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七天 今天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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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突然下起了雨。卫默坐在门口静静地观察着这场雨。
“嘀——”一声宛若错觉的鸣音，卫默睁大眼睛，感觉眼前的世界有一瞬间变得不真切。
圆滚滚的雨珠坠落，碰触地面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声惊醒了陷入迷思中的卫默，她慢慢抬起头，想着这是从天空延伸而下的水晶珠帘。
天空阴沉沉的，在厚重的云层边缘隐隐透着一点光，看上去就好像一块又一块交叠的水墨团子。卫默还挺喜欢天空的这种水墨画风。
雨还在下，卫默拿起旁边的伞，伸出伞尖，在这雨幕中掀开了一道缝隙。她开始随意地用伞在勾勒着线条，画山，画波浪，画云。然后还设定了一个目标——要在雨幕的缝隙合拢前将图案连画好，虽然这个尝试经常失败。
雨变小了一点。卫默撑开伞，走到了院子里，她寻找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水坑，用力踩上去，“啪——哒哒哒”迸溅出水花有高有低的。
她就这样将院子走了个遍，然后撑着伞停在了那从栀子花前。
她记得每当栀子花盛开的时节，奶奶会在头上簪上一朵栀子花作为装饰。还有房间里会放上一碗水，把几朵栀子花放进去。花谢之前，房间里都会弥漫着淡淡的芳香。
她也记得——倒落的篱笆，泥土中的花朵，和锄掉的绿色枝叶。
但是眼前的这丛栀子花开的很茂盛，经过雨水的洗礼，洁白的花朵像是已经被雨水浸润了。那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在雨中若隐若现的。
顺着回忆，她所铭记的那些时光仿佛也染上了栀子花的香味。卫默不由伸出手，抚摸着面前的花苞。紧闭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一抹绿痕，尚未抖落的雨珠让其更显青涩。
“还没有长大呢……”卫默指尖轻点了下花苞，“但……好像也到时候了……”她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渐不可闻。
“嘀——”第二声的鸣音响起了。
卫默想起了栀子花的花语——喜悦、守候、永恒的爱与约定。
还记得看到这串花语的时候，她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书页上的那行文字。
真的是很美好的文字——永恒的爱与约定……卫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而现在，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柔软的花苞，印象里的那串文字似乎就这样被蹂进了花苞里，记忆都随之变得柔软起来。
一开始只是跟着奶奶才喜欢上的栀子花，卫默自认为这样的喜欢应该是很浅淡的。浅淡到即使“家”里的栀子花消失了，她也不会想着主动去找补，更不会特意往生活里堆砌任何有关栀子花的东西。
她的喜欢总是天然地携带着一种克制的意味，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理性。很多时候，卫默分不清自己是否有什么最喜欢的物或人或事。属于她的感情底色似乎总是包含着消不掉的苍白。
苍白又迟缓，她每次都是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在心底静静流淌的情感是一种喜欢。
也许是因为内心中的声音总是告诫她，绝对，绝对不要让自己陷入那种狂热到毫无理智的状态。她好像可以喜欢，但是却不会爱，也不能爱。
卫默总是会羡慕那些热爱着某一物或者某一事的人。她觉得那些投身于自己所热爱事业的人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可她呢？她既不能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她的喜欢不会也不能酝酿成一腔热爱。
所以，心里那道永远都在批判的声音，冰冷地宣判了她的虚伪。因为这样的喜欢并不够真心，而……不够真心就意味着虚假。
但这所谓的真与假，又能代表什么？
卫默抬起头望着伞外的雨，她伸手尝试接住雨滴，冰凉的触感带来了一点平静。很惭愧，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喜欢”不需要去衡量。
为什么一定要用所谓的标准来看自己的喜欢有没有达标呢？不达标又会怎么样？明明……她的感受是如此的真实。她的喜欢也并非虚假。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卫默想道，我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我的不同，我的特点，并不意味着是错误。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宛若流星一瞬间的坠入，卫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里迸发出一种力量，她感觉整个人都好像变得轻快起来。此时此刻，她似乎真的接纳了自己。
有朦胧的光包裹住了卫默，而等她回过来神来，原先维持的孩童外表已悄然褪去了，她长大了，她也早该长大了。
卫默撑着那把已经遮不住了的儿童雨伞，小心护持着摘下来的那朵栀子花。
冥冥中有重要的预感——好像离开的时刻即将到来。
但是，还没有被看见……至少要让她看一看自己长大后的模样。卫默缓缓走进院子，她踩着地上的积水，泛起的涟漪模糊了倒影。
她以前很怕很怕的，老人家并不避讳死亡的话题，明明不惧怕生命的终末，但是却总是担忧着她的未来。总是告诉她，如果奶奶死了，你要去找谁，要跟好谁。这个问题她从来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哭。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生与死，对于还是孩童的她来说，暂时是一个不能也不敢回答的问题。虽然懵懂，但也无师自通地期望着那个节点可以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因为……卫默曾经构想过的画面还没有实现。她想着要像老人照顾自己一样，长大的她，能给老人梳头，能作出好吃的饭菜，能熟练的照顾对方。
