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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箬笠之外无颜色 少时白月光 ...
“冷,冷……”
桓襄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幼兽。
他快要被寒冷彻底吞没,好在一个老宦官开了牢房,将绒被披在他身上。
暖意在一瞬间涌了上来,桓襄便稍微清醒了几分。他将绒被裹得紧紧的,起初还怔怔地望着那宦官,瞧他慈眉善目的,便不再警惕。
艰难地挤出一个谦和的笑,是他还残存的几分王族仪态。
“谢谢”。
那时他眉宇间是一片柔云,不曾沾染粉黛,却面若桃李,恍若妆成,美得雌雄莫辨。
“你就是公子襄吧”。
他只是轻轻颔首。
宦官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头发,连连称赞着,“这样的美人——不愧是能媲美和氏璧的宝物”。
“你这是何意”?
桓襄的身子敏感地躲开,一时间,他是那样地茫然,心神慌乱。彼时已沦为丧家之犬,他连半分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诶——别怕,你们桓国宗室原本是要屠戮殆尽的,咱家是来救你”。
“救”?
桓襄觉得他自己可笑极了,都已经到了亡国的地步,还指望在这异国他乡有人能怜悯自己。
老宦官示意左右,于是便上来两人将他带出了天牢。
“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他响彻掖庭的嘶吼、质问却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堂堂桓国公子,如今是任人摆布的奴隶。
一杯热酒灌入喉,原本哭闹不止的桓襄渐渐软了手脚。
但他的眼睛,始终直直地盯着罗帐之中那个毁他家国、践踏他尊严的豺狼虎豹,蔚王蔚毓辉。
冰冷的泪,模糊了他涣散的瞳孔。
那年他还不足十三岁,少年纯真的心,却在深宫里磕碰得面目全非。
在一次私宴上,蔚毓辉和几个臣子宗亲喝得烂醉。
“听闻……除却南国桓襄,北国亦有褚迎霜。只是漠洲苦寒,不知何日能攻”。
桓襄躲在门外偷听蔚毓辉酒后胡言,痴人说梦。而那些臣子多是谄媚逢迎,这也让蔚毓辉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直到出现了一个反叛的声音。
“我呸——漠洲人个个骁勇善战,你这辈子也没那个本事打到漠洲去!况且现在阖宫上下都对你宠幸桓家子的行为议论纷纷,你却还不知收敛,当真令世人所不齿”!
宴会上却有人借着酒劲,已经替他骂出了口,听得桓襄心里钦佩不已。
“大胆——把他给寡人拖下去车裂”!
蔚毓辉顿时就怒火中烧,酒樽被他狠狠摔倒大殿中央,“谁再敢议论,这——就是下场——”
“呜……”
桓襄惊惧不已,几乎快晕了过去,那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如果方才冲撞他的是桓襄自己,那么此刻他就已经……想到此处,桓襄逃之夭夭,仓皇间差点要暴露行踪。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伴君如伴虎。
桓襄不敢睡,也庆幸方才他没有睡去。
直至三更,蔚毓辉才暴虐地踹开房门,他有无尽的怒火要在桓襄身上发难。
可他没有任何缘由,上来就给了桓襄重重一巴掌。
桓襄脑海里一片空白,还未反应过来时,眼眶里就不知不觉地蓄满了一池春水。
“贱人,不许哭”!
这个声音,这句话,桓襄是真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桓襄只好咬唇隐忍,不让泪水流出。
“以后你就叫孟湘,是孟侍中的女儿。若是露了破绽,寡人叫你生不如死”!
“是”。
他偷偷地抹着眼泪,只感觉那酸涩的泪水……似乎要把他脸上的红肿都给腐蚀到烂掉。
但他还是捎去手书一封,寄于漠洲“褚公明鉴,吾乃桓之遗孤,已落入贼人手,饱受辱虐。蔚国居心叵测,觊觎令郎如吾,欲伐漠洲,望您早有提防”。
此信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回音。
他也明白,不该寄希望于他人,可自己却又软弱无力,身如不系之舟。
六年之后,王因病驾崩,他终于过上了清净些的日子……然而旧事不堪回首,每每涌上心头,只觉得自己肮脏不已。
华章台中独居又六载,经幡帷幕之下,焚香诵读,日复一日,似乎只有这样的清净,才能麻痹止痛。
他装作一个哑巴,当了十二年的孟湘。
最后,都城里瘟疫横行,他故意让自己花粉过敏,装作疫病,终于被当作瘟神送出了宫。
一个静好之夜,别院里红烛满堂,焰火妖冶得肆无忌惮毫不收敛。堂前还煞有介事地供奉着观音像,观音座下的莲花被映照得如同将要爆开的火花,简直看得人神经紧绷。
丫鬟洛水温了酒端进来时,突然就被眼前之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许过来”!
