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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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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预警,仅个人弥补遗憾,勿上升角色本身,还是那句话,希望看客也能快乐。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事情好像该从丹恒在列车上收到那封无名的信开始说起,但真的等到赴约的时候,事情却又该从七百余年前说起,从那个绕不开的名字说起。
“大姐姐,你想好要先去哪里了吗?”彦卿对眼前的人略有些无措,毕竟对方是联盟重犯,而他打不过。
“别急,我要等的人才刚到呢。”镜流转身看向神策府的门口处。
“你在说谁?”彦卿有些迷茫,但很快神策府的大门被推开,他便知道镜流说的人是谁了。
丹恒走入神策府,看到彦卿后向他走过去,问道:“打扰了,我有事想求见将军,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方便?”
彦卿还未来得及答话,镜流却已率先开口。
“饮月,你来了。”
丹恒愕然地看向在旁他未曾留意到的女子,他如今并未化出持明族本相,按理来说应无太多人知晓他的过去,但这个人却清楚道出了饮月二字。
“你已不认得我是谁了?”镜流似有些不相信,却又兀自解答道:“从前听你说过持明族转生就会忘掉前尘种种,如今看来,哪怕龙师在你转生时动了手脚,你也想不起太多。”
丹恒看着眼前的女子,试图从属于丹枫的些许记忆里找到关于她的线索,而后他试探着问道:“镜流?”
“是我。”镜流稍稍垂头,言道:“既然你还能记得起我,想必也能想得起她,那我这一遭便没有白来。”
彦卿在旁叹了口气,对丹恒说道:“丹恒先生,将军他今日不在神策府内,若是为了此前在追捕时贸然动手,使你受伤一事,彦卿在此向您道歉,未来百年薪晌也尽可拿去,充作您的医药费,彦卿绝无二话。”
丹恒乍然听到彦卿这么说,心知这小孩是误会了,解释道:“我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这件事,而是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中邀我相见,我却不知送信之人是谁。”
“送信的人,是我。”镜流往前踏出一步,道:“饮月,你收了我的信,依言赴约,便要同我走一程,不可拒绝。”
丹恒微微皱眉,镜流距他尚有数步之遥,可冰寒却已直刺入骨髓,带着浓重的不详气息,
哪怕他对镜流的记忆不多,却也知道罗浮前代剑首身堕魔阴背弃联盟手刃同袍的消息,而镜流正是这位前代剑首。
“大姐姐,你现在可是被收押的联盟重犯,将军是允了你今日自由活动,但也安排了你的随行之人是我,丹恒先生是罗浮的贵客,他的来去你是无权决定的。”彦卿颇无奈地对镜流说道。
镜流分明听清了,却并未理会,只偏头看向丹恒的方向。
自幻胧一事后,丹恒对饮月这个称呼已经少了许多抗拒,他知道仅凭一个称呼很难改变他人的想法,尤其是与丹枫羁绊过多的三人,再者,镜流早已堕入魔阴身,他的解释并无意义。
“那就走吧。”丹恒说完对上彦卿询问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不必在意。
彦卿默默又叹了口气,双手抱胸朝镜流问道:“那现在去哪里?你想好了吗?”
镜流沉思片刻说道:“她以前......很爱喝酒调浮羊和胃汤,小弟弟,现在哪里能买到它?”
酒调浮羊和胃汤?
“浮羊和胃汤我倒是知道,金人巷就有,酒调的我还真不清楚。”彦卿手一摊,续道:“不知道是哪种酒?或许我们两种都买来勾兑一下。”
“那酒带有麦芽稻谷之气,入口初为甘冽后转为爽辣,过去太久,我不记得那酒唤作何名。”镜流一手扶额,哪怕黑纱覆眼,依然能看出她如今似乎很苦恼,口中甚至还不断低喃着一句话:“那酒叫什么来着?”
