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可惜殊途,可惜踌躇。 ...
-
阿什利再次见到狄恩,他气若游丝地躺在床榻间,仅是起身这一动作就已让孱弱的他气喘吁吁,杂音从胸腔发出,咳嗽如纠缠不休的死亡,钻入阿什利的耳中。
阿什利借着烛光望向狄恩瘦削苍白的面容,倒映在墙壁间的影子似潜入寝内的鬼魄,伫立在她与狄恩之间。
过于紧凑不适的束腰令阿什利呼吸急促,重逢已是最后一面的狄恩使她心生无尽的怜悯与悲恸,从身体深处传出一阵撼动她每块骨头的颤抖。
冷风穿透阿什利的衣物,把她推搡着向床边靠近狄恩,让她看清男人的模样。
狄恩周身仿佛有难以靠近的荆棘丛、难填的沟壑、塌陷的沙地,这些臆想或真实存在的艰难险阻使阿什利没能以足够的勇气靠近。
阿什利知晓狄恩尚活着,起伏的胸膛与沉重的呼吸声亦如一架残破八音盒中发出的声音,喑哑发涩的齿轮滚动着,充斥着毁灭和死亡的腥膻臭味。
从厮杀战场上凯旋的战士在阿什利的面前饱受病痛旧疾的折磨,他斜着身靠在床前,桎梏的顽疾摧毁他骄傲挺拔的健壮身躯,从前明媚的灰绿色眼眸镀上一层扭曲的灰色光泽,苍白皮肤尽显病态,伤痛烙印在皮肤的纹理。
躺在阴影下的狄恩化身黑夜、骨头、死亡和游魂一缕,他与阿什利四目相对。
狄恩开口道:“别呆站着不说话,你不是不知晓我爱听你说话。”
听到阿什利踌躇不安的脚步声,狄恩闭上眼,他这副模样让阿什利的心便随之抛向空中。狄恩对阿什利露出一个浅薄的笑,抬手示意她说些什么,尽管疼痛在他指尖传递。
“说些什么吧,哪怕是尖酸刻薄、高高在上的。”狄恩始终记得玛蒂曾对他的冷嘲热讽,可他毫不怪罪她。
毕竟阿什利是宫殿里用权贵养出来的孩子,曾经的她也有过骄纵跋扈的性子,在众人的阿谀奉承中度过一段年少轻狂的岁月。
那是阿什利年少无知时惹下的是非,可狄恩每每同她见面,就会拿出旧账同她扯皮。眼前的阿什利未见丝毫动怒的迹象,她抿着嘴,眉眼低垂着,倒像是早早习惯被人挖苦讥讽。
阿什利的乖顺悲切似一只任人欺凌的绵羊,不再是只会头脑一热的年纪,因百年政变的发生,身为亡国遗族的人生悲剧真正拉开了帷幕。
虚晃烛火照亮阿什利的样貌,狄恩看向她,他想知道眼前的静默究竟是阿什利的乖顺,还是她的惶惶不安。
一张几经沧桑的年轻容颜磨去太多曾让人魂牵梦萦的影子,浸透六朝金粉的珍宝珠玉被人摔个粉碎,掺了人间疾苦,捏出一把苦涩至极的灵魂。
如今的阿什利不敢上前让狄恩好好看上一眼,她早已不再是狄恩宠爱保护的模样。
狄恩看出阿什利的退缩,他落寞地说:“别难过,倒不如试着骂醒我,这样我就能再次为你提枪上阵。”
他的痴话来势汹汹,实属真心实意,也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笑声里掺着急促的喘息声与疼痛。
为之所动的是摇摆不定的烛光,窗外四面八方袭来的山风拍打着所有物件,桌上的烛心发出爆裂声,似是灼烧了一只扑火的飞蛾。
狄恩仿若只能看得到阿什利般,专注又执拗。
“我绝不可能死在战场,你是知道的,我会为你,哪怕像恶鬼般,为了你爬回来。”
狄恩攥紧放在胸口的手,这一刻似乎终因阿什利的到来而快了许多,残败的胸膛内传出一阵笑声,似某种被伤到支离破碎的动物从高高云端坠落深渊峭壁。
“狄恩!?”阿什利见狄恩吐出一口乌黑的血,她快步走向狄恩,发软的双腿踉跄着,眼前短短几步路格外艰难,她从未如此狼狈地走向狄恩,几乎是扑倒在床边。
狄恩抹去嘴角乌黑的血渍,陷入深深眼窝中的一双失去光泽的灰绿在烛光下摇曳,一抹仍属于战士的灵魂被囚于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
他向阿什利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这双手为她摘下高悬枝头的甜美果实,宽厚结实的掌心能把黑暗撕裂,把太阳镶入灰暗的天空。
“别再说什么傻话了,狄恩。”阿什利抹去狄恩眉心的皱痕,因疼痛而长留的沟壑在她的触碰下消失,可松弛干枯的皮肤下已是停滞的血肉。
阿什利握住他的手,她无比虔诚的祈祷——上帝,伟大的亲父,救救狄恩文森特吧——狄恩的手冰凉,似一把无法燃起的枯木,有谁把他的生命之火熄灭,加以厚厚的冰雪掩埋。
阿什利用尽全力想捂热狄恩的掌心,疼惜他,温暖他。
她凝视他,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艰难岁月的阿什利从他的眼中同样尝到无法向旁人诉说的苦难。
“我曾向伟大的三世奥古斯丁,你的兄长,我的挚友发誓。”
