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蹩脚的遗书》yyyay

2、黄浩峰的早晨 “妈，今天

　　“妈，今天怎么不走那条路。你不是说这边容易塞车吗？”
　　“不是你们班有同学失足掉到那边湖里了吗？现在那边在施工建护栏和路灯——黄浩峰你也是，你看见有水的地方记得走远一点，小学的时候叫你学游泳你死都不学，中考完一定要去学游泳，知道没有？”
　　“知道了。”黄浩峰很敷衍地应了一嘴。
　　“唉，你同学他们家也真是惨，听说他是孤儿，然后他爷爷啊，在他出事那天晚上赶过来的路上，因为天太黑，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年纪大又撞到头，结果就这样死了。唉，这一家人命实在太苦了。”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车辆被堵得水泄不通，程香花透过后视镜瞟了两眼她的儿子，“黄浩峰你不要命啦，在车上还看书？你近视都快600度了，你想把自己搞瞎吗？”
　　“你这不是塞着车吗——前面的车动了，你快跟。”
　　“别在车上看书，知道吗？”
　　又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
　　他把《海底两万里》塞回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海底两万里的电子书，又把书包放到大腿上，假装抱着书包虚掩他正在看手机的事实。
　　他一点也不爱看书，他一点也不觉得《海底两万里》有多么有趣、多么天马行空，他总是看一句忘一句，于是又不得不反复看才能记住书里的情节。但是考试需要考《海底两万里》，需要考这些名著解读，他必须逼迫自己读完并且记住这些经典读物。
　　闷人的空气和车子的时停时进都让他眩晕想吐，可他还在坚持辨清手机里细小的字体，堵车会在路上耽搁很长时间，他不能就这样浪费掉，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学习。
　　他艳羡甚至嫉妒住在安井镇上的人，因为他住在隔壁的汶窦镇。安井的教育资源更好，于是他的父母在他一年级的时候就买好了这边的学区房。平常上学的时候他就在安井住，但是周末的时候，由于他妈妈在汶窦开店做生意，他又不得不回到汶窦住。中间的路程起码要消耗掉半个小时，这还是算快的，如果像今天这样堵车，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在路上耗几个小时。他在安井的同学肯定早就吃完饭开始写作业了，可他还没回到家。他实在不敢计算在路上浪费的时间能够让他做完多少张卷子。
　　他实在读不下去《海底两万里》了，他实在无法想象出书里描写的装置到底长什么样。他把手机页面跳转到“便签”，开始码字写周记：
　　“初读王维之诗‘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清’，我只觉得困惑，如何‘江湖白’、如何‘天地清’呢？直到我今夜真正地走进了王维的诗里：平静的湖面洒满太阳的金光，天空晕染成湖水的幽蓝……”
　　他也不爱读诗，不过他下载了一个讲解古诗词的APP，可以设置桌面小组件推送诗词名句，他有时看到有感觉的就会写进作文里。他知道语文老师都喜欢文邹邹、晦涩的东西，尤其是诗词。放几句诗到作文里好像就会显得这篇文章特别有意境与内涵。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他终于回到程香花开的相馆里。这种小店基本上会有一个二楼夹层，平常黄浩峰就在这里吃饭和写作业，至于睡觉，则又要回一公里外的奶奶家。
　　走完狭长的楼梯，踩住嘎吱作响的木板，黄浩峰坐到布满油渍的木桌前。
　　做好的菜已经凉了，程香花又热了一番，然后把两碟半的菜摆上桌：一碟生菜，一碟放着两个鸡翅，还有一个小碟放着半条腊肠。
　　隔壁的广场上传来响亮的广场舞歌曲的声音。
　　“这两个鸡翼包你都吃掉吧。”
　　黄浩峰夹起第二个鸡翅放到碗里。他妈妈做的鸡翅其实不太好吃，但是如果他说出来肯定要被说教一番：“有营养的东西，难吃也要吃”。
　　“老板娘！”楼下传来呼唤的声音。
　　“诶——在！”程香花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下楼了。
　　黄浩峰把碗放到书桌上，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周末作业，一边读题一边吃饭。
　　周六早上程香花起晚了，来不及做早餐，只好带着黄浩峰到奉献高中对面的早餐店吃早餐。
　　黄浩峰坐到塑料凳上，开始看写字垫板上的夹着的英语试卷，时不时用笔圈点勾画一番。程香花在窗口点完早餐后就坐到黄浩峰对面，打开微信的聊天语音：
　　“老板娘我的照片打印好没有，你什么时候开门我过去取。”
　　“诶，这不是老板娘吗？”一个女人从背后走来，拍了拍程香花的肩。
　　“诶，柳老师，你也在这里吃早餐啊。”
　　“对啊对啊，真是巧。我刚刚坐你后面，看这个背影有点像你，又不是很确定，没想到还真是。”
　　不是很确定就别认人啊，可真是不巧，程香花内心暗骂着。但她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并让柳青坐到她旁边。
　　“好久不见浩峰了，都长得那么高那么帅了。”
　　黄浩峰抬起头来，有些困惑地看着面前穿着小西装、妆容精致的的中年女人。
　　“是康康妈妈啊！你幼儿园同学的妈妈啊，你不记得啦？”
　　程香花使劲挤眉弄眼给黄浩峰使眼色。
　　“阿姨好。”打完招呼之后，他又低下头写作业。
　　“很久没见记不得也是正常的嘛。哇浩峰真是勤奋，来吃早餐都带着作业。”那个女人的身体往前倾，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黄浩峰夹板试卷上的内容。
　　“对了，浩峰你在这条街的初中上学吗？”
　　“他在实中读书”
　　“哦实中啊。实中好啊。本来康康也要在实中读书的，不过我和康康他爸爸觉得市区的教育还是更优质一点，就把康康送过去了……浩峰你成绩怎么样啊?”
　　“也就一般般。”还没等黄浩峰组织好词汇，程香花就抢先回答了。
　　“这样啊，那浩峰有没有比较突出的学科啊?”
　　“他每科都挺平……”
　　“语文。”黄浩峰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一个男孩子语文比较好啊?我真是羡慕，我们家康康数学学得特别好，就语文比较差劲。不过文科这种东西嘛，都是背背就好的了，不像数学比较需要思维能力。诶呀我们家康康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是就是懒、不喜欢背书，要是我们家康康像浩峰这样勤奋，他的语文成绩一下子就上去了……”
　　傻逼，黄浩峰心里奔涌而过的两个字。既然是上40岁的大人，还是老师，难道不知道语文的学习也很需要灵气和天分的吗？
　　“靓女，你的白肠好了。”
　　早餐店老板娘麻溜地给包着盒子的塑料袋打了个结，把外露的两条带子拧成一条，然后递给柳青。
　　“谢谢——那我先走啦，拜拜！”
　　红色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划出的刺耳声音送走了那个涂着大红唇的女人。
　　“真是显摆什么。这些老师真是孤悍（吝啬）的，早餐就吃一条白肠，又省钱身材又好。”
　　“妈，她教什么学科的?”
　　程香花招招手，示意黄浩峰把耳朵凑进一些。
　　“她不是正式老师，她老公是校长。她作为教师家属就可以在学校里面做行政管理之类的嘛。之前好像让她教过历史，结果教得实在太差了，被学生和家长投诉，现在好像就只能做一些行政类的工作了。”
　　怪不得。黄浩峰瞬间谅解了那个女人的愚昧与虚荣。
　　“来，一条鸡蛋肠，一条蘑菇肠。”
　　“唔该晒（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