“若是去金人巷,可以顺路去问问杜氏茶庄的老板。”丹恒在旁提议道。
“茶庄老板会知道一个酒叫什么名字吗?”彦卿表示怀疑。
丹恒解释道:“茶酒不分家,而且,他也有卖酒。”
“反正是顺路,那就去看看吧。”彦卿转向镜流道:“走吧大姐姐,若是没有你说的酒,我们再去别处问问看。”
镜流闻言仿佛刚缓过神般,应许道:“那就走吧。”
三人来到金人巷,在高阿姨小吃摊上便买到了镜流要的浮羊和胃汤。接着他们往杜氏茶庄去,却意外得知杜老板今日外出了,他们来得不巧,杜老板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到。
丹恒向店员询问道:“不知今日杜老板去了何处?若是相隔不远,或许能追得上。”
店员答道:“今日老板他要往工造司走一趟,好像是因为先前订制的东西被丰饶孽物破坏了,他去找个说法。”
“多谢。”丹恒问完转身询问镜流:“要去追吗?还是找其他人问一问。”
“工造司......”镜流仿佛因这三个字又想起了许多事情,听到丹恒的问话,她摇摇头道:“去那里找他吧,现在就启程。”
说罢他们便按着店员的指示,追着杜老板离开的方向寻去,却不知是何故,他们总是慢了杜老板一步,一直到工造司,他们也没找见杜老板的人影。
一行无话,彦卿忍不住问道:“大姐姐,你这酒调浮羊和胃汤是要买给谁喝?”
这句话就像一个暂停键按在镜流的身上,她停下脚步,怔愣在原地许久,久到彦卿都有些尴尬,想要收回前话,镜流才终于答道:“买给白珩,她素来爱喝这口。”
“白珩?”彦卿听到这个名字,疑惑道:“我好像,知道这个名字......在一本书上,叫什么来着?涯......涯海星槎胜览?是她吗?一个狐人飞行士。”
“是她。”镜流重新往前走去,说道:“那是她写的游记,她写的时候,我们还笑了她许久......”
丹恒也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狐人飞行士,写过游记......
这次轮到丹恒的脚步停下了。
方才一瞬间,他竟好像听到了一句略带抱怨的话。
“劳烦高贵的龙尊大人动动手指把这药煮了吧!”
这个声音,是白珩的,但声音的主人是何模样,他却想不起来了。
“你想起她了?”镜流转身问道。
“想起一些,不多。”丹恒如实答道。
彦卿看看镜流又看看丹恒,问道:“那这位白珩姐姐现在在哪里,如果弄到了酒调浮羊和胃汤,我们是要给她送去吧?”
丹恒沉默地看向彦卿,而镜流回答了彦卿的疑惑。
“她已不在了。”
“不...不在了?”彦卿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接下来的一路很是沉默,反而是镜流,似乎因为知道了丹恒记起白珩,还主动说起关于白珩的过往。
“她是个奇迹,十次驾驶星槎,九艘坠毁,还有一艘不毁也残,我们都笑她是星槎杀手,而且因为她驾驶的星槎事故频出,后来再也没有人愿意与她同行,她倒好,反而觉得这样不连累别人,自己也更加自由地来去了。”
“我在游记里看到过,她还架着星槎飞进敌人腹腔了。”彦卿小心地提道。
“即便是那样,她竟能完好无损地归来,实在令人诧异。”镜流感叹道。
“但是听你这么说......呃,我是想问,你和她怎会认识?”彦卿着实好奇,毕竟这听起来和看起来她们都不像是会认识的样子,便也这般问道。
镜流回忆道:“在星槎海中枢,她架的那艘星槎坠毁在我面前,恰巧撞损了神策府刚刚征用的那艘星槎,我不得不留下她的联系方式......”
真不愧是星槎杀手,一次杀俩,彦卿暗暗咂舌,却又更加好奇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过是她给我平添了许多麻烦,说是还钱,却越欠越多,到最后,这笔账都没有抹平。”
随着镜流的述说,丹恒能记起来的也越来越多。
是关于白珩欠了镜流一大笔钱的事情。当时白珩为了还钱,或许也只是找个由头去玩儿,非要拉着丹枫到丹鼎司门前摆地摊卖她寻来的药材,而丹枫竟能答应坐在一旁充作她的活招牌,药材的确都售罄,可得来的钱也都用作买了极昂贵的药,赠给重疾无钱求医的路人。这样愚蠢的事情,丹枫自然不会再陪着做第二次,可白珩却去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无功而返,却每次都乐此不疲......
