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回忆录》竹间澈

12、外婆

　　喝完常安延送的皮蛋瘦肉粥后，我就收拾行李搬进了东城的一家民宿里。
　　东城比我想象中要朴实的多。
　　偶然看到了日历才发现，我已经和许青洲分开将近一年了。而我搬进民宿的这天，正好离新年还有一个星期。
　　B市的冬天很冷，在我到达B市的第二天，B市就已经开始下雪了。但酒店每天都有清洁工去清扫积雪，等到我出门时，已经看不到什么雪景了。东城不一样，车辆刚刚驶入时，我就看见了白茫茫、一片又一片的屋顶。
　　民宿的老板是一个和蔼的老奶奶。她人很好，还有一门好厨艺，住进民宿之后，我的三餐几乎被她全包了。我说要把饭钱给她，她却总是乐呵呵地拒绝。她说，不管我有没有来，她每天都是要吃饭的，这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
　　晚上，她在民宿楼旁的棚子里烧了一个小小的火炉。当火炉里的煤球烧得红火的时，她爬到二楼喊我下去烤火、吃烤红薯。
　　老奶奶姓何，我外婆也是，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我已故的外婆。
　　我的童年其实并不算惨淡，特别是外婆还在的时候。我和妈妈一样，是被外婆带大的小孩，我童年里的快乐全都出自外婆家。
　　记忆里的外婆总是乐呵呵的，哪怕是前天晚上被酗酒的外公打骂，等到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又会扬起她的笑容。外婆的乐观让我一度认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可以压倒她的。
　　外婆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念过书的女人，因此每天晚上，她都会把我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为我讲睡前故事。外婆的普通话虽然夹杂着乡音，但却是我听过最好的助眠音。
　　何奶奶把我拉到火炉旁，我们并肩坐在火炉旁的两个小板凳上。
　　“晚晚啊，你也太瘦了，一看就没有好好吃饭。”何奶奶一边对着我碎碎念，一边用火钳在火炉下的碳灰里把熟透了的红薯扒出来，“你尝尝这个红薯，这可是我亲自种的呢，保证又香又甜，比外面买的要好吃。”
　　我拿起滚烫的红薯，边吹气边将红薯皮慢慢剥下来。何奶奶看着我剥红薯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剥开了一半的红薯皮，还没等我将红薯送入口中，何奶奶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好不好吃。
　　“甜不甜？你喜欢吃吗？”
　　我忍着烫，咬下了一口红薯，等吞咽下肚后，对着她点了点头：“好吃的，我很喜欢。”
　　何奶奶得到了肯定回答后，心满意足似的将目光重新放在了火炉上：“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天天弄给你吃。别的不说，红薯是一定管够的。”
　　“我孙子也很喜欢吃我烤的红薯。我每年都会种半亩红薯，就为了等他回来烤给他吃。他每年都会回来和我一起过年的，就今年没回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什么要工作，抽不出时间回来。”
　　“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个老太婆哪吃得完那么多红薯。”
　　我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也不需要我说话，何奶奶只是想把自己心里的苦水倒出来而已。我吃着烤红薯，成为了她的倾听者。
　　小时候我也常常是外婆的倾听者，在每一个外公出门喝酒的晚上。
　　年幼的我什么都不懂，外婆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时候，我总会问东问西，有时甚至会嫌烦而直接跑掉。外婆不管我是不是在她的身边，不管是否有人在她身旁倾听，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也能一直碎碎念不停，好像是要把自己的一生全说出来。
　　每到冬天，外婆也会烧起一个火炉，在火炉的下的碳灰里埋着几根红薯，因为我和外公都特别喜欢吃红薯。在我和外公一起剥着烫手的红薯皮时，外婆就会坐在火炉旁乐呵呵地看着我们，眼神温柔得像村子里的小溪。
　　“您孙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公司一般不会要求在过年时留下来加班的。”
　　“我也不怎么清楚，那小子的工作好像就是拿个照相机拍来拍去，问他在做什么工作，他总说是什么、什么文职，讲起我就头疼。”何奶奶虽然一脸的嫌弃，但眼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但我孙子可厉害，他拍照可好看了，还是拿过奖的嘞！你是不知道，他从小就喜欢拍照，他小时候拍的照片到现在都有人夸好看的……”
　　“我外孙女可厉害了，她的作文是全班写的最好的，看看！老师还专门给她打了一个五角星！看来我外孙女以后是个当作家的料！当作家可好了，不用干活，不用天天晒太阳，待在房子里写几个字就能养活自己，你看这多好，等她当了作家，我就好跟着她享福了……”
　　外婆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耳畔响起，和何奶奶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我看着面前的老人，竟一时看不清她的样子。她是何奶奶，但又好像是我许久没见的外婆。
　　外婆是在夏天死去的。一个又热又闷的夏天。她生了一场大病。明明是三十多度的天气，她的手却是冰凉的。
　　外婆生命的最后一个月是在医院度过的，正在放暑假的我几乎是和她一起住在了医院。我不敢离开她，我怕对我最好的外婆也会像外公一样，在我离开医院的第二天就离开人世。
　　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躺在病床上的外婆戴着呼吸机昏迷的样子。小时候的我不知道外婆是在昏迷，一直以为外婆是在睡觉，她只是太累了。我看着面如土色的外婆，常常在心中暗想，等外婆好起来，一定要帮她多做一些事，让她不要再这么累了。
　　可是不管我怎么等，怎么盼，外婆都没有好起来。不仅没好起来，昏迷的时间还越来越长。
　　外婆死去的前一天，她像是突然恢复了，精神头好得不行，甚至有些时候还能坐起来和我们说说话。
　　那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我兴高采烈地收拾着外婆和我的行李，天真的以为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和外婆一起回家。
　　东西刚收拾到一半，红着眼眶的妈妈就冲了过来扇了我两个耳光。我被她吓到了，一瞬间动都不敢动。我只是看着妈妈，她那涂抹了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对我说话的模样，可怕的是我却什么也没听到。我只听到我的耳朵里一直在嗡嗡响，脸颊也是火辣辣的疼。
