人回答你。世界轻轻叹息。乌云噗呲噗呲吐着水,你上半身趴着的那处小水坑逐渐缩小,露出乌黑粘腻的淤泥和死命蹦跶不屈服于命运的小小迷你鱼。你翻了个身,认命露出自己血肉模糊的腹部,示意乌云。你没管那只鱼,你都要死不活了。
鱼,鱼的生死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创世者,本就赐予了它生命,就算临时收回它也该感激涕零。你开始愤怒,你受伤了,而它一点表示都没有,就连为你祈祷祝福也没有。它为什么存在!它这个可恶自私的家伙!只在乎它自己!你将自己的恐惧慌张发泄在可怜无辜的鱼儿身上。
你是创世者,但你不知道你是谁,你被你的记忆抛弃了。
眼眶发酸,你抬手,遮住刺眼炫目的太阳。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哐当哐当,静养时间被打断。你偏头,哽咽而烦躁,瞧是谁如此无礼。全副武装的骑士跨坐在马背上,高举沾满鲜血的银剑,指向太阳。繁琐复杂、深奥诡秘的话语传进耳内。你震惊,继而不解,最后恼火起来。
他!一个小小的人类!许久前被你随意创造出来的小东西!竟然说要代替上帝——你的小弟,斩下你的头颅?什么东西!仅仅因为你刚刚爬起来时跑向了他们军队的敌对方向?
【你喜欢它们吧?你可以让它们存在,就可以让它们重生。】
恶心!你才刚刚醒来!上帝根本不存在!你才是唯一的创世神!就算沉睡前你没让人类始终铭记你,你也不能这样被侮辱吧!你抢在他挥下剑之前把他变成了一只猴子。
瞬间大了几倍的盔甲散落在地,裹挟着它翻下马背。它咕咕叽叽——肯定在骂你——钻出一堆山似的铁片。你瞧着,什么话也没说。它身后,断裂分散的四肢,重重叠叠的带血盔甲,充满仇恨、恐惧还有坚定信念的“气味”。你的孩子们已经死去,求生的欲念却跨过生死鸿沟依旧传达给你。全自动花洒吐的水愈来愈少,身下的水洼干涸龟裂,空气变得干燥。你的腹部还有一小块伤口。那条小鱼此时抽动了下。
你垂眼,你不想做这个不知所谓的世界的创世者了,你做够了。
世界沉寂,卡了一瞬。
【你没有在意,你不需要在意。
这是你没有做过的题目,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你才会慌张。
还是再作一会儿创世者吧,现实世界那么累。】
于是你又充满了激动兴奋的心情。
你没有!你恶心,你吐了出来。“祂”!你抓住那只乌云,挤海绵一样把水拧干淋在腹部。又捞起那个叽里咕噜的猴子——它好烦,你警告它,然后又把它变成人。他呆滞地站在那里。你拍拍那条可怜的鱼,嘶,真不会挑地方住。你从虚无引来水注满水坑。
【你喜欢它们吧?你可以让它们存在,就可以让它们重生。】
拖延时间毫无意义。你回头。血腥味源源不断,闻久了带着些许甜腻。垂眼。你是创世者,但会创世和会起死回生是不同的。你明白这点,也从未试图挑战这点。
【它们是你的孩子。】
是的,他们是你的孩子,因此,你爱他们,并希望他们能顺其自然地活着。环顾四周,盔甲与布衣,长矛与农具,皆小巧如同孩子过家家时的玩具。你沉默。他们既然以生命的形式存在,就早已不该成为你掌中的玩具。战争不归你管,是孩子们之间的小小矛盾,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即便直到跨过生命最后一刻走向死亡他们也不停息向你求救,即便这样。你拒绝“祂”的诱惑。
所有的生命只要存在,就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不该以你的喜恶来决定是否应存在于世间。
你清醒了。你记得你高中生的身份。你坚定地认为你是一名普通的正在奋斗的高中生。你要开始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萎缩在梦里逃避现实了。
你猜测你还未真正醒来的原因在于你曾做过的承诺,这个时不时在你面前闪烁字体的“祂”是你的梦魇,诱惑你更沉浸于梦乡。
哼,你看透了。你甚至想吐槽,如果想把你留在梦乡,为什么睁眼要让你看到这样血腥恐怖的战争现场?
土壤蠕动着,下陷上升,残碎的肢体与武器被卷起回到地底。绿色植物挣扎冲破黑暗,紧紧缠绕吸收“养料”们的最后价值,来到阳光下。宛如湖泊的血液萎缩消失,红色被代表生命的绿覆盖。
骑士拄着银剑一瘸一拐离开。他太过失神落魄,以致于马儿还留在原地。
你牵着马,它乖巧可爱。“带我见见新世界吧。”你决定先履行一下你的承诺。你可是个有道德的创世者。马也会很快送还给骑士先生的,你保证。然后你会去见“祂”,以创世者的身份,直面梦魇,回到真实世界。
睡了这么久,虽然当创世者很痛快,但你也想回到拥有一段普通而幸福的人类躯体里了。至少,看看有没有机会回去高考,嘿嘿,无所不能的创世者大人不惧任何应当面对的挑战!
马引领你路过光秃秃的“草地”——可能是农田吧,额,可能;路过光秃秃的“土堆”——嗯,像被拔掉了金箔片的高塔,肯定是它刚刚绊倒了你!路过光秃秃的“森林”——反正只剩一点点木桩了,走向人类的居所。
可恶的两脚兽,要不是时间紧迫,我一定要好好......