彦卿还是没能想通,如果白珩只是个欠钱不还的人,镜流又怎会记得她最爱喝的饮品?哪怕她不在了,还要念念不忘地要去寻来,这也太不合理了。
没多久他们便走到工造司的门前,丹恒上前向一位工造司学徒打听是否见过杜老板,岂料那学徒却说自己在门口站了半天,并未见过杜老板这样的人。
丹恒无功而返,回来时他发现镜流周身笼罩的寒气又浓重了许多,情绪也很不稳定的样子。
彦卿也很是头疼,镜流身上的剑气太重,他亦习剑,对此甚为敏感,而他的佩剑受镜流的影响,躁动不已,他快要按不住了。
彦卿求助般看向丹恒,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他有没有找到人。
丹恒摇了摇头,朝镜流说道:“或许走岔了,我们到旁边等一等吧。”
“嗯。”镜流说着,带头远离了工造司的门口。
等离远了一些,萦绕在镜流身上的冰寒剑气似乎收敛了不少,至少让彦卿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一点剑气便压不住,小弟弟,看来你还得多多锻炼才是。”
“就不劳大姐姐你操心了。”说完彦卿迅速闭上了嘴,因他想起眼前这人如果真论辈分,算是他师祖,他这样似乎不太好,片刻后,彦卿仿佛找补一般豪气万丈地说道:“总之,将来我肯定会超越你,成为罗浮下一任剑首的!”
丹恒回头看了眼工造司,向镜流说道:“你一接近工造司便压不住自己的剑气,要不找别人问问,又或者回金人巷等杜老板,反正他总是要回去的,又或者你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我们可以先去。”
“就在此处等吧。只是看到工造司,便要想起那个人,我今日回忆的过往,有些太多了。”
虽然看不清,丹恒却觉得现在的镜流大概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
彦卿想起第一次见到镜流的时候,镜流说要去捉一个人,可后来听到他在追捕星核猎手,便又说要去找星核猎手,当时镜流似乎还提起了一个名字,是什么星来着?他总觉得自己应当也是在哪听过那个名字的。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杜老板从工造司门口走出来,丹恒赶紧上前拦下杜老板,向他询问镜流说的那种酒。
杜老板一听,答道:“这描述我听着好多酒都像是你说的,这样吧,我叫人都准备一些,你们尝尝,尝对了再买,不过这些酒有些年份了,价钱可不便宜。”
提到钱的问题,丹恒沉默了片刻,答道:“价钱好说。”
杜老板开心道:“那我们一起回金人巷。”
彦卿见终于找到杜老板,大松一口气,再观镜流,亦是平常模样,直到临上星槎,在码头边发生了一点变故。
确切地说是听到了路人的一句话。
“宁做飞萤扑火,不做樗木长春!我会让他们知道,就算我只活不到百年,也比他们活千年万年的更有价值!”
这句话就像一点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原上,更多的记忆在瞬间向镜流袭来,逐渐挤压又变成碾压,她停在原地周身都在颤抖,耳边久久地回响着方才听到的那一句话。
丹恒与彦卿察觉到她的不妥,便让杜老板先行回去,他们随后再到。
杜老板自然也是答应,登上星槎后扬长离去。
“大姐姐你怎么了?”彦卿忍不住关切问道。
“我怎么了?”镜流压着声音反问道,忽而她抬起头面向丹恒:“为什么你可以忘掉一切,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明明最该记得这一切的人,是你才对。”
丹恒沉默了片刻,答道:“如果你想和我动手,得先离开这里,免得殃及无辜。”
镜流拒绝道:“不!我现在......不想与任何人动手,包括你。”
丹恒问道:“那你想如何?”
“你应该记得这个人,你的[击云]是他为你打造的,你与他一起犯下的过错,也都该一并想起来。”镜流说罢别过头,不再多言。
丹恒则更是无言了。
预定的星槎已经送杜老板先行离开了,下一艘还得再等等,彦卿默默掏出自己一把飞剑擦拭起来,间或看一眼镜流和丹恒。
镜流他现在是不敢多搭话的,丹恒这边,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问道:“丹恒先生,你听过应星这个名字吗?”
