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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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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视着床上的人醒来,目光由关切转为冰冷。
“你醒了。”
“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从此两不相欠,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他知道她不会再去寻死,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人,往往缺乏再死一次的勇气。
言已尽。他想自己再没有留下的理由,决然起身,强迫自己离开这里。
“等等。”
他停下脚步,讶然转身。
“这位兄台,多谢你救我,敢问怎么称呼?”
“你……不记得了?”
床上的女子撑着坐起来,摸摸额头上缠着的布条,苦笑道:“看来是,我撞到头了?”
她那时看着他,目光呆滞,连说几个“好”字,失魂落魄般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墙角,如梦初醒般看着四周,突然就一头撞向身边的壁柱。他慌忙扑上抢救,只来得及接住她软倒的身子,看着血从她额角流到他手上。
是真的……不记得了吗?若是什么都不记得,这样……也好……
“你还记得些什么?”
女子扶着额头思索:“我记得……我做了个梦……”
哈。原来如此,就当是场梦吗?梦里他遇到她,处心积虑接近、欺骗、伤害,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只要告诉自己是场梦就好了吗?
这样……也好……
“你有没有听过三千世界这种说法?我在梦里就见到差不多的东西,梦见自己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里过另一种生活,然后,我醒了过来——你看,故事里面都说,从仙梦里醒来的人会忘记那个梦,可是,我把梦境记得清清楚楚,却忘了本来的我自己是什么。”她定定地望着他:“这位兄台,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时兴男人穿红裙子,上面还拿金线绣着花的么?”
他还穿着前夜的喜服,自抱了昏迷不醒的她逃出府中,在自己一早备好的隐蔽居处安身,忙着替她敷药疗伤,又守在床边等着她醒来,根本无暇顾及换衣服这种小事,但——
他冷笑起来:“你说你什么都忘了,却又如何记得我是男子?”
他报仇心切,扮了女装意图接近仇家,不幸遇袭受伤,阴差阳错为她所救,一见如故般亲热,拉着手认了妹妹接进寄住的府中,倒叫他歪打正着,发现这恰是仇人府邸,与她订下婚约的远房表亲正是仇人幼子。于是略施小计就叫那男人晕头转向,一口答应悔婚再娶,婚宴上在酒里下了毒,轻轻松松药倒众人,一刀割下仇人头颅的时候,竟觉得这场仇报得太过轻易,仿佛梦境般不真实,恍惚中踢翻烛台,火焰点着残酒,烧上桌子,燃了喜幔,顺着烧上屋梁,他才慢慢走出内堂,仇人的头颅拎在手里滴着血,却完全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只是迷糊着想:这件事情,想了十年的这件事情,就这么做完了。
然后就在外面的大厅,远远地瞧见她,站在满屋躺倒的宾客中,手足无措地惊慌着,突然抬起头看见他出来,眼中全是难以置信和惊惶愤怒。
他记得自己那时是如何开的口,冰冷的字句像是不受控制般一个个蹦出来:这家人同我有血海深仇,害我满门族诛,我学艺十年,不惜男扮女装混进府中,如今以血还血,这里的人,一个也逃不掉,你救过我的命,我也饶你一命,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那是他的声音吗?他为何要同她说那些?他明明在意她,不想她卷入这场祸患之中,特意在婚宴前,想法子把她激走,为何还要回来?是放不下那个抛弃你的未婚夫婿,宁愿回来,眼睁睁瞧着他另娶他人吗?
没来由地愤怒起来。然而,这种愤怒马上变为惊痛:她苍白着脸后退,退无可退之际,一头撞上身旁的壁柱。
这样惨痛的记忆,真能说忘就忘,还是借故托辞,生怕他杀人灭口?
呵。可惜一句话露出破绽:他在天一殿学艺十年,从未有人认出他真身,若非记得他亲口所述,如何能一眼认出他是男子?
“真的忘记了。”她语气平静:“觉得你是男人,是因为你有胡子。”
他愕然摸上嘴唇,果然有些微粗糙的触感,却见面前人笑了起来:“喂,这是你的第一次吗?我是不是该说,小朋友,恭喜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