桓襄端起烛台,似乎在威胁她一般。
“主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洛水蓦然,杵在屋檐下,只是盯着他,压低了声音,不敢太过惊扰。
他向来素雅,今日却身着一袭金丝云锦绛紫宫装,头绾并蒂红莲钗,耳边是双蝶珍珠坠子……无处不是华美到极致。
“宫嫔孟氏,身染疫病,迁居宫外。数日后孟氏病逝,为防止疫病扩散,侍人左右按律法焚孟氏尸——”
他在宣告。
不知何时桓襄已经打翻了烛台,火光里,他像只挣脱了牢笼的幼兽,在火中恣意欢腾。
“不要——”
洛水不顾一切地冲入火中,一时间房梁被烧断,重重地砸了下来。
“洛水,从此世上再无孟氏——你只要记得我是桓襄便足矣”。
她拼尽全力也抓不住他,声嘶力竭直到哭干了眼泪,可人若是一心向死,是任谁也拦不住的。
他笑得决绝,却也还淌着滚烫的泪,洗去他面容上的脂粉,显露出三分英气。
所谓的孟夫人,已经死了!
事后他披上硕大的斗篷,隐匿而去,逃逸数百里。
临走时,他回望过那堆废墟。尽管他顶着森严宫规暗地里学了六年巫术,但对于洛水,他亦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
因为他从没想过,亡国之后,还有人会愿意为他去死。
好在今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好在他还记得回家的路,跋山涉水,来到如今这个叫桓郡的地方。
此处山水依旧,但如今他的子民们早已经改了装束,清一色讲着官话,听说谁人敢不遵从就要被打入大牢之中。
桓人重巫,如今他只想去玉岭之上,寻那大巫祝桓尧,拜入师门。
只愿随性而为,避世而居,了此残生。
那日当铺老板端详着桓襄绝妙无比的玉钩弋,再三询问他:
“您这钩弋似是祖传之物,可想要当掉好了”?
“是…”他幽幽一笑,坦然道,“我的血脉不用以此物为见证”。
老板欣赏他的洒脱,慷慨地叫人清点了五百两银子予他。
他只换了四样东西,琴、素衣、素钗、箬笠。
如今,他成了一个戴着箬笠的琴师。靠卖艺赚点盘缠和维持生计。
桓襄的琴技可谓是出神入化,动人心魄。不久就名动江左,常常引人围观以至于水泄不通。
那天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街头卖艺,突然就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都给老子滚开”!
官兵们推推搡搡,直接让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摔倒在地上,惊动了奏乐的桓襄,他立即停下来去将老人家扶起。
“你这琴师,我且问你——你姓什么”?
“不知各位有何贵干,为何将我……”
桓襄正疑惑呢,自己又没惹事怎么就把官府给招来了…?
“别废话,老实回答”!
“南蛮野人,无亲无故,自是无名无姓”。
他轻笑一声,只对官兵笼统而答。
“入了乐籍才能踏足这行,哪怕是在街头卖艺!除非你给点银子孝敬孝敬我们,不然就等着去蹲大牢吧”!
桓襄睫毛扑朔,如鲠在喉。如今这片土地上,竟有这样严苛的规矩。
官兵们都是一副鱼肉乡里的嘴脸,可桓襄身上也没有多少银钱,只好思量着如何与他们周旋。
“别啊官爷,其实……”桓襄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委屈起来,“其实小人原本是在那个醉仙楼里卖艺的,唱曲的孙二娘就是小人的姐姐,而小人名唤孙有才,我
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乐籍。方才小人说自己无名无姓,那是因为逃婚出来,实在不愿回去娶妻啊”!
