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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   曹操喜欢西式的东西。
      于是次子的婚礼上有这样一个环节:新人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忠于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全场观众没有人把这话当真,包括婚礼策划人曹操。
      甄家势力日薄西山,除了这个美丽的女儿还蹁跹于名利场上,其父兄俱是不成器的空壳。娶甄氏女,对子桓的事业不会有任何裨益,反而还会让他因为娶了“下九流”的妻子受人耻笑。
      与此对应的,他为子建定的那门亲事,女方的父亲是他的合作伙伴,女方的哥哥,在很多年以后也会成为子建的臂膀。
      曹丕温顺地接受了他的安排。曹丕温顺地恨他。曹操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至于甄宓——曹操看着眼前手捧茶盏的新妇,浓妆反而减损了她的姿色——她可能也恨他,但是曹操不关心。

      令人意外的是二人婚后异常的...正常。反倒是他精心挑选的小儿媳,三五天便要同子建大闹一场。
      曹操很不高兴。但是手下送来的《都市娱乐周报》让他稍微高兴了一点点:子桓和新妇逛街,二人始终间隔一条手臂的空隙。他不愿看到的“如胶似漆”并没有出现。
      但是很快曹操又不高兴了:甄宓有了身孕。并非曹操全无慈爱之心,而是外界传言,孩子是某知名导演的。要算日子,那时子桓刚刚从国外出差回来。事情真相...实难辨认。
      甄氏顺从的接受了曹家的安排。在曹氏名下的医院,用假名,接受了羊水穿刺检查。
      她眼里噙着眼泪。这眼泪可以是清白受辱的愤怒,也可以是自知有罪的恐惧。曹操知道子桓和他想得一样——因为眼泪涌出来的瞬间,曹丕的眸子冷了。他明明看见甄氏向他伸出手(他二人极少在人前有肌肤之触),但是他没有去握。
      曹操不理解眼泪。曹操厌恶眼泪。孩子啊,如果你是有罪的,你没有资格流泪;如果你是清白的,流泪的就不该是你。
      等结果出来,该动手的,尽快安排。曹操说。
      手下很为难:可是...总要问过丕公子的意思。
      我说的是做掉那个导演——你以为我要杀甄宓?曹操有点无语。
      噢对了——给她找最好的大夫!以后少接那些不三不四的烂戏!曹操哼了一声。
      幸好结果让所有人都满意。也就是说让曹操很满意。甄宓保住了孩子,某知名大导演保住了一条命。但是他再也不会导出能上映的片子了。

      长孙出生那天曹操拨冗去了医院,摆出仪式性的慈祥微笑,抱着孩子让媒体拍了照片。
      结束了小型“新闻发布会”,曹操把孩子往外一递,却发现接过孩子的人不是孩子的父亲。
      怎么不见子桓?曹操有点不悦。
      哥哥还在病房里。曹植说。
      于是曹操推开房门,看见这样一幅画面:曹丕坐在床头沙发上,身体前倾与甄氏说话;甄氏的长发像海草一样散开,她微笑的侧脸美得令人目眩。
      有一瞬间曹操认为自己被人耍弄了:曹丕恨他,自然也恨自己做主娶进的甄氏。甄氏是演员,她在镜头前的恩爱只是技巧高超的表演。曹丕需要更有权势的岳家,曹丕不可能对甄氏有感情。成功的商人不需要有感情。
      曹操被眼前岁月静好的恩爱画面撞得头昏。但他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恢复正常。
      父亲。曹丕站起来打招呼,一贯的有礼有节。
      父亲。甄宓也起身问好,夫唱妇随的有礼有节。
      曹操做了个手势示意儿媳别动:快躺好。你可是我们曹家的大功臣。脸上是滴水不漏的慈祥和蔼。
      曹操的慈爱只装了六个月就装不下去了。因为他真心疼爱上了这个白嫩机灵的长孙。曹叡模样随甄氏,刚出满月就有奶粉纸尿裤婴儿爽身粉的广告邀约雪花似的砸进来。甄宓都温顺的回绝了。
      曹操很疼曹叡。他极少这样不加掩饰的表达对晚辈的宠爱——他的喜恶从来都以隐晦的行动表示。他的儿子们为此相互仇恨猜忌了半生,但他的孙子不用。
      曹叡的周岁宴规模堪称宏大。曹操多喝了两杯酒,当着几百人的面对高脚椅里执着于把小手能够到的所有东西掼到地上的曹叡说:有了你啊,爷爷的家业起码能传三代!
      此语一出,舆论哗然。人心易变,支持子建的就有不少变了阵营,更不要说举棋不定的那些人。
      这一切都是在曹操明知、默许的情况下悄悄发生的。