喑哑的嗓音是一枚锈迹斑驳的银弹落入殿堂的残骸,他不是死前忏悔罪过的虔诚信徒,可无人能评判狄恩的信仰,他曾是教会最疼爱的孩子,又有战神玛尔斯的庇佑,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可阿什利眼前的狄恩左不过是脱去一身功过,即将迎来死亡的男人,纵使敌人仍将他讽为世间灾难阿瑞斯。
这一刻的狄恩文森特谁也不是,他不再是任何神明的孩子,他是最后的文森特,也是最后的战士。
他望着阿什利,静静地、满足地、极力克制地望着阿什利。
一枚烛火不足以照亮两人的胸膛,倒像是两个精疲力尽的孩子躲在幽暗的室内,无比亲近又无比信赖地依傍彼此。
“我为你而战,阿什利。”狄恩轻声道。
早年间,狄恩的心灌满钢水火药,被诟病、被畏惧,他不以为意,如恶犬般同命运将彼此揍得头破血流。
可说到底,又有谁曾敢在狄恩面前大胆预言他终究会为一人许下履行一生的承诺,归宿般的利用自己,成为他人掌中一把归鞘的利刃。
若有人早早对年少的狄恩说,在那皇城内、高塔上将有一位他会为之付出生命的婴儿降生于世,那么狄恩多少会学着珍惜自己,哪怕暂时只做一个隐匿锋芒的傻小子。
可那样平平无奇的人又是谁,总归不能是狄恩文森特。
狄恩本就该站在硝烟中,挥舞佩剑取下敌人项上人头,他不是安定而是战火、酒水、情人与朋友,一刀一枪塑出如今这世间唯一的狄恩。
只是最后一刻,他甘愿在阿什利的面前回归最初的柔软和脆弱,被爱遗弃的孩童,被人欺辱的少年,一团任谁都能伤害的骨肉。
狄恩想握住阿什利的手,可惜这双手被战争、疾病和人间苦厄碾碎后拼接重铸,烙下扭曲的疤痕,丑陋的裂缝。
狄恩尚能忍耐这比痛失血性要轻松的钻心疼痛,他眨眼,一双曾把阿什利看得透彻的灰绿色眼眸再次把她收入眼中。
他低吟一声,好似在拆解心中的一块结,虽只有片刻,但他放下应有的骄傲。
狄恩缓缓地说:“如今我不求他能宽宥我,毕竟你哥哥从小到大没能打赢过我,就算是今日他也无法伤我分毫。”
他的话使阿什利如鲠在喉,她在微弱的光下回望狄恩,他说的话显然已前言不搭后语,又或是说,他意是如此,不想明说,也不肯多说——多么傲慢、固执、使人生畏又爱不释怀。
亡国的箭矢指向阿什利,狄恩毅然将其折断奉给她,他曾荣耀而归追封授勋,也曾深陷比如今更狼狈绝望的困境。
但他是否料到自己会被命运的捉弄绊住手脚,戴上囚禁于死亡的镣铐。
不,他与人世间博弈,或许早已知晓,肆意成为自己的西西弗斯。
看他坦然的神情,哪有木已成舟的绝望,一个丢下佩剑与盔甲的人站在人生终点,仍不甘的向命运举起拳头。
这样的狄恩,阿什利曾无数次为他祈祷,跪在窗前,伏在地牢,立于平原田野。
为狄恩,为远在战场的文森特,为驱逐他国的黑鹰战士,愿他足下的每寸土壤,亲吻他的每缕风,目光所及的每一颗播撒在国土上的种子都将他庇佑。
阿什利敬慕他、怜惜他,她——
刹那间,狄恩于暗淡光火中窥见阿什利的神情,咧起嘴角的笑似一条漫长的裂痕肆意抽干阿什利的灵魂。
他在阿什利面前将自己摊开,一张破碎四散的地图,满载遗憾、傲慢、赤诚与败落的旗帜。
狄恩将阿什利的手放在嘴边,这许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狎地触碰她,双唇悄然落下。
一个吻,生命得到永生后的释然枯萎,他的火焰被他亲手捻灭。
阿什利把来时途中为狄恩摘取的无名花置于他的胸前,幽蓝色的花瓣如夜空的浮云般落在他身前。
阿什利紧绷的身子放下来,缓缓袒露自己的心声,她与世间痛失所爱的女子一样,流出此生最为苦涩的泪水,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不知狄恩是否还能听到阿什利微不可闻的回答,只恨她是被人饮尽的一口枯井,不能尽情落泪,风掠过时发出哀怨绵长的哭啼。
原谅阿什利已不会再做不能实现的梦,正如她不会渴望回到在母妃怀里撒泼打滚的日子。
光透过蜜色玻璃把阿什利裹挟在温暖中,长廊上时时飘来甜腻的果香,摇曳树冠的微风携乐师的曲调钻进寝居,金丝绸缎的帕子、奶香四溢的点心、堆积成山的华服点缀着阿什利年少的记忆。
可这些结束于没有尽头的苦难,过往和未来逼迫着阿什利,让她比旁的人、天下人、皇族贵胄、山野匹夫都更为明白遗憾二字背后的代价。
阿什利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便只能一味被催促走远。
想必这世间唯有狄恩能够理解她,可惜她向来不肯读懂他,只因两个曲折又各自骄傲、落寞的灵魂无论如何相契也只能是两个,可残缺破碎的心只要有风经过就会发出同样的哭泣。
不知坐了多久的阿什利吹灭蜡烛,一缕幽魂般的白烟弥散在她的胸脯前,拟作一颗嵌入心头的铆钉。
若将它连带血肉一同拔掉,余生便不会再带着疼痛与遗憾过活,可阿什利只是安静地放下厚重的床帘,让黑夜降临在没有狄恩的世界。
可惜殊途,可惜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