应星。
丹恒同样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
彦卿迟疑道:“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向我提到过这个名字,这好像是那位星核猎手[刃]的曾用名,我刚刚没有想起来。”
[这杆枪,锐利得足可穿透龙鳞,用它的时候小心些,伤到自己我可不会负责。]
丹恒垂眸看着手里的击云,与其说想起这个人,不如说想起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是喜悦,是后悔,是自责。
“丹恒先生?丹恒先生??”彦卿看着陷入沉思的丹恒,唤了几次似乎都没听见,泄气地闭了嘴,好在预定的星槎终于到了,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金人巷,再次来到杜氏茶庄。
依旧是由丹恒上前交涉,杜老板将准备好的酒一一端出来,邀请他们尝试。
在杜老板的盛情下,彦卿试着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头不敢再喝。
镜流一杯又一杯尝过,终于找到了一个与记忆中的味道相似的,她问杜老板:“此酒唤何名?”
“飞光!它叫飞光。这位客官好品味啊!这款酒厂停产好多年了,我敢打包票,现在能买到它的地方可不多了,真的,客人要多少呢?”杜老板搓着手问道。
镜流愉悦道:“飞光......对,就是它,这是她自己的酿酒方子。老板,这个酒我都要了。”
“好咧!客官您稍等!”
彦卿想喊等一等的功夫都没有。
“小弟弟,你应该是带钱了吧?”镜流转向彦卿问道。
彦卿:“......”
带是带了,希望这笔钱可以走公账拿回来,这个月才刚开始啊。
买到酒的镜流肉眼可见地高兴不少,彦卿看着空空的钱包叹气,丹恒则抱着一箱酒问镜流接下来去哪。
镜流答道:“去丹鼎司,我想......”
“去那里做什么?我先说好啊,你要再买什么东西我可没有钱付了。”彦卿赶紧说道。
镜流轻轻摇头:“不买什么,只是去找个人。”
“那还好。”彦卿又是一叹气。
丹恒却觉得镜流此刻的语气有些奇怪,就像是期待,又夹杂着迟疑。
丹鼎司外人来人往,丹恒与彦卿跟在镜流身后转了又转,终于在街角的一处停下。
他们的前面有个小摊子,摊子中还有个小小身影在忙碌着。
是白露。
镜流似乎有什么顾虑,没有走上前,彦卿问道:“你要找的是龙女大人吗?”
镜流没有回答,只站在原处注视着白露忙忙碌碌地给这个人看病,又给那个人熬药。
过了许久,白露被旁人提醒了一句,有三个人盯着她看,她才发现了三人所在。
白露过来好奇问道:“是你们谁生病了要看病吗?怎么不过去站在这呢?”
彦卿瞬间感觉到镜流僵住了,他不理解,他给白露礼貌回道:“抱歉,龙女大人,我们不是来看病,只是来找个人。”
“不,是来看病,能否劳烦龙女大人为我瞧瞧我的病症。”镜流忽然开口。
白露一脸迷惑:“啊?噢。你不看病,但你要看是吧?好说好说,你先把手伸出来,让我搭脉仔细看看。”
彦卿感觉自己要裂开了。
镜流解开护手将手腕递到白露面前,白露手刚搭上去又猛地缩回来,然后又落下去,三根手指按了好一会儿才收回。
“唔......”白露为难地挠了挠头:“我瞧着你像......但你看起来又不像......好怪。”
镜流:“龙女大人不妨直说,不必顾虑。”
“不不不,万事不能早下定论,你待我想想。”白露这么说着,却忽然手指向丹恒,道:“麻烦这位先生过来一下,对就是你。”
丹恒:“......”