      你还是不喜欢子桓。为什么。卞夫人问。
      他和我太像了,曹操说,所以他不需要我的喜欢。
      卞夫人摇头:你不了解子桓,你不了解子建,你也不了解你自己。
      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曹操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卞夫人说。
      人会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上天注定的?曹操忽然问道:他们都是你的儿子。我那么努力的栽培、锻炼子建,他还是让我失望了。他不会驯服自己的妻子,也不会管教自己的儿子。
      你给子桓下的那些绊子,未必就不是在帮他。卞夫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曹操不喜欢别人完全参透他的心思。于是只说:苗苗还小,你不该这样说他。

      曹叡的童年是很幸福的。他的父亲被委以重任,前途无量;他的母亲聪敏美丽,是父亲不可或缺的臂膀;他的祖父,他的祖父从不掩饰对他的偏爱,不管多么龙盘虎踞的场合,他都可以长驱直入走到最中央的位置,拉着祖父的手,爬上祖父的膝盖。
      唯一令他困惑的是,父亲似乎并不喜欢他。父亲的笑容总是一闪而过,父亲总会在他伸手要抱的时候说叡儿乖,爸爸有事要忙,父亲似乎也不喜欢爷爷,也不喜欢自己喜欢爷爷...但是有太多人疼爱小曹叡了,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所以“父亲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反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那也是甄宓和曹丕感情最好的几年。他们很快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以曹丕当时的身份和地位,他们已经不需要在人前故作恩爱或者不恩爱。曹丕亲眼见证了女儿出生,亲手剪断了脐带。
      听说是个女孩,远在阿美利坚的曹操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次日,甄宓的卡上多了一笔汇款,数额中规中矩。曹丕对此嗤之以鼻,转脸去哄女儿:纾儿,爸爸的小花朵,爸爸的心肝宝贝...爸爸要把月亮星星都摘下来给你。
      曹叡也喜欢妹妹。妹妹很软。妹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奶香。妹妹的哭声听着要比他那些堂弟们顺耳。父亲很疼妹妹,抱着妹妹的时候,那些溢满父爱的注视似乎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父母的恩爱在外人眼中牢不可破。究竟是什么分开了他们?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曹叡试图拨开记忆的迷雾,在无数幸福的碎片中寻找不幸的蛛丝马迹——偶有所获,但终究无可求证。

      凌晨三点,窗外电闪雷鸣,雨骤风急。曹叡入睡的尝试终究还是失败了。
      鬼天气。曹叡在心里骂了一句。下床,倒水,吃药。给自己的医生发短信:减量之后感觉很糟,又吃了两片。
      没想到医生很快回复:好的。
      曹叡一度很喜欢刮风下雨的晚上。他对雨夜最初的印象是,自己被父亲抱在怀里,身上披着古龙水味道很重的西服外套。有人打开车门,父亲放他进后座时,有一滴雨珠轻轻砸在了他的额头上。那时候还没有妹妹。
      也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吞下一大把安眠药。父亲的手下竭力要把他挡在外面,可惜他们的力气太小。从那以后,雨夜之于曹叡,便成了不见血的凌迟。
      再次尝试入睡之前,曹叡做了一件事:打开衣柜,在暗层里摸到熟悉的质感,取出来,裹在身上。

