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茉莉》白鸟青

1、第一回 千金侠行为

　　有言道：
　　袅袅娉娉十二载，一朝际会上梁山。
　　本是天涯同沦落，莲开并蒂生两端。
　　佳人原原心不盲，何故口哑装心哑。
　　久苦兵戈起相煎，无处觅得此心安。
　　说话的因甚说这水词儿？嘉佑年间，行在有个江宁府的人，本身是如花似玉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不知遇着甚么变故，竟弃了钗环首饰、红罗裙子，干了杀人放火的勾当。
　　这女儿姓黎，闺里名唤作生生的，早先儿便死了父母，也没个牵挂。只可怜玲珑两汪含情眼，不知怎地坏了，拿一条白绫草草缠了。又不知他哪里习来一身本事，晓些听声辨位、投石飞叶的功夫。尤其两把飞刀使的出神入化，出入的是酒肉朱门、穷山恶林，上至恶富贪吏，下至泼皮破落户儿，饮得多少喉间血。人惧而爱之，因着不知他名姓，只唤做飞瞎子。
　　这日他坐了半宿，寻思道：“我今番打杀了蒋商，从前与这厮却是见过的，说不得他家人还认得我。只是心软没杀尽了。奈何，奈何。虽死的是恶人，也做的是人命勾当，少不了吃官司杀头。”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决计道：“我的师父在关西延安府行走，不如去寻他。不求讨个出身，躲过伸头这一刀便是了。只可怜我父母屋瓦，再住不得了。”决议定了，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碎银，但是旧衣罗裙都弃了。捉了几枚短刀藏在袖中，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他仇人家中，黎生打杀了人时皆惊得不敢叫唤，只各在房中惶惶捱到五更更响，出来见得主人果真死了，才闹将起来。待到卯时老小邻人径来府衙告状。
　　正直知府升厅，接了状子，惊道：“素闻他恶名，不想却在我的治下。”正欲多言，外间却有一人，转将进来扑的跪地便道：“大人明鉴！”
　　这人又怎生模样？但见：
　　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面白无髯无须，十分腰细膀阔。锦衣绣袄珍珠履，目秀眉清少年郎。不知是小厮时，只当谁家富儿郎。
　　那知府怪道：“你是何人，有何冤情？”那人再拜道：“小人姓姜名壬，蒋员外家中养的大，承蒙主人不弃待若亲子，自不敢忘恩。只是前日里听主人之命送些货物与山东买卖，不在家中。今日归家便听得主人噩耗。如今想来，那飞瞎子走时小人是得窥了一眼的。”
　　那知府道：“你走得早恁些个，如何见得他来？”姜壬道：“小人归来时，南门外见得一怪人。女子样貌却著男子鞋履衣服，一道白绫缠了半面。背上背了盘缠，手里捏个短刀，好一身凶煞气。小人当时只觉怪也，今时想起，不是那贼人却是谁！不瞒大人说，我家主人与前知府相公素有积怨，早年却相往来。小人也随主人拜见过，那相公千金却与这贼人生得一模一样！”
　　府尹大骇，遣左右问询乡里街坊，报知前知府另有宅邸一座，故去后其女黎生独居于此，确确坏了眼。邻里少见得他，想是常年深居简出。左右入门看时，却不见人影。
　　知府已然信了七分，偏有左右告知他家室原委，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随即上轿，来到通判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入去报知。通判听得，教请到厅上。与知府施礼罢。通判问道：“何来？”知府道：“好教相公得知，邻州所缉贼头于夜私闯民宅，打杀了市上蒋商。蒋商家人报知，乃知即是前知府黎氏女，生。”
　　那通判听说，吃了一惊，暗道：“黎氏于我也算是有一番同僚之情，他女儿我也见过，娇滴滴一个小娘子，怎么干得这事，莫不是弄错了罢？我原因帮护，可如今这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他推问使得。”通判回府尹道：“黎生这人，为因俺与前知府一遭同僚，黎氏去后于他女儿曾有帮护。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只是他一介女流，如何能做来此等事？须得供招明白，拟罪已定，方可断决。只怕日后他父亲为他鸣冤，夜里倒怪罪我来。”
　　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合行按律明察，再申禀相公知道，方敢断遣。”府尹辞了通判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府衙里，升厅坐下。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黎生。黎生在逃，行开个海捕文书，各处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他的年甲贯址，画了模样，到处张挂。
　　做公的自去杖限缉捕凶身不提，蒋商家邻佑人等，并仵作行人，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蒋商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有失救应；黎氏邻舍也拘集来，得个不应。一干人等疏放听候，不在话下。
　　且说姜壬随众人回家，只见府中愁云惨淡，珠帘撤下改换素匹，亲人后宅商议做孝。思及前日离家前盛况，不由悲从中来。自?也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不信倒不如那飞瞎子。若不为主报仇，枉自经了许多师家，一身本事不值半分，更莫提负了主人恩情。若要去特地捉他，再提仇人头颅归家交官，也算个男子大丈夫。
　　那姜壬只把做买卖的行头卸了，多年攒下的细软尽换了盘缠。提一把雁翎响铜钢刀，拿一条搜山搅海棍棒。出来拜了主母，便要上路。有相好的伴当来劝，见他怒目圆睁，皆不敢上前。
　　且说黎生自离了江宁，东逃西奔，却似：
　　断翅鹰隼，躲白日独自贴地走；离水鱼龙，失倚仗急切求生存。欲脚快有如临阵马，却眼盲不见路崎岖。
　　这黎生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欲要投延州，却因着心慌抢路，更兼眼不能视，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迷地行了数日，在路却走到一处县城。拦了入城老叟问时，便是庐州庐江县。思来倒是正在应经的路上，只是今时才到此处，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
　　入得城来，只闻得这市井闹热，人烟辏集，车马駢驰。儿童嬉笑，商家叫卖，货郎走卒吆喝。出了荒林山野再入闹市，恍恍若隔世也。黎生正行之间，不觉听得喧闹，原是前有一簇人众，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
　　黎生看见不得榜文，只听得人挨满在十字路口。又疑心或是追缉己身，也远远在丛外听。只听得众人读道：“庐州庐江县：依奉江宁府指挥使司该准文字，捕捉打死蒋商犯人飞瞎子，即系江宁府前知府女黎生。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
　　黎生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冷笑道：“我正要去寻你时，你却在这里。”拦腰抱住，直扯近县前来。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
　　飞瞎子前有官差堵截，后有新仇旧怨。不知薅恼了哪方神佛，要教他先失落明眸，后了断青丝。倒升起邪火，不更变衣物样貌，不倒换杀人姓名。直教短刀硬开危险路，弱柳偏杀拦道人。
　　毕竟这人是谁，黎生如何走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