丹恒跟着白露走到一旁,白露对他说道:“你们这位朋友我瞧着像是身犯魔阴,但她又不像是被魔阴身困扰的样子。”
丹恒:“她的确已经身受魔阴。”
“啊?那她本人知道吗?”白露惊道。
丹恒:“知道的。”
白露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走回到镜流面前:“按照你现在的症状,我可以开一些安神固元的方剂给你,虽然不能根治,但以我所知,此病症往往与心情记忆有莫大联系,还是万事想开些,忘掉过去不好的事情,多少会有好转。”
“想开一些?”镜流闻言摇摇头:“我的痛苦与仇恨,正是如今支撑着我清醒的良药。”
“这......还能这样解决的吗?但这样你会很辛苦吧。”白露担忧地看着镜流问道。
镜流闻言恍惚了一下,随后她答道:“多谢龙女大人为我担忧,听到你这句话......我已好多了。”
白露更是不解:“啊?你们怎么都这么奇怪?”
彦卿皱眉插嘴道:“你们?”
白露两手比划着:“上午的时候也来了个人,一身血味,身上缠了好多绷带,跟你们一样也是站一边看好久,我问他要不要给他治治,他的回复就跟这位大姐姐的一模一样。”
“他竟敢独自来见你。”镜流的语气瞬间冷漠。
白露:“?”
彦卿打着哈哈说道:“啊,劳烦龙女大人了,我们这边也没有什么事了,要不您先忙,如果还有事我们再过去那边找您,您看如何?。”
“成。你俩有什么毛病也别讳疾忌医啊。”白露点点头应下,又对着彦卿和丹恒交代了一句,这才回到摊子前继续忙碌。
白露走远后,彦卿没好气地向镜流问道:“不是说找人?还找吗?”
镜流收回停留在白露身上的目光,向彦卿说道:“把浮羊和胃汤给我。”
彦卿一脸奇怪地从袋子里拿出来给镜流,而后他便看见镜流拿着浮羊和胃汤走近白露,递了过去。
待到镜流返回,彦卿已经不想问了。
或许这就是魔阴身吧,说话做事奇奇怪怪没有逻辑。
只是在离开前,彦卿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白露。
她捧着那瓶浮羊和胃汤喝得还挺开心的。
“现在你还要去哪里吗?”彦卿问镜流。
镜流看向丹鼎司外前往鳞渊境的渡口,答道:“去鳞渊境吧,景元应该有嘱咐过你,最后要送我到那里。”
彦卿答道:“将军的确说过,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同伴应该也已经到了吧。”
“同伴?他可算不上什么同伴。”镜流头也不回地朝渡口走去,前方鳞渊古海上浮着亘古不散的薄雾。
坐在船上行到半途,镜流忽然问道:“饮月,你我的这最后一程,终是要到了,你想起了多少,说与我听。”
彦卿坐在船尾本是百般聊赖,闻言好奇地稍稍转过头看向前方的两人。
丹恒:“你们......”
“是我们。”镜流纠正道。
“.......”丹恒放弃般道:“似乎有个约定,无论间关迢迢,十载在此重聚饮。”
“很对,可立下约定后,我们便一次都没有再聚首。”镜流偏过头道:“我曾以为,五人当中最不重情的人是我,今日我才发现错得离谱,你已将过往放下,我却还在过往中徘徊不休。”
丹恒:“我的生死与记忆被他人操控,你所言之事,非我所能决定。”
镜流嗤笑道:“你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却擅自决定了她的生死,实在可笑。”
丹恒不解道:“什么意思?”
“我们当中只有你忘得最为彻底,但你今日必须知道,也必须要想起来,那场动乱的真相是什么。”
丹恒:“......”