      曹叡无法像一些末流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样,把脸埋进衣服里呼吸逝者的味道。因为工作性质特殊,没有一件衣物能在母亲的衣柜里停留超过三年。他身上这件黑色羊绒大衣,从买来到结束,也不过被穿了三五次而已。
      但这是他仅有的,唯一的,靠近母亲的方式。事后父亲带了一大堆人来“整理”母亲的遗物,宽宏大量的允许他们一人拿走一件物品做纪念。父亲的脸上是近乎零度的冷漠,他身后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皆是一脸的不耐。曹叡几乎可以想到房中物品的去处,心里升起一种近乎耻辱的愤怒。
      如果是现在的曹叡,会在地板上倒满汽油,然后和母亲的遗物一起死在熊熊烈火中。但当时的曹叡只是牵着妹妹的手走进去。纾儿拿起一个香水瓶子,想想又放下,最终决定带走一支口红。曹叡给自己选择了这件大衣。
      父亲对他的选择不置可否,只对妹妹说:纾儿,你还小,这个只能留作纪念,不可以涂。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买更好的。
      羊绒价贵,终是俗物;好在质感不凡,绵软柔滑,勉强可比女人的肌肤。曹叡把脸贴上去,努力回忆母亲穿着这衣服的样子,努力回想被母亲抚摸的感觉,努力不被那个梦魇一样的疑问侵扰,最终不得不缴械投降:究竟是什么离间了他的父母,让他的家庭走向无可挽回的分裂?

      曹叡小学毕业那年,曹操生了一场病。
      跑了国内几个大医院,效果都不太理想。曹丕说:父亲,我在宾州有朋友,他认识很不错的大夫。
      曹操说:可以,你来安排。正好叡儿放假,带上叡儿。纾儿?纾儿乖巧,也带上就是。子建那几个儿子太闹腾,别让他们知道。我走以后,集团的事情全部交给子建打理。
      曹丕温顺的说:好。
      曹叡自然是很高兴的。父亲口中的那个地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那里有一座世界闻名的游乐场,里面的过山车高得好像能飞上太阳。他和妹妹一起在日历上翻到那个数字,一起用红色水彩笔画了一个满怀期待的圆圈。
      旅行的日子近了,他们像两只欢快的小狗,围着母亲,把一只大号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母亲说:你们在外面要听爸爸的话。爷爷身体不好,你们不要淘气。爸爸忙不过来的时候,小叡要帮忙照顾纾儿,纾儿也要乖,人多的地方要跟紧哥哥……
      孩子们很奇怪:妈妈不一起去吗?明明说好要一起去的呀!
      母亲的笑容便不大自然:妈妈签了新的电影,要留下来工作呢。
      出发前一晚,曹叡兴奋得睡不着觉,偷偷溜下床,想去找妹妹说悄悄话。
      隐隐有亮光从父母卧房的门缝透出。曹叡不免有些紧张,在原路返回和静观其变中间进退两难。他等了一会儿,见屋里没有要关灯或开门的意思,便踮起脚尖,打算继续行动。
      他无意偷听见父母谈话——房间隔音很好,父亲又有意压着声音,他只模糊听见“子建”“计划”“只有你”几个模糊的音节。是工作的事情吧。小曹叡咽了咽口水,小心经过父母门前,却听见母亲清晰的一句:曹子桓,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曹叡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房间。他太害怕了,以至于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心中许愿这些只是噩梦,一睁眼就能摆脱。
      似乎如他所愿,次日一切如常。母亲送他们去机场,笑着弯腰亲吻了他和妹妹;小叔和爷爷走在后边,小叔一直低着头听爷爷说话。
      也许真的只是做噩梦了吧。曹叡记得自己那一次玩得很开心,吃了很多没有见过的东西;爷爷见他围着一匹马驹迈不开步子,就问他想不想要,回国后那匹小马就出现在了曹氏庄园的草坡上。妹妹得了一个比她人还高的米奇玩偶,回家路上一直双手抱着,谁劝都不肯放一放。
      只是听说爷爷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小叔闯了祸,爷爷非常生气。后来小叔就去了外省,之后去了更远的外省;再后来,父亲坐上了集团二把手的位子。

