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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嫦娥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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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刚杀了嫦娥。
把她的眼睛和心脏扔下了人间,她的衣衫挂在了月桂树上,她的躯体埋在了月桂树下。
用她的血浇灌月桂树。
作为整个月宫唯一的光源,那棵月桂树散发着红光,衬得沉迷于砍树的吴刚脸上都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
两个囚徒之间百年的纠缠,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我默默缩进洞里,觉得下一个就是我了。
下一个一定是我,因为在这苦寒的月宫里,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们三个,而且我每次都觉得吴刚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下一刻要把我剥皮烤了。
他连喜欢的嫦娥都能杀,更何况我这只只会捣药的兔子呢。
没错,吴刚喜欢嫦娥,从他到了月宫的第一天,第一次看到嫦娥跳舞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就很不一样。
那时的我已经伴着她在这月宫一百多年了,那支舞我也已经看腻了,打个哈切的功夫就有个人愣愣的盯着她看。
他说他叫吴刚,拎着把跟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斧头。
从那天起,月宫里每天都准时响起砍树的笃笃声。
我在嫦娥怀里的时候,他在砍树。
嫦娥在旁边跳舞,他在砍树。
我捣药的时候,他还在砍树。
如今嫦娥都死在了他手里了,他依然在砍树。
也是,他是被罚来月宫砍树的,月桂树一日不倒,他就永远走不出这月宫。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唯一的执着。
我不想跟他碰面的,因为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立刻暴起要我的命。可是月圆之夜要到了,我必须要去月桂树下捣药。
那也是我的差事,是我现在唯一的用处。我还不想灰飞烟灭。
当月桂树的光照亮整个月宫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的抱着玉杵从洞里探出了头,盯着正在砍树的吴刚。
一百年,当年那个嫦娥嘴里的文弱书生已经强壮了很多,遒劲有力的手臂正挥舞着那把杀了嫦娥的斧头,一下一下的砍在月桂树上,留下浅浅的伤痕,斧头挥开的下一刻,伤痕也消失了。他周而复始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那些暴躁和情绪早已被时间磨平了。
我小心翼翼的探出前半个身子,玉杵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所有动作都顿住了,身子绷紧了准备随时往洞里缩。
吴刚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挥舞着他的斧头。
我又往外探出了一点,紧张得身子都在抖。
过了会儿,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轻笑了一声,仍然没有理我。
但是那清清楚楚的笑声也算是缓解了些许我的紧张,我仍旧小心翼翼的,抱着玉杵蹭着石头边一步步的挪到玉臼旁边,紧紧盯着砍树的吴刚,他还是没有理我。
笃笃的砍树声和着捣药声,总算恢复了一些月宫往日的样子。
“我又不杀你,这么怕做什么。”
第三次月圆之夜,他终于开了金口。我缩手缩脚捣药的动作一停,颤颤巍巍的看向他。他又不理我了,继续跟月桂树较劲。
吴刚说不杀我,这是一个好消息。我好歹放松了下来。
第六个月圆之夜,他又开了一次口。
“你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感觉?”
他终于开始提嫦娥了,甚至还放下了挥舞的斧头。我小心翼翼的去分辨他此时的神色,确定他是准备跟我闲聊。
月宫苦寒孤寂,以往还有嫦娥跟我们说话解闷,如今她死了,只剩下我跟吴刚了,我确实是渴望他跟我说话的。
“很美,很温柔。”我想起了那个穿着彩衣的仙子,带着笑意看着我的眼睛,温柔的抱着我抚摸我的手,轻声细语跟我说话的语调,跳舞时宛若惊鸿的舞姿,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仙子。”吴刚伸手抚摸着挂在月桂树上的素白纱衣,像是在抚摸心爱之人一样缱绻,“她穿彩衣一定更好看。”
是很好看,记得刚来月宫时嫦娥爱穿彩衣,也很爱笑,时日久了,就只穿白衣,也不怎么爱笑了。
月宫这个地方,总能将心里的意气给磨没。
“是很好看,”我抱着玉杵倚在玉臼边上,抬头看着吴刚,“就是因为她好看,我才来陪她的。”
“你那时一定不知月宫是个什么地方。”吴刚摸够了那素衣,又去摸月桂树,上上下下摸索良久,也找不到半点他留下来的痕迹。
我那时确实不知,我甚至不知道我的下半辈子要在这月宫里度过。就因为我的父亲在嫦娥被押解的路途中看了她一眼,觉得如此美丽的仙子独自在月宫中度过清冷岁月十分可怜,经过与我的母亲一番商议,于是,我便被送到了月宫,长久的陪伴嫦娥。
“我现在知道了,这里是个牢笼。”
这里确确实实是个牢笼,我想当年我的父母也应该知道的,但是他们还是将我送来了。
嫦娥因为偷仙药成为仙子得了长生,被罚来守月宫,吴刚因为修仙之心不正惹怒玉帝,也被罚来月宫砍树。
他们都是囚徒。
吴刚似乎从杀死嫦娥的情绪里走了出来,渐渐的开始与我聊天,像当初与嫦娥一样。我也不再是月圆之夜才去月桂树下。
“在人间,人们很喜欢对月作诗。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促织我知道,是蛐蛐。”我小心翼翼的往他腿边挪了挪,往常都是嫦娥抱着我的,但是我现在不敢说,只能暗暗的捱紧一点,去感受他的体温。
“是,人间的白天很热闹,人们劳作、集会、叫卖,三五成群的聊天,夜里人们睡了也不会很安静,人们的呓语声,狗叫声,蛐蛐的叫声,甚至是风声都能听到。”
“好热闹,比我们族里热闹。”我们族里虽然大多数兔子都独居而且只知道修炼,但是住在山林里也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我们小时候也会聚在一起玩耍,但是我已经在月宫呆得太久了,对那些声音的印象都很模糊了。
“在人间,有个节日是中秋,也是一年之中人间能看到月宫最全的时候。”
“这个我知道,那个时候修炼最好。”
吴刚被我打断,顿了一下接着道,“人们把那一天看得很重,觉得那一天月亮是圆的,人也应该团圆,他们会祭月,向月亮许愿,会在人间举办灯会庆祝。”
我沉默了,觉得有些难过,“可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月宫是这样子的。”
这样的月宫根本不配让他们许愿,这样冰冷苦寒的月宫,这个用来囚禁囚徒的牢笼,他们甚至看见的只是月桂树发出的光。他们不知道,整个月宫除了月桂树,都是藏在黑暗里的,沉寂、冰冷,配不上团圆这两个字的寓意。
“他们不需要知道。”
吴刚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那句话说的不对,不知所措的看着继续砍树的他许久,默默退回了洞里。
我以前也不知道月宫是这样的。每到月圆之夜的时候,就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修炼能事半功倍。
曾经我很喜欢月圆之夜,后来我很讨厌月圆之夜,害怕月圆之夜,现在,我有点期待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