官兵思量了一会儿,毕竟醉仙楼的确有卖艺的孙氏姐弟,一时半会儿让他们也分不清桓襄的真假。
“摘下箬笠来——让众人辨辨真假!总有人见过那孙有才”。
“不可——”桓襄下意识地拒绝了他的要求,连连解释起来,“小人偶感风寒,恐传染了各位”。
真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来,但装病桓襄总会。
“那就带回醉仙楼,让你姐姐给你证明证明,你到底是不是孙有才”!
“诶——官爷,官爷!小人不愿娶妻,您行行好,莫带小人回去了”!
得了,这下麻烦似乎更大了……眼下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少废话,带走”!
“哼……把我这只兔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桓襄脸色一沉,不由得抽搐着嘴角,紧紧地将神鸾钟捏在手心里,“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死寂之处,突然传来铃声清响,回荡在巷子之中,久久不绝。
看着他们七窍流血的惨状,桓襄在大雪中久久出神,最后长舒着一口气:
“罢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天寒地冻,桓襄便在客栈住了几日。
“这武夷虽好,却早已不是从前的滋味”。
浅浅尝上半口,晕开了愁情,诸多心事一涌而上。
冬越深,他骨髓肺腑越发钻心地疼。回想十岁时巫师曾说,他这蛊毒会在十三年后彻底发作,若能得到玉岭上的一种白花,闻其香味就能得到舒缓,这也是桓襄要上
玉岭的原因之一。
夜里再不能寐,不顾雪若柳絮起,抱着琴在街上游荡。
走一走,能活络筋脉,舒缓蛊毒,他也会好受点。
“此处竟然还有观音”。
桓襄笑着对那观音拜了拜,毕竟打着礼佛的名头过了几年清净日子,也算是受神佛庇佑了。
“一间破庙的观音,你竟然也去拜它”。
那声音轻佻,好一副纨绔公子的态度。
“静心”。
桓襄也不惊讶、气恼,只是谦和地回应那人。
“愚昧——”
那人躺在观音像后,昏昏欲睡。
北风冷冽强劲,寺庙的木门年久失修,终于不堪重负被风撞了个大敞四开。
观音手中捧着的莲灯一下子就被摔碎在地上,一股诡谲的异香在庙里散开。
桓襄身体里的蛊虫似乎很喜欢这香味,他突然就感觉好多了,异常兴奋地伏在地上用手去找这香味的来源。
尽管庙里不太能看得清,尽管那灯体的琉璃碎了一地,可他已经神志不清地着了迷。
可此时身后一个黑影正向他靠近。
那人蹲下来,与桓襄靠得很近,原本还会奚落他几声的公子也在这时完全没了声音。
桓襄压根没在意这来者。
那人没作声,只是不轻不重地攥着桓襄的手,阻止了他。
幽暗灯火下,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上满是细密零落的伤口,汩汩冒出的鲜血简直让人触目惊心,甚至都流到了黑衣男子的手腕间。
桓襄却顺势凑了过去,似乎被他腰间那个香囊勾了魂一般。
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桓襄的箬笠却不慎掉落。
黑衣男子的瞳孔瞬间放大了数倍,毕竟桓襄这样的一张脸,任谁见过一次都会记得。
“是你……”
他凝视着桓襄,只是幽幽自语。
不由分说,他便将香囊解下递到了桓襄手中。
琉璃灯与香囊中,都是同一种东西,只长在玉岭的罕见奇花——玉山术。
许久后,桓襄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那人耐心极好,将他的手处理包扎得特别精细。
“看够了就滚,等本座改了主意说不定还是会杀了你——”
他不喜欢有人在他的领地里窥视他,便对其下了逐客令。
“哼”。
公子虽然一脸不屑,可他夹着尾巴跑的时候可是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待桓襄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黑衣男子。
“昨夜……承蒙阁下照顾,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小白”。
白弈灼倚靠在佛龛神台旁,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木头,又直又冷。
“哈哈”,桓襄只是挠挠头,打趣似的问他,“小白,小白……为什么,不是小黑呢”?