      我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以后集团的事情,你要多上心。曹丕端着杯子来敬酒时,曹操说。他没有看曹丕,也没有端杯子,只用食指和中指慢慢摸着高脚杯的底座。
      是。曹丕说。他以为父亲还有话嘱咐自己,于是安静等了几秒,才仰头喝干杯中酒,说:父亲,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在上一场有关人事变动的宴会上,甄宓还和曹丕并肩而立,一起举杯。现在她坐在离主位稍远一些的地方,手执刀叉,安静地切着一截芦笋。她很早就不拍戏了,因为身份不允许,但过去的饮食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又或者,聚光灯何曾真正消失过呢?不过是从一个名利场转到一个更残酷的名利场,从报纸的娱乐版块转到财经版块——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甄宓做女主角的最后一部影片上映时,曹纾还不大记事;只记得牵着哥哥的手,跟着爸爸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她有些害怕,拉着哥哥说我不要在这里。哥哥撅起嘴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指指前面跳着奇怪文字的黑幕说:等一会,等一会妈妈就出来了。
      哥哥果然不骗人,曹纾很高兴。但是妈妈的镜头很短,曹纾很快就支持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瞌睡来。然后被哥哥拍醒,看一会妈妈,又瞌睡,又被拍醒...迷迷糊糊感觉被人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爸爸抱着你,纾儿睡吧。
      那时曹叡已经记得很多事,可毕竟还是孩子,不能完全、真正的理解。就好比说,影片放映结束,全体观影人起立鼓掌。小曹叡没太看懂片子,可那是妈妈演的呀!于是有样学样,跟着大人们一块儿起立鼓掌。
      舞台上妈妈和导演、制片人,还有作为编剧的小叔出来鞠躬谢幕。台下掌声愈发热烈。只有父亲岿然不动,嘴角噙着淡漠的笑意。
      可能是抱着妹妹,害怕吵醒她吧。小曹叡心想。

      与电影《洛神》同期问世的还有同名小说。其作者神龙见首不见尾,作品多以笔名“木直”出版,除此之外,再无星点消息外露。
      虽然出自畅销作家,但是《洛神》作为文艺类电影,想叫好又叫座,并无太大希望。导演挑剔严苛,别人好不容易谈来的女演员,都被他否掉了。
      这时甄宓的经纪人发来邮件,表示愿意接触这部作品。导演很惊讶:甄宓这样的一线女艺人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进而为难地表示剧组预算有限,恐怕不能....
      对方温和地表示理解,又礼貌地表达了对作品的喜爱,建议不妨先试戏,如果合适,一切都好商量。
      在业内这是近乎慈善的扶助。拍摄自然一切顺遂,而直到电影上映,主创巡演,神秘大作家才露出真容——竟然是曹氏集团的四公子曹植!
      群众恍然大悟——这样一来,甄宓近乎倒贴的自降身价,不过是嫂嫂帮小叔子一个小忙。谜底揭开,又多了一个温情脉脉的暗线,电影几乎不用炒作便热得发烫。
      几日后同名小说出版,刚刚在影院泪洒一回的人们涌向书城,为文字又倾倒了一回。他们说洛神是甄宓最美的角色,甄宓是洛神唯一的面孔。甄宓就是洛神,洛神就是甄宓。
      曹丕买了一本书,翻了两页就丢到一边——因为致谢中写着:
      Qui amoris vulnus facit, idem sanat.