真相并非无迹可循,不论是残留的记忆,又或是十王司的教化,无一不在指责丹枫犯下的错误。
追寻长生的力量。
作为不朽的龙力继承者去追寻长生的力量似乎是件可笑的事情,但结果如此,无可辩驳。
船身抵岸,他们都轻轻晃动了一下,水面波影晃荡,镜流率先跳下船。
“你们说的新生,我不能认同,我只知道在那天,我不仅杀了她,还失去了两位好友,失去了.......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同袍,你摧毁了自己的诺言,辜负了我们的信任,背弃盟约。”镜流摘下覆在眼上的黑纱,看到眼前熟悉的场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白珩,我来了。”
远远地,他们能看见景元与刃站在雨别的龙尊雕像下,不远处还有数十名云骑卫看守着一名金发男子。
镜流指挥着丹恒将酒放下,她拆开一坛,将酒尽数倾于雕像下,“七百年,我们终于再度相聚。”
景元重重叹了口气,看向彦卿说道:“彦卿,你带着罗刹到渡口等我们。”
彦卿迟疑了一小会儿,应道:“是,将军。”
待彦卿离远了,景元才说道:“镜流,你要我做的,我已达成,现在该轮到你了。”
“不急,还有时间,我们之间,还有未尽之事要完成。”镜流忽地拔出自己的剑,挽了个剑花,剑指向刃说道:“最后一次比试,让我看看你成长了多少。”
刃闻言,走到那箱子酒面前,同样取出一坛,拍开封口,将酒倾下,而后他亦取出自己的剑。
一如当年,他们在此切磋,但一切又不如当年,当年的应星会敌不过镜流而倒下,现在的刃却会在倒下后一遍遍爬起来,再次朝镜流挥下剑。
景元绷着脸并没有去看二人的战斗,那些美好的短暂过往成了如今的遗憾,他看重的人在刀剑相向,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却也忍不住一次次地去回想。
回想他跟随镜流习剑的日子,虽然苦却也是最简单快乐的时候;回想他被白珩带着满街乱跑,第一次真正认识仙舟的运作方式;回想认识应星的时候,被对方的才华震服,看着一把又一把锐利的武器自应星手下诞生,他心里多有崇拜;回想认识丹枫的时候,看见持明的龙尊纵水救人,长枪所指敌军无不溃败,他亦多有向往。
他自然很明白一切无不可过去,一切无不可放下,人心却总是不受控制。
对镜流而言,伤口深埋于心,外面看上去完好无损,实际内里破败不堪,如今撕开来,是要与过去完全割舍,她要彻底舍下过往的情谊,他们都该彻底舍下期待。
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一阵刺目的寒光落下后,刃重重倒下,没有立即起身。
“饮月,到你了。”镜流轻甩剑身残留的血液,剑指向丹恒。
丹恒化出击云,显出持明本相。
他以为镜流会对他下死手,可在一次次的剑刃交接时分,他只清楚看到镜流眼中压着的痛苦,也真的只是在与他切磋。
“你说你不是他,一招一式却都是他的模样,你说不记得那些过往,却也能记起我们的约定,饮月!为何?为何要将她变作那副模样?”
剑锋抵在丹恒的脖颈,被景元的刀挡着不入方寸。
景元喝道:“够了镜流!”
“不够!”镜流甩开景元的刀。
“我站在此处,每闭上眼便看见白珩最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我想说服自己那并不是她,那只是一头怪物,是丰饶孽物,但她唤我镜流,她在痛哭!她本可以安息的,却因为你们的傲慢愚行,再一次经历了死亡,她做错了什么?因她而死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救了你我,却要被你变成怪物,被我斩杀......
不够,我觉得不够......我要你牢牢记住这份痛苦,肆意操纵生命力量,最终都会被其力量所反噬。你是,他亦是!你的生死被他人操纵,你想做你自己,最后依旧会成为他。而应星,既然他敢染指倏忽血肉,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把自己变作怪物,他要化作最锋利兵刃才能够杀死自己,好得很,都好得很......刃,这真的是个很好的名字啊!”
镜流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不知何时,刃已经爬起身,方才横亘在他胸前的巨大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衣服上的划痕与血迹,神色恍惚,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镜流面前,举起剑说道:“再来。”
镜流闻言连正眼都未瞧向刃,她极轻声地回了一句:“不了,我嫌脏。”
“你们的所做所为,皆与我追求的道势不两立,我不想听也不想去理解,过往那些我一厢情愿理解的盟谊,就都到此为止吧。”镜流收起剑转身看向龙尊雕像。
“祸首饮月,一意孤行,擅行化龙妙法起死回生,变化形骸,酿制大祸,有辱战士哀荣;从凶应星,狂悖骄慢,染指丰饶神使血肉,助饮月妄为,终至堕为不死孽物;罪人镜流,身犯魔阴,弑杀同袍,背弃盟谊......我们皆要为自己所犯的错付出代价,无可避免。”
“哪怕是天上的星辰,我亦要将其斩落,给你、给所有人.......这就是我最后的承诺。”
.......