“这个,我自己也想知道”。
他的声音如同清夜白露,干净而沉寂。
桓襄拾起箬笠戴好,若有所思……这小白的身影,倒是越看越觉得熟悉。
“那么,小白你过来,我这里暖和一点”。
“我不敢”。
白弈灼朝他一瞥,又迅速地转过头去,幽声道。
“什么”?
桓襄偏着头,轻笑一声,“你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白弈灼缓缓朝他走过去,没成想这时隔多年的一眼,竟要如此小心翼翼。
毕竟当初白弈灼这个名字,是眼前之人的逆鳞。
一瞬间,空气似乎都被凝结。
一个戴着面具,一个戴着箬笠,两两相望,恍若隔世。
“近几日这里极不安宁,你还是避一避吧”。
“好”,
桓襄的声音柔柔的,箬笠下大抵是笑靥如花,“所以你才守在这一整夜”?
“我只是避避雨雪”。
白弈灼淡然地拂去发丝上的斑驳雪花,抬手的那一瞬间,小臂上穿透骨髓的墨玉锥骇然而刺眼。
桓襄垂下眼眸,实在是不忍直视。
桓襄看向别处,白弈灼背上有两柄长刀,刀鞘分别呈天青与垩灰,刀鞘上白色的玉山术栩栩如生。
只是它们似乎刚经过一场恶战,血迹斑斑。
“我给你擦擦吧……”
“有劳”。
白弈灼只是颔首。
桓襄从衣袖中拿出一块鸦青色布巾,那布巾上绣着深浅不一的蛇鳞花纹。
白弈灼很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只是看着桓襄的一举一动,看得出神。
“你大抵,很喜欢这玉山术吧”。
“我喜不喜欢不重要——”白弈灼似乎话中有话,“但你,一定很喜欢”。
“哈哈——”桓襄和他聊得很投缘,“可那玉山术是个稀罕物,只有玉岭上才有”。
可白弈灼随手就从身上找出了许多,诸如玉山术药膏、玉山术琥珀。
“可我有许多,这些便赠与你吧”,白弈灼还是忍不住叮嘱他,“我的香囊里也装满了这种花,昨夜我系在你腰间了。但你……不要去玉岭”。
“小白,萍水相逢,你却待我如此真挚”。桓襄为人戒心颇重,但对他,却有种莫名的信任感。
“但我还是要去玉岭的”。
毕竟除了玉岭,他实在想不出何处可去。
“哼,我好心劝你,你最好是长点心——”
白弈灼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刻薄,背上他的双刀转身离开,他已经快要撑不下去,如今更是困乏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抬头望去,雨雪丝毫不减,天也越来越冷了。
白弈灼狠命地攥紧了拳心。
“真是个怪人”。桓襄只是笑笑,想来,小白的话也不无道理。
故乡早已不是当初的故乡,至于玉岭,他也不清楚。
“站住!琴师——你为何头戴箬笠,行色匆匆”?
官兵们展开手中通缉令仔细端详着,神色渐渐变得笃定起来,桓襄见此,心中只有一字:
跑!
正好是在驿站,桓襄见一吊儿郎当的男子正从马上下来。他悠哉悠哉地轻着小曲儿,对于一旁打量着自己的桓襄,他似乎从未察觉。
桓襄缓缓地放下琴。
“公子,借你这马一用”!
桓襄随手扔给那人一袋银子,那是他这些日子卖艺所得的全部。他扯住缰绳一跃而上,那男子的反应极为迅捷,立即将马鞭也扔给他。
桓襄心生感激,回眸瞧了他半眼,来不及多想,只是奋力一挥鞭,马儿吃痛飞驰而去。
“小爷这马可是千金都买不来的,小琴师,你可对它好点”!
此人正是,蔚国端清王府世子,蔚少虞。
桓襄向来不擅长骑马,原本在马背上就如坐针毡,可这马它偏偏犟得很,横冲直撞地差点没把桓襄给扔下去。
“马儿,你听我说……你的主人已经将你交给我了,可不是我强抢过来的”!
这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不再躁动。
“带我去玉岭,好不好”?
它长鸣一声,清脆贯耳。
“好马——果然通灵”!