      别自欺欺人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曹丕说。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你的亲弟弟!甄宓说。
      是啊。我了解子建,这件事只有你可以。曹丕说。
      甄宓摇头,难以置信: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人——
      曹丕一弯嘴角:你应该多笑,没有人能对你的笑容说不。这么多年,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做的吗?我来挥铁棒,你来送甜枣——你说两句好听的话,比我说一万句管用。所有人都吃我们这一套,子建也不例外,你猜他为什么总是把你当空气?他那么懂礼貌的一个人,路边有条野狗他都恨不得上去握握手——
      你是不是疯了!曹子桓,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曹丕眸子冷了:为什么对别人可以,子建就不行?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你只要约他吃个饭,劝他多喝两杯酒。明明那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
      因为子建是你弟弟!曹子桓,他是你弟弟!
      曹丕冷笑:是吗?还是因为你是他的缪斯?是遥不可及的月光?
      你疯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曹丕说:看看他新诗集的致谢吧!你和曹子建,当我不识字吗!谁的爱造成伤痛谁就来治愈——甄宓,你我结发夫妻十余载,我才快要不认识你了!
      你为什么哭?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哭?曹丕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你为什么哭?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手上加重了力气——当年做亲子鉴定的时候你也在哭。叡儿到底是谁的孩子!
      最屈辱的往事忽然被提起,甄宓原只是流泪,听见这话眼泪汹猛上涌——你疯了!是你爸找人做的鉴定!从头到尾都是你家的人经手!叡儿是你的孩子!老爷子宠了他十几年!你为什么连这都不信!
      是吗?为什么那件事之后,袁大导演就销声匿迹了?是“畏罪潜逃”,还是被老爷子用了什么手段?曹丕无所谓地一笑:倒也好办,我带他再找个机构测一测就知道了。
      你敢。甄宓声音透着森森寒意:你敢让叡儿怀疑自己的出身,倒不如让我死给你看。
      何必呢。曹丕说:只要证明给我看就好。证明你自己,还有叡儿的清白。证明你心里有我,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耿纪、韦晃窃取集团机密,意图投靠刘备,已经被严经理的人控制住了——他不敢打搅父亲,先找了我。母亲,您看——
      卞夫人听完并不很意外。她近来心头总是不大安宁,一出事,反倒能冷静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子建呢?集团的事情不是他在负责吗?
      曹丕便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担忧:是啊,按说有人闯进机要档案室,应该是子建最先收到消息…严经理说,一直联系不上子建…
      卞夫人脸上这才有了几分凝重:子桓,你马上定回国的机票,越快越好。我去告诉你父亲——放心,你父亲硬朗着呢,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曹操的海外疗养因故中止,个中缘由不便让人知道。卞夫人只打给了甄宓,告诉她飞机落地的时间。对方自然惊讶,问及原因,卞夫人笑道:你爸吃不惯这边的东西。换了好几个厨子,都不满意。
      孩子们眼尖,远远就看见了母亲,欢呼着奔跑上前。等候已久的甄宓蹲下身体,对一双儿女张开怀抱。
      曹操等人很快赶了上来。甄宓忙站起身,将墨镜推到额头上,微笑问长辈好。
      卞夫人笑着打趣道:这么长时间见不着孩子,我还担心你想坏了身体,今天一看,怎么反倒更漂亮了?
      甄宓也笑,上来挽卞夫人的手:要说照顾孩子,妈妈比我厉害多了。孩子们跟着您,我当然放心。

      再后来,再后来…记忆就像一块沾灰的玻璃,无论怎么抹都是模糊一片。医生说,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大脑自动封存了一部分回忆。
      这是身体做出的选择。强硬唤醒不仅难度很大,对精神的伤害也是不可逆的。医生说。
      也就是说,我失忆了。曹叡说。
      医生却摇头:倒不如说,你的记忆被封进了一块冰。冰可能会慢慢融化,也可能会越来越厚。
      我该怎么办。曹叡说。
      接受它。不要被它困扰。你的身体会在合适的时机为你做出最好的选择。医生说。

