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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一个疯子 我是 ...

  •   我是一个疯子。

      他们说我是一个疯子,于是我成了一个疯子。他们说疯子需要住进精神病院,于是我来到了位于郊区的私人精神病院,它的名字很好听,叫佳愈。

      进院的那天,穿绿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像美剧里上演的那样,来回检查是否有构成危险的物品。我仿佛一个没有自主思想的人,任由他们为我装扮成蓝白横条的‘植物’。蓝白横条显得我整个人看起来宽厚了一倍,比街上的充气大白还要肥胖。

      我对一位穿绿色的阿姨说,能不能给我重新换一身衣服,绿色的就好。

      她转头对穿白大褂的医生小声嘀咕,我站在走廊上细数地面的细缝,夹杂着数不清的发丝,像堵塞下水道的污秽物。墙壁上用指甲刮过的条痕,写着认不出的名字。我用手指轻拭这些‘痕迹’,看见一条条藏在墙里的血流。

      我想尖叫,但是我不能。那连成密网的血流,像极了医学院的展览室里被剥离出来的人/体神经。那些血流不是无声的,它们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争先恐后。

      我看见它们叫我的名字,它们叫我‘妈妈’。指尖的刺痛让我的眼睛陷入一片黑色的沼泽地中,它们顺着我的指尖一条条钻进我的身/体里,与我的血液合二为一。我仿佛进入一个又一个的梦里,梦见被插在股骨上的刀,梦见铁丝网围住的校园,梦见生育黑流的母亲,梦见黑色长袍的修女拿着戒尺羞辱孩子的掌心。

      它们说的太多,以至于窗外的鸟都不飞了。

      在医院里的每一次反抗都是有治疗手段的,我被困住手脚打下一针镇静,镇静在我的血液里产生了不一样的反应。它们争先吞下那抑制神经的白色液体,我并未如往常的病人一样走进黑漆的睡眠里。

      医生坐在电脑前与旁边转动椅子的护士聊着今晚的安排。佳愈的护士不穿短装的护士服,改为老式传统的长护士服。白大褂遮不住黑色连脚袜,腿部内侧的蓝色妖姬拼了命的想外钻,像一个张大血口的食人花,只不过它吃的不是人而已。

      我的眼睛上了雾,治疗室里的一切在我的眼里比看一场话剧还要飘渺。看护士右脚来回在自己的左小腿肚上下摩擦,低头含着笑的模样,我确信她在卖弄自己的躯体,那是我不擅长的行为。

      在通亮且狭小的治疗室里,我将自己的血液转化成了绿色。不知道是镇静的作用还是流进我身/体里的那股液体起了反应。

      至少现在看来,我成了名副其实的‘佳愈人’。

      我穿着肥大的蓝白横条的病号服回到我的病房,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床并立而放。没有床头柜,没有电视机,连保护隐私的床帘都没有。我走进靠里的床铺,床上用物只有白色,刺眼的白色,想穿透你的脑子,窥探你是个什么物什。

      我枯坐在床上,抱着自己双膝,眺望窗外的树枝。它们是不满十岁的幼树,栽种它们是为了使佳愈看起来更像一家‘疗养’的精神病院。与其说看起来,不如说它们是钱的象征。

      我呢?

      我是钱更具象的表现。

      窗户是打不开的,横着两条钉了钉子的木条,画出一个巨大的叉,他们桎梏了窗也桎梏了我。窗外的树叶摇摇晃晃,我想象着窗外的风是什么样的。穷极我的想象,我都忆不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有一个爱人,他是一个憎人。

      他曾经是一个憎人,与我在一起后成了俗人。我们都知道,没有人能将另一个人拖入红尘,除非他心生贪欲。而我是他的贪念。

      我如何能让他产生贪欲呢?

      赭红色的墙壁写着硕大的‘南无阿弥陀佛’,殿中佛像全都金色加深,像一座巨大的宝库。只是并非我们所拥有,佛祖讲大爱。

      我跪在大殿前问佛祖‘我要如何才能度化自己’。

      佛祖不答。

      他答‘施主要多多行善’。

      我问‘除了捐钱以外,我还要如何行善’。像小说里写的佛门前摆粥铺,施善众人吗?我像一个沾了泥巴的脏人,怎么也抹不开脸上的泥巴,放任自己扎进灰黄色的泥土里。

      泥土具有强大的包容力,或者说黄色具有无限的容忍。你参杂进众多的颜色,混合出来的仍旧是各种各样不同的黄色。黄色袈裟是否又在提醒佛中人应该常常持有慈悲心。

      古代有洗骨的风俗。在肉/体腐化以后,打开棺椁将骨头取出来,放在白布上。拿一把小刷子一点点刷干净骨头上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污垢,重新浇洗后,再放进棺椁中。