桓襄又惊又喜,这样通灵又识途的好马,它这主人竟然也心甘情愿地给了他,实乃性情中人。
玉岭是桓国故地最冷的地方,桓襄紧了紧单薄的衣裳,牵着马缓缓走在山路内侧。
他不禁想起白弈灼的话。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熹玉院,那个一年四季都开满玉山术的地方,就是桓尧的居所。
仅仅见过他一次,桓襄却一直记得他。
十八年前,在妹妹桓莹的满月宴结束后,欢脱的桓襄一个人在长廊上跑着,侍从们疏于看顾就跟丢了,最后他闯入妹妹出生的暖阁里,眼前就是一群宫妃围着一块锦
被绣着金蛇。
这是他们桓国的习俗,婴孩满月那天,家族里的女眷们要在其被子上绣一条金蛇,寓意吉祥与好运,必须当夜完成。
可母妃身边却坐了个一头粉色长发的高挑男人,只是垂下头心无旁骛地忙碌着。
他手法也娴熟得很,穿针、走线甚至不输桓襄的母妃。
“襄儿,你跑这来做什么呀”?
黎少妃抬眸看了眼桓襄,声音里满是宠溺。
桓襄被那男人吸引,自顾自地朝他走去,甚至没听到母妃在和他说话。
他摸了摸男人垂到背后的白色缨络穗子,立即笑靥如花。
“这是桓尧先生,许多年前也是做过国师的”。
黎少妃笑盈盈地说着,放下针线抱起桓襄,以免他冒犯到桓尧。
这时桓尧也抬眸一笑,如同初春时的桃花柔和舒朗。
他与旁人很不一样,虽是“许多年前的国师”,但他更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眸色浅淡,眼尾嫣红,嘴角有一颗梅红的痣,生得光彩照人,气质如兰。
“哥哥,漂亮——”
哪怕在母妃怀里,桓襄还是朝着桓尧伸出两只小手,不停挥舞着,似乎对他特别感兴趣。
“哈哈哈哈——”宫妃们被逗乐了,甚至还有人寒暄着,“小殿下也很漂亮啊,我瞧着你和桓尧先生还有几分相像呢”!
见桓襄一直朝自己挥舞着小手,桓尧便示意黎少妃,将桓襄从她怀里抱了过去。
“真的嘛,那我也要想先生一样,成为国师”!
桓襄立马激动得黏在了他身上,眼里如同装着千万星辰,闪烁不已。
“先生可是习巫几十年了,你这小毛孩儿倒是很有志向呢”!
黎少妃也是乐呵,襄儿娇纵惯了,习巫的苦他怎么吃得来?
“好啊”,
桓尧随手扯断腰间的墨玉珠佩带,结成双环,戴在桓襄手腕上。
“这玉珠我用自制的巫药浸泡过,可驱避病害,保佑康健”。
“多谢先生”!
“我住玉岭上,待殿下长大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桓尧轻轻抚摸着桓襄的头发,凑近他柔声道。因为这句话,桓襄一直觉得自己与桓尧有个约定,对于他来说,桓尧是意义非凡的人。
……
“啊——”
桓襄被突然蹿出来的黑猫吓了一跳,他本不怕猫,只是这只猫,格外的凶悍,叫声也凄厉渗人,与寻常猫的温顺完全不沾边。
这时院子的门开了。
桓尧风采依旧,当年的满月宴恍若就在昨日,他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去。
他身披一袭华美绝伦的月白狐裘,慵懒地抱着一只雪白的猫,从发丝间垂下几束纤长的缨络,显得他更加风姿绰越。
“终于来找我了”?
桓襄感到很诧异,且不说十八年光阴过去容颜难辨,他甚至还戴着箬笠,怎就被认出来了?
“先生在等我”?
“外边儿冷,进屋里说吧”,桓尧解下狐裘披在桓襄身上,顺势将手搭上他的胳膊,引着他往院子里走。
桓襄解下箬笠,将桓尧看得更加真切,眼前这人与记忆里那个温柔谦和的影子完全重叠。
不知怎么的,噤声凝视桓尧许久,他显得十分木讷。而后终于崩断了心里的弦,突然就扑进桓尧怀里大哭。
桓尧的瞳孔一下子变得圆亮发光,只是隐忍不发,抑制着体内的某种东西。
他抬手摩挲着桓襄的后背,任其哭嚎。
桓尧身上似乎有一种醉人的体香,像是姑娘家的胭脂水粉味,又像是桂花和梅花糅合在一起的淡雅清香。
桓襄似乎很安心,他心中,桓尧是他如今唯一的家人,是他唯一的敬仰。
“先生你知道吗——这世间的桓氏一族,就只剩你我了”!