      父亲很快再婚。继母——那个应该被他称作继母的女人,是父亲的秘书。曹叡在新闻里见过她。
      父亲似乎无意先做引见,曹叡也乐得轻松。婚礼很盛大。有几个叔祖伯父说续弦不该大操大办,被父亲否了。
      郭照,他名义上的继母,手捧矮脚玻璃杯站在他父亲旁边,与公司高层逐一会面。父亲每向她介绍一位,她都主动伸出手,并附上灿烂笑容,仿佛与对方的这次会面,是一天里最让她高兴的事情。
      哥哥,他们过来了,我们要过去吗?曹纾问。
      曹叡不答,低头去夹瓷盘里最后一块奶油慕斯。
      哥哥,他们过来了。曹纾说。
      曹叡再抬头时,看见妹妹站在继母身边。郭照挽着父亲的手松开了,现在端着杯子;原先端杯子的手,现在被妹妹亲热地挽着。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气氛和谐融洽。妹妹忽然向他这里一指,郭照循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找到他,随即带着那副无坚不摧的笑脸朝他走来:这就是叡儿吧,长得真漂亮。
      曹叡不记得自己的回应是否礼貌得体。只记得郭照杯子里装的不是红酒,而是精心伪装成红酒的葡萄果汁——两杯相碰,孰真孰假,昭然若揭。
      或许是已经有了身孕吧。曹叡暗想,喝光了杯里最后一口酒。

      曹丕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头把交椅。甄宓开始尝到酒精的妙处。
      曹□□了,死在曹植“离家自贬”的两年以后。曹操愤怒、失望、痛心,最后近乎绝望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其实是最难成器的儿子。
      曹□□得突然。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和大多数的退休老人一样,沉默时静如死水,谈笑时如雷贯耳。去世前一天,还在看曹叡骑马跃障,并不住地鼓掌叫好;次日晨起,头痛欲裂,当晚即不省人事。曹操最终没等到第二天的太阳,也没有等来曹植。
      曹丕妥帖的安排了父亲的身后事。葬礼隆重又不铺张,继承人扶着母亲,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和沉稳;相比之下,葬礼中程才匆忙赶到,扑倒灵前痛哭流涕,衣履散乱的曹植自然成了脆弱、感情用事、难当大任的陪衬人。

      曹操骤然离世,对曹叡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他沉溺于伤痛,以至于没有发现父母之间的微妙的气氛场。待他注意到,一切都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父亲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在新闻里的镜头越来越多。母亲回绝出席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随你。父亲说完,转身走了。砰的一声门响,干脆利落。
      曹叡出来倒水,刚好窥见这一幕。
      他走进客厅,看见母亲歪靠在沙发上,手臂遮着眼睛。
      妈妈,你在哭吗。曹叡问。母亲疲惫地冲他笑笑,忽然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呕吐。
      又过几天,电视里直播新闻,表彰全国杰出企业家,父亲作为华北地区代表发言。
      母亲坐在长绒地毯上,手里转着一杯红酒,沉默地看着荧屏里的意气风发的男人。忽然开口:叡儿,爸爸已经不爱妈妈了。
      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说,叡儿,不要吃太冷的东西。说完,仰头饮尽杯中血浆一样的液体。

      你疯了。曹丕说。
      和你有关系吗。甄宓说着,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她怀孕已经七个月了,身体不见丰腴,只在腰间聚了一团可怜的隆起。
      你疯了!这是我的孩子!曹丕伸手抢夺杯子,又怕力气太大弄伤了她;几番拉扯,甄宓手腕被擒,吃痛松手,杯子落地。暗红液体很快消失进深色地毯里。
      是吗?孩子在我身体里,你凭什么说它是你的。你有证据吗?甄宓揉揉手腕,将垂落的长发挽到耳后,伸手去拿酒瓶。
      曹丕发起狠来,一手死死箍住甄宓手臂,逼得她踉跄几步,直到腰侧撞上洗碗槽边沿,不由得痛出一声闷哼。
      曹丕略微收了些力气,另一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甄宓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才是疯子。做你曹丕的妻子难,做你曹丕的弟弟难,做你曹丕的儿女更难!曹子桓,你的福气我们消受不起,我很累了,你放过我——
      曹丕不等她说完便狠狠吻了下去,带着泄愤的、报复、不顾一切的力气吻下去。甄宓先用力推他,可惜身体被人箍得死死的;便也发起狠来,用力地咬了下去。
      曹丕却像不知道痛似的。二人分开时,皆是满脸的鲜血。
      你走吧。甄宓说。