      整个过程充满了庄严感,近距离的与骨头打交道无异于看着一个人在你眼前冷了温度。

      我像洗骨般虔诚地跪坐在偏殿里与佛祖打商量。他盘腿坐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敲木鱼,穿进大殿的黄色光线照在他灰色的憎袍上,我看见了在浑浊鱼缸里想要冲破桎梏的鱼,看见了它的鳞片和它鼓动的腮。

      或许是分辨不清的暗影在我的心中无限发酵,我像得到真谛的佛教徒,走到他的面前,像佛祖般俯视他。站着的我自然可以垂眸扫视游荡于我眼帘下的一切,他站起身,双手合十向我行礼,嘴里念着经文。

      我牵着他的手,发疯般地狂奔。我们躲过做饭的师傅,避开要去讲经的大师傅,我们不断地跑,仿佛一下子遁入宽广无比的草原,风呼啸从耳边刮过,打在脸上。只有不断地奔跑,才能将我们身/上的衣裳剥离干净。

      我们赤白如鲤的纠缠。

      枯草、树脉、红叶、鬃毛围绕一团,成为床,成为被,成为眼睛。喷薄出的气息引得我像马儿般嘶鸣,如喜如泣。我张口向天上的鸟儿呼叫,它们惊得纷纷扑翅逃走,我缩进颈窝咯咯笑的两足紧绷。我似求似饶,求佛祖放过我褶皱的洞穴,却又急色的让他冲进我的深渊,以一种我们都不擅长且笨拙的方式前进。

      百兽嘶鸣,沉重的落足声在山谷里回响。他坐在我的腰间,抚拭我湿润凌乱的发丝,写满了情/欲。他的动作轻柔的像珍宝,像白骨。

      我问他“为何脱下憎衣”。

      他节律的如同大象交/配,一下下撞击我的心魄,颠得我胡言乱语,抓着他的眼睛,一遍遍询问他“为何脱下憎衣”。

      梦是惧的延续。我在他的心里不断拷问,幻想在漆黑的深夜里他用力地将我揉进他的怀中,送进他肿胀的话语。

      他没有肥胖,没有多余的虚肉。清瘦,清瘦的我可以看见髂嵴上方不断充血的血管,一直充进我的眼睛,我的脑子。大脑像一根随时会抽搐的神经,我学着狮子的吼叫,奇怪的声音从我的喉中发出。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成为动物的天赋。

      他笑着,像大殿里金子塑身的佛像,面怀慈悲的送我进入云巅。他配合着我的嘶鸣,涌入我劲口的稀白像流水流逝。

      天出奇的绿,草是绿的,叶是红的,我们是白的。

      他说“你是个女人”。

      我是个女人,我知道我是个女人,我拥有不同寻常的深口,褶皱的肌理,他亲自感受过,这是作不得假得。

      他说“我看世人是人,看你是女人”。

      我忘不了他面上的清明,似是笃定我的出现。

      疼痛撕裂我的脑袋,我被捆住手脚,他们拿着弯刀,在我的头皮上刮拭。不再锋利的刀口,砸出数个小坑,在我的皮肤上摩擦,擦出一条条血痕。我再次恢复白皙,绿色瓷砖上的红发嘲笑我的胆怯与懦弱。

      我坐在白色的被子上,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指责我坐被子是传递污秽。房间里的空调是纸做的,他们说我们会用那根不足一米的绕着泡沫的电线杀掉活着的气息。

      我僵硬地勾动嘴角,想回应一个魅惑人的笑容。太多的白色、粉色、黄色圆颗粒被送进我的舌尖,他们拿着小木板翻看我的舌头,以免我有私藏的嫌疑。

      日子是冷的,冷的孤寂。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它们’的指引下,我找到一碟枯黄泛起毛边的纸张和一只被削尖的铅笔。我躲在月色下想勾勒出他的样子,铅笔沙沙作响,直到月色渐深,我不再动笔。惊惧传送进我的神经,我像一条蚯蚓般扭曲,我看见了纸张上坐立于大殿的金塑佛身。

      我看不见他了,我清晰地感知到。

      憎衣的磨砂感我讲不出,却有一种安心感。这种感觉吞噬掉我所有的情绪,我跪坐于他的正前方看他敲木鱼,木鱼声抽动我的耳朵,心口翻滚出酸涩的心流。
      我问他“我为什么是女人”。