他哽咽着,声音无比恳切。
“我的姓只是你祖父赐的,和你可没有血亲”。
桓尧讪笑一声,此话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啊……”?
“没什么”,桓尧将他扶起来,幽幽道,“我知道你不好过,但我们更应该振作起来,不必日日活在灰暗的记忆里”。
“振作”?桓襄轻轻拭去泪痕,只问一声“所以,我们该如何”?
“傻瓜”,桓尧的指尖温热柔软,抚摸着桓襄清瘦的脸庞,“当然是复国啊,让天下间所有蔚国人都尝尝——丧亲灭国之痛”!
“先生——”桓襄不由得退后几步,眸子中瞬间充满了战栗,“请你理智一点”。
“你忘了,在大蔚宫里那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桓尧挑眉一笑,“我救你出来,当然是轻而易举。但我要你亲身体会,把这仇恨刻骨铭心”。
“我已经杀了蔚毓辉!那些事情,分明只是他一人所为——”桓襄掷地有声的质问一句,“若再起祸事,被卷进来的不都是无辜之人吗”?
“我辅佐你们桓家九十余年——尽心尽力,桓国曾经是何等辉煌!你就这样看着它消失落寞”?
“国家兴替各有规律,怎可为一族,涂炭天下生灵”?
桓襄悻悻看他一眼,解下桓尧的狐裘,踌躇许久,才转过身去,“道不同不相为谋,桓襄告辞”。
“真舍得走?你小的时候,可是最喜欢我的”。桓尧显得有些失落,忍不住再问了他一遍。
“桓襄彼时少不更事罢了”。
不多停留,他径直向门外走去。
簌簌几声间,桓襄身上竟然布满了细密紧实的红线,像是锁住了他身上的筋脉一般,顿时,他动弹不得。
“听话,留在这里吧”。
夜里。
桓襄的房间里温暖如春,陈设华美无比,甚至还有两个小侍童专门在这照顾他。
但他,睁眼望着天窗,毫无睡意。
再次回想白弈灼的叮嘱,桓襄只觉得后悔。
都玩起软禁这一套了,这桓尧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起码,不是他年少时以为的皎皎月光。为何……信任一个人,就这样难?
桓襄总感觉院子里不安宁,便起身走到门前,幸好两个小童守夜辛劳,已经昏昏欲睡,他便顺利地溜了出去。
院子不大,而且只有一处还明着灯,想必桓尧就在里面。
凑近一看,只见房门紧闭,桓尧的影子被映照出来,鬼鬼祟祟地也不知在做什么。
突然桓尧突然化成一只猫,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猫叫,窜到旁边侍女的身上,一口咬断了她的脖子,瞬间……鲜血四溅。
目睹一切的桓襄只是捂着嘴,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桓襄早该想到他是妖怪,不然他怎能活这么久!
还以为……是习巫的造化。
“进来——”
屋内柔魅妖冶的一声,却让桓襄不寒而栗。
许久无人回应,桓襄这才意识到桓尧就是在叫他自己。
手心的冷汗,瞬间就濡湿了被攥紧的袖口。
他推开门,步履沉重。
房内有一阵很浓的香味,是桓襄昨日在桓尧怀里哭的时候闻到的那种香。
昨日只是淡淡的香,今日却浓得让人发晕。
桓尧再次化为人形,只是他头上却留着一对小巧的猫耳朵,时不时还会狡黠地转动几下。
“很意外”?
他上下打量着桓襄,被桓襄这怯生生的样子逗乐。
桓襄见他一脸潮红,眉目含春,心中有了猜测……
“我就是一只猫罢了,发情也很正常”,桓尧淡然地瞟了眼地上已经横死的少女,“没办法……有时候控制不住就想咬人”。
“你——”桓襄惊愕地看着听着……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一遍遍重复着,“可怕极了,你真的可怕极了”!