但是，一切又一切的设想全都在那一年的冬天戛然而止，她的童年也画上了句号。如果能再有十年的时间，对方也就可以看到她长大的模样了吧。
看看我啊！卫默在梦里曾无数次的呼喊过，她在梦里重温着过去的温情，幻想着未来不存在的陪伴。而梦醒之后，只能面对空荡荡的现实。
现在，真好啊。我可以让她看一看自己长大的模样。一个高高的，胖胖的，健健康康的，但还是很幼稚的大人。
卫默不由转了一个圈，她的脚步从未如此的轻盈过。莫名的快乐充斥着她的心房。
她走进房间，卫奶奶坐在床头，手上正拿着一根红皮筋。
见到卫默的时候，卫奶奶很是自然地招了招手，“妹妹，快过来。”等卫默站到她跟前的时候，卫奶奶站了起来，伸手比了比，“原来妹妹会长这么高啊，都比奶奶高了。”
说着，老人摸了摸卫默的脸，一点一点地描摹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真好啊。”卫奶奶笑着说。
卫默眨了眨眼，压下眼中的酸涩，也跟着露出一抹微笑，然后道：“奶奶，再给我梳一次头吧。”
“对，”卫奶奶点了点头，“是该梳头了。”
她坐在了小板凳上，感受着老人轻柔的力道，一下，两下……
“我曾经梦见过，你让我走的远远的，还让我一定要幸福。”卫默低垂着眼，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但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没有做到，反而一直都让自己困在了“家”中。
卫默记得那个梦，更记得梦的结尾——在那一片空白中发着光的奶奶温柔地抱住了自己。梦中那种温暖至极的感觉，在梦醒之后都仍然包裹着她的心。但……终究还是辜负了。
“对不起，奶奶。”
听到这里，卫奶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卫默没有去看卫奶奶的表情，但是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声。然后……和当时的梦境一样，卫奶奶将卫默轻轻抱进了了怀里。
“没关系的，妹妹。”卫奶奶说，“你只是会比别人慢一点而已，这不是什么大事。”卫奶奶轻轻拍了拍卫默道：“奶奶都会陪你一起的昂。”
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卫奶奶又道：“你小时候学走路就比别人慢一点，但是后面一样走得稳稳当当。”说着，她笑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卫默走路慢悠悠的样子。
“这样啊。”卫默笑了一下，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也许一切的不快乐只是她太着急了……
平静开始在房间中流淌，许久后，卫奶奶突然问道：“还会怕吗？”
卫默一愣，然后点点头说：“会怕，但是也还能走下去。”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好像含着不灭的光。
因为这次不会忘记了，会有人一直看着我，卫默想。
“其实不需要为我做些什么，我一直都知道路要自己走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在我回头的时候，可以看到有人在，可以看到你们在笑，还笑的很开心。那样我就会有莫大的勇气。我就敢往下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卫奶最后将栀子花扎进了卫默梳好的头发里，“妹妹可以起来了，头发都梳好喽。”
卫默听话地站起来，转过身，注视着面前苍老的老人，似乎要将对方再一次印刻进心里。她伸出手再次拥抱住了对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道：“谢谢奶奶。”
谢谢你愿意养育我，谢谢你愿意爱我，谢谢你一直都那么相信我。
“嘀——”第三声鸣音响起。
“妹妹，”最后的拥抱结束了，但在卫默即将走出房间时，卫奶奶又叫住了卫默，“还记得这个吗？”卫奶奶伸出小拇指，“再拉一次勾吧。”
卫默记得，有段时间在小孩子中间很流行拉勾游戏。卫默看别人玩一下也跟着学会了，然后一到家就找卫奶奶拉勾。可以说，她的第一个拉勾对象就是卫奶奶。
“妹妹要让自己过得好。”
“嗯！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还会做好我自己，卫默在心中承诺道。
拉完勾，卫奶奶摸了摸卫默的头，然后看着对方离开。
“默默！”在门口等了许久的大黄将叼来的一朵荷花给了卫默，“不要忘记这个。”它的眼神总是充斥着对卫默的爱意，还有些许对即将远行的家人的担忧。
“嗯。”卫默笑着接过荷花，她伸手摸了摸大黄，想了下还是蹲了下来，抱住了大黄，用很认真的语气安抚着对方：“这一次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不要担心了。”
“喵~”一路顺风哦，小崽子。老猫走过来蹭了蹭卫默。
“谢谢。”卫默笑着捏了捏老猫的爪子作为回应，然后对大黄道：“还有，谢谢你，大黄。”大黄听着，开心地眯起眼，尾巴甩的欢快极了。
大黄跟着卫默走到了院门口，然后便止步于此了。它像以往那样蹲坐在门口，目送着卫默离开。
谁也没有说再见。这次的远行不需要告别，因为这场因为无尽的思念才出现的重逢并没有迎来终点。
当卫默走出院子时，外面早已停靠好了列车，车厢的门早已打开。她走了进去，新的起点即将出现。
“欢迎乘客重新乘坐二十七号列车！”
“列车即将出发！即将开往终点站！”
卫默坐在车窗边，听着久违的广播声，然后伸出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笑脸。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期待，对着窗上的笑脸说：“继续走下去吧，卫默。”
今后呀，就慢慢努力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