　　妈妈没有在我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没过多久就和爸爸一起离开了医院。她走后，我靠着在病房外的走廊壁坐了下来。我坐了很久很久，因为怕外婆担心，我没有去到病房里。
　　就这样，我一直坐在走廊上，等到耳朵又可以听见一点点声音的时候才重新走回外婆的床边。我回去的时候，外婆又睡着了，我拉拉她的手，想要她再次醒来和我说说话，她始终没有醒过来。
　　我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突然觉得好累好累，于是，我就握着外婆冰凉的手，睡在了病床上。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外婆带着我回了家。然后我长大了，和外婆说得一样，我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作家，外婆每天什么活都不用做，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等我醒来时，病床上已经没有外婆了，我也被好心的护士抱在椅子上。
　　“护士姐姐，我外婆呢？她出院了吗？”
　　“你外婆啊，她走了。”
　　我看不见护士姐姐眼里的泪光，只是看着她：“外婆怎么不喊我一起走啊？是因为我在睡觉她没看到我吗？”
　　“……”护士姐姐停顿了一会儿，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外婆给你留下了一段话，要听听吗？”
　　这一次我总算是听出了护士姐姐声音里的哽咽，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突然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将我牢牢包裹住，那感觉要比被妈妈打后发现自己听不见的害怕还要深，还要难受。
　　我明白外婆应该是不在了。
　　护士姐姐没等我回答，直接把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我看着她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手机就开始传出外婆的声音。
　　“喂？这个开始了吗？哦好，好好，真是麻烦你了小护士。囡囡啊，囡囡？外婆知道你蹲在走廊上，外婆喊了你那么多声你都不进来，囡囡是不是还在生外婆的气啊？也对，外婆明明和我们囡囡说好了要早点回家的。囡囡啊，外婆老啦，身体不好，让我们囡囡在医院里等了这么久，外婆真不是一个好外婆。囡囡，外公已经在天上等了好几年了，外婆要去陪外公了，囡囡不要哭，也不要闹，要好好跟着爸爸妈妈回家知道不？虽然爸爸妈妈不常常回来看囡囡，但囡囡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就是你的爸爸妈妈。等以后我们囡囡真的当上了一名作家，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知道吗——咳咳咳……囡囡啊，不要去恨你的爸妈，外婆现在这里替他们给你道个歉，以后跟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听话，要懂事。……等你长大了以后，如果不想和他们住的话，就回外公家吧。我和你外公早就商量好了，我们之前一起住的那座房子已经放在了你的名下，也不知道你这么小听不听得懂，囡囡啊，你只要记住，无论怎么样，我们囡囡都有家可回。我们囡囡长得这么好看，以后一定可以找一个好老公，然后还会生几个漂亮的小孩……咳咳咳咳咳——唉……小护士？小护士，我差不多就讲这么多了，这个东西要怎么关啊？对了，还要麻烦你一定要放给我外孙女听，她要是发现我不见了，指不定会怎么闹呢——”
　　吃完红薯后，我和何奶奶聊了会天。没聊多久，何奶奶就去睡觉了。老人家的作息时间很规律，她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十点钟，月亮也还挂在树梢上。
　　我坐在熄灭了炭火的火炉旁，看着火炉下厚厚的碳灰，有些走神。
　　外婆，我很听话的。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看到我哭的话，一定会特别特别的心疼。
　　外婆，我听你的话，我从来没有恨过我的爸爸妈妈，你放心吧，他们对我也还算可以。
　　外婆，我早就长大了，我没有成为你所说的什么作家，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找了一个好老公，他叫许青洲，他很好很好，对我也是。
　　外婆，你走以后，我一直不敢像现在这样在心里和你说说话。对不起啊外婆，你离开那天，我应该要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外婆，我一直不找你聊天你是不是生气了？不然怎么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一次也没有来梦里找过我。
　　外婆，你说错了，囡囡那时并没有在生外婆的气，外婆也不是一个不好的外婆，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外婆。
　　外婆，我想你了，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因为太想你了，你也不肯来梦里看我，所以我只好去天上找你啦。要不了多久了外婆，我就又可以陪在你身边了。到那个时候，你可不要认不出我啊！
　　外婆，今天我又吃到烤红薯了。
　　外婆，今天晚上来梦里看看我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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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xx年5月20日小雨
　　想外婆了。
　　一想起外婆，我就又想起外婆走那天妈妈向我吼出来的话。其实，那天妈妈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但是和妈妈住在一起后，妈妈每次都会将医院的事扯出来骂我。久而久之，我也就知道了那些话到底是什么。
　　妈妈骂我是个扫把星，是个索命的野鬼，明明知道外婆快不行了，还高兴得像捡到钱了一样，还说我待在医院指不定就是为了要往外婆的药里加东西……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外婆离开。
　　算了，还是不要想外婆好了。妈妈说过谁要是被我想着，那是要倒大霉的。那么好的外婆去到了天上一定是去享福的，要是因为我而倒霉就不好了。
　　而且小姑要回来了，今天就写到这吧。
　　希望外婆在天上可以永远快乐幸福。
　　外婆，今天晚上来我梦里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