“你知道,我为何能够成为国师吗”?
桓尧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他收起了耳朵,房里的浓烈香气也消散殆尽。
桓襄退后,他就上前,最后让桓襄退无可退。
“你别过来!我不想听”!
桓襄失望、崩溃,他不知从小敬仰之人,实际上竟然是这般面目。
“你会感兴趣的,你不是说过想成为我这样的国师吗?我创立的这种巫道,让人也可以像我们妖一样,变幻无穷,高深莫测——”桓尧笑得渗人,语气却温柔得致
命,“你知道先前的国师,上月寒霖吗?他就是学了我的巫道,也是厉害得不行呢。而且,他也会像我一样发情,也会像我这样伤人呢,哈哈哈哈哈哈——谁又比谁
清高呢”?
“别说了!我不信他也是这样的人”!
桓襄不慎跌坐在地上,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沙哑崩溃。
“他是”。桓尧俯下身来,凑到桓襄身前,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还真是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
“你也要是”。桓尧勾唇一笑,若是换了旁人,都要这笑被勾走魂了。可如今,桓襄只觉得他歹毒、可怖。
桓尧将一本巫术秘法塞到桓襄手里,“叫声师父”?
“我呸”!桓襄将书弃如敝履,冲他顶撞道:“歪门邪道,我是不会学的”!
“那你慢慢考虑”,桓尧起身而去,覆手之间,院子里的玉山术尽数化为枯槁,声音里依旧是似水柔情“早些休息吧,夜里冷莫要着凉了”。
“小白的东西……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身外无一物,跌落囫囵中。
七日后的清晨,桓尧还在初阳里将醒未醒,听得院中突然有人闯入,侍从们似乎像吓破了胆一般,喧闹不止。
桓尧走出房门,只是在长廊上遥遥看着那人。
他松散的墨发呈水纹之状,发髻轻挽,轻简随性。可怖的獠牙面具遮去了他的容貌,身上的衣饰也与之相称,布满了青白条纹。身如高塔,修长挺拔,两把四尺有余
的刀在他背上也显得轻巧。气若冰霜,不怒自威。
“哼,你来这里做什么”?
“死猫”。
白弈灼抽出刀朝桓尧走过去。
“骚蛇”!
桓尧最讨厌别人叫他死猫,便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也拔出剑准备接招。
“人在你这里吧”?
“我这能有什么人”?
“那我来告诉你,你这有什么人”。
白弈灼轻抽一口气,聚息凝神,预示他将要发难,可……全身筋脉内力也仍是迟缓。
他只想救桓襄。
一时间,清脆贯耳的刀刃碰撞声响彻整个院子,两个身影翻飞起落在亭间廊桥,不多时白弈灼就已经快招架不住。
“疯子……怎么想的大冬天跑来找我打架,不去你那蛇洞里冬眠”!
“把人放了,不然——”
他冷静得可怕,这个冬,不眠也罢!
“你……”
桓尧危险地眯起眼睛,哪怕白弈灼现在只是条蔫蛇,但他不敢不警惕。
“秋涧潮,落碧霄——”
内力冲破桎梏的那一瞬间,白弈灼的嘴角流出滞缓冰冷的血,沿着面具边缘流到他脖颈上。
此时白弈灼几乎招招都快要了桓尧的命,渐渐地,桓尧也开始无力闪躲,被他一剑击倒。
白弈灼手腕一转,将刀锋深深抵进桓尧柔软泛红的颈窝,似乎下一刻就要刺出血来。
“不要再利用他了”。
“你不要忘了……他姓桓,我只是在帮他!我不逼他一把,他如何成器”?
“你又不是他的生身父母,更不是他的恩师益友,你没资格管他——甚至,你连人都不是,我看你就是闲”。
白弈灼好生毒舌,桓尧一时间竟被羞辱得哑口无言,愠意胀得他满脸绯红。
“放了他,否则休怪我无情”。
白弈灼那一字一顿的较劲模样,不由桓尧多说一句。
“那你……跟我来吧”。
在桓襄的房里,一片死寂,桓襄正把头埋在身子里面,蜷缩在床榻一角。
听得有脚步声靠近,桓襄却先开口,语气寡淡如水:
“你问一千遍,一万遍,我也是这个答复!哪怕死——”
“你倒是坚韧”。
“小白”?桓襄促膝而起,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在这”?