      他念了一长串的经文,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沉默不语,继续念着经文。他说我是女人,那我便是女人。我像一个女人钻进他的憎袍里,指甲滑动过的地方充斥着我独有的气息。他不为所动,房间的木鱼声逐渐急迫起来,我窝在他的劲间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还不够。

      我要让他像一条洁白圆润的蛆一样钻进我的心,钻进我的身/体里。

      鸟虫不再叽喳,不透风的房间里环绕着温热的湿意。我用胭脂在脸上涂画,绕着他的颈,一声声嘶吼。他匍匐在上,滚烫的如炉火般迸发出跳跃的火光,嘴里念叨着,念叨着只有他懂的经文。虔诚的像我们。腥的、甜的、涩的像风卷入我的口腔,我们唇舌交接,浓郁的味道在我们的唇齿之间散开。

      他恼怒我的趣味,我嗤笑不作理会。

      佳愈的日子规律的像监护仪上的心律,清晨的我们穿着宽厚肥大的蓝白横条的病号服,像等待出生的小牛排队,按时服下规定好的颗粒。

      我再一次厌笑自己的肥胖,病号服穿在我的身上就像一根木柴披上人类的衣服在狂欢。而我在做什么?我在摆满仪器的治疗室里解开自己的扣子,任由红黄蓝黑的乳/胶贴在我心口,它们无状的波动,打断医生地调笑。

      他们围在仪器前,蹙眉疑惑地看着像杂草般锋利的波律。一个崩开肚脐前的衣扣的胖医生,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加大剂量吧”。

      他们说了很多,多到我再也看不清眼前的白色。

      镂空房门上了一层赭红,银光穿过方形的镂空照进偏殿里。他盘坐于前,双手握住佛珠垂在两膝,垂眸闭目,慈祥的如同塑了泥的石佛。他背坐于门,银光照在蓝灰色的憎袍,像是上了一层霜的白玉。整个人通透见底,我上前询问他“是否忆起我”。

      他念着经文,转动手上的佛珠,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偏殿里供奉的瓜果像灌了水一样的猛长,长的像一个巨型的佛像。我惊恐地跌坐在地,光洁的地面渗透着一股夹杂着霉味的湿冷,侵入我的鼻腔,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我看见瓜果形状的佛祖像寻常人家的祖父般慈祥“施主缘何而来”。声音浑厚空灵,在耳边更似在脑里。

      他是那样的慈祥,拥有一种我无法言说的包容感。或许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如他一般,任由我在地上不依不挠。我尽可能的阐述我与他的过往,讲我们在草原融合,讲我们在温热的房间里翻滚,讲我们在清晨海边的皮艇上涌动。

      我讲了很多,多到唇边翻起白色的死皮。我烦躁的扯开它们,它们不是我能掌控的部分,与皮同时落下的还有星点红迹。肆意地落进湿凉的水泥地,我看着它们流进不易察觉的缝隙里,私藏了我所有的温热。

      我不断地咆哮,想要阻止它们。可我手脚像是死去的肉块无法动弹,恍惚间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继续吩咐道“通知马场主,她差不多了”。

      它不断的流逝,嚣张地叫嚣着,我沉默以对。似瓜果的佛像重新遁入金身中,寻找属于它的位置。冰凉的冷意如洪水般向我袭来,我掐住鼻子,想要与其反抗。堵塞不会给我留下辩驳的话语,我悲愤又平静地松开手指,任由水流淹过我。

      水中的我比水草还要轻盈,有人指引我,飘过十里路,就能达到人间。我手脚并用,扑哧前进。嘴巴里鼓塞了数不清的水泡,它们拼命地想要拉我走进水底那片神秘的沼泽中。

      我知道我还要去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我推开它们勾引的手指和妖娆的身姿,它们对我的吸引力并不能与他相比。

      猎豹的速度是我无法比拟的,我学着它的耐心向前狂奔。水是百妖之镜,让人无以遁形。仓乱的瞬间,我看见自己头上的白发,细如丝。

      奇怪的感觉让我讲不清楚为何我不像医生一样拥有如夜色般漆黑的发丝。

      踏入人间的入口越来越近,我没来由的心慌起来。一尊庄严肃穆的佛像冲进我的眼中。我仔细瞧来,想要辨清他的模样。

      他如剔透见形的玉块,发出令我窒息的语音“你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是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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