【不要冲动】
好好感化你们。
“祂”光明正大地和你聊天,在你还没准备好面对的时候。你沉默了。
【我,你奶奶,以你为荣!】
欸?以我为荣?嘿嘿。
马儿累了,它站立着进入熟睡。你抱起它走了两步,在城墙处停下,盘腿静坐。星空闪烁,人类的嬉笑声翻过还没你肩膀高的城墙钻入你的耳朵。风轻抚你的面庞,慰藉你孤独而渴望交流的心灵。
交流!就要交流!
虽然前面梦魇还十分让你讨厌,但现在,听到夸赞的你决定可以稍微与祂交流一下。毕竟,你还是个高中生嘛,正值青春期,讨厌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是可以理解的啦。
你终于平复好心情,带着几不可察的骄傲与期待向“祂”开口:“新世界怎么样?我被人类铭记吗?”
【...不怎么样,没有。信仰你的部落已经覆灭,记载你事迹的文本书籍化作养料,在漫长岁月里滋养牲灵。】
你陷入沉默,你先前许诺过的承诺再没有人记得,你曾做过的并为此反思的事件消散在历史长河中。无人崇敬你,无人爱戴你,无人铭记你。你虽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却存在有如幽灵。
世界上唯一与你密切些的只有小鱼儿、战马、骑士还有你所谓的“奶奶”了。
你叹息。
承诺失去动力去实现,一切没有了意义。
月升日落,星移斗转。马儿天天吃草,你抓紧时间整日背诵仍然留存于脑海中的知识,充分做好弯道超车的准备。哼哼,没有人比你更懂弯道超车。
城墙内日日夜夜欢声笑语。
人类在做什么?你从知识的海洋里抬头,不理解。
【在赞美上帝。】
你眼角抽搐:“那位骑士先生呢?还有他带的士兵?他们都看到过我了啊?即使不信仰我,也该有些惶恐与慌张吧?”
【骑士先生因散布“谣言”被处以绞刑。他们只信上帝。】
你大概能想到了。
“这座城都会覆灭吗?”你好奇。
【会的,没有什么会永远存在。】
你想起醒来时遇到的战争:“他们在和谁打仗?”
【受压迫的百姓、新教徒以及受教育者。】
或许你已经遗忘了太多高中生的知识,但正义与邪恶你还是能够分清楚的。你决定赠予可怜人祝福与指引——以托梦的形式。可惜,马儿你还不回去了。你感到愧疚,用指腹抚摸它。你拥有了一个无法遵守的诺言。
你不会复活骑士先生,即便为了实现你的诺言。生与死包含的领域太过沉重,何况你连自己的生与死都没开始考虑过,别人的,你更是拒绝去靠近。如果你真的开始操控他们的死亡,那人类多么可怜,困囿于局限狭小的天地,所见,所想,所思,皆是由你一念之间创造出来的玩意构成。就连自身的死亡,也不由自己掌控。你叹息。他们莫名其妙的存在,已经很突然了,如果去世后,却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活了,一定会很困扰。
新世界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了。
你不再在意新世界的旧承诺,选择直面梦魇、了解你自己,你准备好要去开始高中生的生活啦!
同学们!是时候见证超车之king的现世啦!
“我是......”高几?
【实验体,我最骄傲的一个孩子。】“祂”听起来是想受到夸奖。
啊。欸?
看了眼这个你亲手创造,也不完全是的世界。除了人为修建的城墙内,都是光秃秃,光秃秃,光秃秃......实验体?
放屁。
你埋葬了自由的战马,它已自然老去。起身,你寻找自己的起点,想推翻“祂”说的一切。那里是你苏醒的地方,那里一定能找到让你逃离梦境的办法。
你翻过“雪山”,跨过“海洋”,穿过“森林”,越过“草原”......每一处地方,你都能看到人类的踪影。你匆匆走过,仅仅在遇见一位航海旅行的冒险家时伸出过援助之手——他长得实在太像“神眷者”了。你依然很愧疚。
“祂”还在继续絮絮叨叨,你切断了对祂的信息传送通道,只允许“祂”单方面对你说话。
【...我制作了四个你,一个设计成婴孩——它呆在虚拟的营养室内不肯出来;一个设计成小孩子——它太顽皮了,创造了许许多多的的玩具自娱自乐再不肯听我的引导;一个设计成创业有成的中年人——它质疑整个世界,满脑子都是它的商业帝国......只有你......】
你听不下去了。你累了,你找不到你的起点。
你靠在海边岩石上,问自己:“我存在吗?”
潮水起伏,浸湿了你的衣摆,你听到自己回答:
“是的。”
你又问:“我属于生命吗?”
你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实验体!可是你明明是创世者呀,是一个因为太困而在课堂上睡着的高中生呀!你肯定这仍然是梦境。
你不喜欢这个身份。
所以,你不必存在。
世界为一切默哀。一切,所有的一切,失去了一位善良而勉勉强强算得上是负有责任心的创世者。
但世界依旧好好存在。
“祂”没有意识到,依旧絮絮叨叨:“...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你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怎么还看不见你了,哈哈你这么聪明...你最是孤独,我能理解,所以我与你交谈...我喜爱我所有的孩子......存在即是喜爱。”
没有回应,“祂”觉得你只是在闹小脾气。你那么聪明,那样的具有创造性。
“祂”轻笑,带着纵容。
“你可是创世者啊,孩子。那么明天再见。明天,你就该学习如何从死亡的领域返回生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