桓襄已经是面白如纸,眼睑乌青,显然是没了半条命。
“我来救你的”。
“啊”?
“你信吗”?
白弈灼语气一顿,装腔反问。
“小白,对不起,我……”桓襄垂下眼眸,目光淡淡扫过四周,似乎是真的有些委屈。
“别”,白弈灼立马将他的酸话都堵了回去,“我只是来这里寻仇,猜你也在这……顺便救你”。
“仇家……桓尧”?
“嗯”,白弈灼只好认了下来,“先不说这个,你这是怎么了”?
“蛊毒发作了……我巫术不精,暂时不知如何解”。
“玉山术好像能缓解你的症状,我身上刚好还有”。
白弈灼解下一个小巧的药囊,递给桓襄。
“小白,对不起……上次你给我的东西被桓尧弄坏了”。桓襄给他看了那些七零八落的物件儿,就像是被某种动物的爪牙所破坏。
“啊,对。说不定你这蛊也是他干的好事”。白弈灼若有所思,于是打算去证实一下。
“小白,你——”
望着白弈灼的身影,桓襄欲言又止。
白弈灼走到门口,见到桓尧那副一如既往的狡黠模样,便质问他一声:
“他的蛊是你下的”?
“瞧你说的……我只是想让他服软,可从来没想过害他。我只是知道他中了蛊,而且他为此会来找我罢了”,
桓尧环臂冷笑一声,“再说他中蛊十多年了,先前……我哪有机会见他”。
“在巫蛊方面……你也算厉害,那你快给他把蛊解了”。
白弈灼不情不愿地软了语气,那态度却不像是在求人。
“这可是一种罕见的蛇蛊,我只做过虫蛊,所以他的蛊怎么解……我可不清楚”。
“蛇蛊”?
“对,所以能解蛇毒的玉山术才能缓解他的蛊毒”。
“那你再给我些玉山术,权当明年的上贡了”。
“明年……可明年之后呢?你再不是我们的王,届时你可得不到这种花了”。桓尧忍不住要奚落他一声。
“若是他要的东西,我便是在这里烧杀劫掠,也会拿走”,
白弈灼毫无波澜的语气里却充斥着王的威压,“想让他因此困于玉岭,你做梦”。
不由分说,他转身又去了桓襄那里。
“小白,你要带我去哪”?
桓襄楞楞地看着白弈灼,踉踉跄跄地被他带出了熹玉院。
白弈灼抓着桓襄的手腕,那力道也是没轻没重的。
“我认识一个养蛇的蛊师,带你去见见她,把你这蛇蛊给解了”。
“你为何要这样的帮我”?
桓襄显得有些无措,和他说话算是谦和有礼“难道你……是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但他说完,立即就后悔了。他也不知,何时自己会变得这样多疑。
白弈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还是若无其事地敷衍一句,“因为我是好人,难道你没见过我这样的好人吗”?
“好久没见过……”歉意涌上心头,桓襄低声和他说了句,“抱歉,我没有旁的意思”。
“没关系,你要怎么提防我都可以”,白弈灼只是轻笑一声,“桓尧说你是他徒弟,至于旁的,我一概不知”。
“我才不是他徒弟”。
“那你说不是就不是”。
白弈灼毫不迟疑,回眸看着桓襄说“若不信我,你可以……给我下蛊”。
“小白,你不用这样”。
桓襄仓皇地拒绝他。
见他一脸迟疑,白弈灼思量着对他说“看来是必须这样,我只想相处时坦坦荡荡”。
连所谓的师父都那样对他,白弈灼早就能理解,桓襄的信任,万分难得。
当白弈灼手腕上出现一道赤色蛊痕,桓襄伸手覆上他热的掌心,眸中的怜爱不可言说。
“你放心……我随时可以帮你解了这蛊”。
“那你现在,跟我走吧”。
白弈灼笑得温柔,哪怕桓襄看到的仍然是那张骇人的面具.
呜呜呜,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么么叽
更新时间 每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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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箬笠之外无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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