      郭照的孩子——或者应该称呼为那个胚胎,没有保住。它甚至没能活过头三个月,没有给它父亲一个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布的机会。
      曹丕还没有从悲痛中抽离,又有噩耗传来:曹纾查出胰腺癌,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短短数月,曹丕便没了两个孩子。其心暴痛,可想而知。
      曹叡无心共情他的悲痛——妹妹的葬礼上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但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饶是曹丕都不忍再加以斥责。
      曹叡脑中盘旋着一句话,是妹妹弥留之际,让他附耳来听的:
      是那个女人——是郭照,是她出的主意。让妈妈留在邺城,找小叔出来——爸爸恨妈妈,都是因为小叔——那个女人——我杀了她的孩子——哥哥,你千万不要放过她——

      曹喈死了,在住了两个月的保温箱之后。连眼睛都未睁开。
      曹总,节哀…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夫人不肯戒酒,还忧思过度,劳神伤心…是娘胎里的弱症,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回…曹总,您节哀。
      甄宓,这下你满意了?话到嘴边,却见床上女人双眼紧闭,形容憔悴,终于还是不忍心。
      名贵补品流水一样的送来,却像被扔进了黑洞——有一部分确实如此。女人只看了一眼,便起身将其倒进马桶。

      曹丕听闻后,不再说“随她去”,而是亲自上门,掐着她的下巴,要灌药进去。
      药也泼了,碗也碎了。甄宓抄起一块碎片抵着自己脖颈。曹丕认输了,低声说:你好好养着,等我忙完这一阵,就来接你去洛阳。孩子们都很想你。
      甄宓没有等来离婚协议书,没有等来去洛阳的机票,但是看到一则专访——曹氏集团取代刘氏成为全国百强企业之首,总裁笑称:多亏我们有个‘女诸葛’。

      甄宓的身体一天一天坏了。最终她选了一个雨夜,就着半瓶红酒,吞下了两大把安眠药。
      次日清早,曹丕的手下来送燕窝,许久叫不开门;几个号码打了又打,无人接听。下午警察带人破门;傍晚时分,曹丕父子三人的飞机落地。

      很多很多年以后,曹叡也来到了生命的尽头。曹氏集团在他手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也埋伏了深不可测的隐患。
      但是曹叡已经没有时间把那些祸根一个一个挖出来碾碎了。
      他太累了。祖父死了、祖母死了、母亲死了,妹妹死了,父亲死了、郭照死了、妻子死了、女儿死了…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看似应有尽有,实际上一无所有。
      可是在缠绵病榻这段时光里,曹叡忽然顿悟了一件事:他们曹氏的血液里,生来就带着多疑、桀骜、阴鸷、偏执,嫉妒…和近乎病态的控制欲。这些东西流淌在骨髓里,能咬得人发疯。母亲的血是干净的,她离这些东西太近,离血液里淌着脏东西的人太近,只会被生吞活剥了。
      母亲来到曹家,也许一从开始,就是错的。

      甄宓死后五年,曹丕病重垂危。
      昏沉之际,他想的竟然是—甄宓死时,只有三十八岁,我今年已过三十九。泉下相遇,总不至太难相认。
      曹丕又想起那场远得仿佛做梦一样的婚礼——甄宓一袭华美白纱,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美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们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无论富有还是贫苦,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忠于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算上婚礼,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谁会把这誓言当真呢?
      视线相交的瞬间二人不由得笑了。随后转身面向众宾,接受海潮一般的欢呼和祝福。
      只要我是认真发誓的人,这便够了。他们——曹丕和甄宓,心中默默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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