在景元使用[十王敕令]将镜流与罗刹送往玉阙仙舟后,景元再次回到龙尊雕像下。
刃背靠着底座,而丹恒坐在另一头,景元想了想,走到他们的中间坐下。
半晌后,景元兀自笑了一下,想起曾经应星与丹枫吵架后也是背对而坐互不理人,白珩便会找他来让他坐在中间调节气氛。
但他亦无话可说。
过了许久,刃率先站起身,他绕过景元,来到丹恒面前。
丹恒也站起身,警惕地看向刃。
景元见状同样起身。
但刃什么也没说,他只平静地盯着丹恒看了一会儿后便转身要离去。
“等等!”丹恒喊住了他。
刃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稍稍偏过头。
然而丹恒却不知自己喊停刃是要与他说什么,今日发生的一切、自镜流处听来的一切,与他回忆起的一切相互碰撞,逐渐交织。
他能想起那名叫应星的人在质问。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为这个牺牲,为那个去死,这全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就像她选择了救你和镜流...就像她选择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但是你看看这建木,它依然还活着。只要建木矗立,仙舟人,狐人和持明对抗孽物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倏忽死了,我们赢了,可我们还能再赢几次?还要付出多少像这样的代价?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孽物能一遍遍卷土重来,为什么她这样的人却要被埋葬,被烧成灰烬,被人遗忘...为什么?!
就连丹枫也在质问自己:耗费有限的生命来抵抗无限生命的丰饶孽物,这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像白珩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每个死在战场上的人,不论仙舟或是狐人持明,他们皆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的牺牲究竟又换来了什么?
“倘若当时我们成功了,没有将更多的死亡带给其他人,现在就不会那么痛苦,但没有如果,我们失败了,她不在了,一切都没有意义。”
夕阳的光洒落在刃身上,他仿佛短暂地变回了应星。
“再倘若,当时我没有带她去借燧皇,或许她就不会这么莽撞地将自己烧成灰烬。”刃将头转了回去,最后道:“今日是例外,下一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丹恒沉默着听完,回答道:“随时奉陪。”
刃也离开了。
余下景元和丹恒,还有个彦卿在远处鬼鬼祟祟。
景元拍了拍丹恒的肩膀,道:“回去吧,你出来这么久,想必列车组上的各位已经在念叨着你了。”
丹恒点了点头,却也在最后向景元问道:“那将军你又是如何看待丹枫和应星所做之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是我不会去做,也不希望我的家人朋友这么做的事情。”景元回答道,“苦于短生的顽疾,向往永生的良药,这是智慧生灵的常情,只是代价亦非常力所能及。”
“...我明白了。”
再次送走丹恒后,景元独自站在原处,地上还放着剩余的酒,忽然他发现一个雕琢精巧的酒壶被落在酒坛中间。
他弯腰拾起,拿在手上仔细端详,那熟悉的纹路仍如昨夕,故人却已不在了。
“将军。”
彦卿在景元背后探头探脑。
“怎样,今日好玩吗?”景元笑问他道。
“这哪里好玩了?我这月的钱都用来付这箱酒钱了,将军,这个可以划公账吗?”
“嗯......那你把剩下的酒带回去,等卖出去了应该还能剩下不少。”
“将军!?”
“无妨无妨,大不了你就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左右你每个月都是这样的。”
“将军!!!”
......
“将军,你知道那位白珩小姐是如何和前代剑首成为朋友的吗?”
“白珩欠了神策府的钱,镜流次次去讨债都不成,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这个我知道了,还有呢!?她又是因为什么成为了云上五骁的一员?”
“她和镜流因何能成为朋友的原因我不了解,不过自从认识了她,镜流身上便多了些人气,我也多少能休息一二,至于为何她会成为云上五骁......在很多场战役里,援兵、武器援助,甚至药品其实都是她送来的,她欠钱不还是真的,敛财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因为有了充足的武器援兵,我们才顺利打赢了......”
反观自己好像是当时五人中最普通的那个,白占了一个剑首徒弟的名号,又因为常常跟着,所以才一起被算进云上五骁内。
但从今日后,也不会再有云上五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