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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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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二小姐!”柔蔓的声音紧张而慌乱,手捧诗集的我不禁心烦意乱,“干什么?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地?失水了还是着火了?厨房老鼠闹瘟疫?侧房夫人悬梁了?”柔蔓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闻听此言,不禁“扑哧”一笑,然而迅速恢复了严肃,“二小姐,您就别说笑了,大老爷找您。”我一怔,爹?柔蔓又叫道:“二小姐,您就别磨叽了。”“哦。”我应了一声,放下诗集,提裙迈过门槛,匆匆走向厢房。
“将军,什么事?”尽管我是他的女儿,可家规不许我直接地称呼他为“爹”,我进了门,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卧在榻上正在咳血的病人,我别过头去,不忍看见婢女手上丝帕的斑斑血迹,虽然满怀关心但依旧毫无情绪地吐出如下话语,“将军,您小心点。国之栋梁,如果您如此地病逝,边疆的安宁不会维持太长时间,战乱必起,朝廷的损失不会小。圣上昨天刚刚下旨,要最有名的大夫为您诊治,您自己可要千万注意。”,榻上虚弱的病人盯着我,我有点不自然,最后,他开口了,“琴儿……以后……以后……不准叫我……咳咳……咳咳……‘将军’,叫我……叫我……‘爹’。”
叫他爹?我愣了一下,随即颔首,“是,爹。”榻上的病人露出些许虚弱的微笑,接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琴……琴儿,派……派个家……家丁,去……去把……把你姐姐……找……找回来……咳……咳咳……”,我又怔了片刻,喃喃,“姐姐?”,“对,”榻上的病人脸色很差,眼睛却烁烁有神,“至少让她回来主持一下家事。”我知道,这是应该的,如果姐姐不回来,那么就该让我来办事情了,家里的亲戚早就死光光了,况且他没有儿子,仅有我冷琴和姐姐冷雪两个女儿,这将军的爵位,也无人继承,冷家,怕是完了。
不知何处得来的力量,让病人的话连贯许多,“最好的大夫也没用,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这回……咳咳……我怕是真的要去找阎王了。”我刚要开口,却被他用眼神制止,“听我说,你姐姐……你姐姐……冷雪,我……我欠她和她母亲太多,我还不起……你,一定要遵从你姐姐……哪怕……哪怕她的决定多么不合常理……她……若能回来……就算好的了……咳咳……”我不禁为老父愤愤不平,“姐姐她也太过分了,您都病成这个样子,她竟然不来看看,8年都没回来了,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您了?她……”,“住口!”我呆了片刻,不敢相信那样威严的话语是从眼前的病人口中吐出,“我说的你没有听见吗?你记好了,这是我唯一对你的期望,你必须达到!”话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我低头,“孩儿知错了,爹。”,见病人没有反应,我本准备退出屋子,可病人又放缓了语气吩咐,“琴儿,等一会,有些事你应该了解。你们……都……都下去吧。”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仆人退下。我走到榻前,俯下身,病人轻轻地俯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我脸色一变,接着全身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病人却并没有要停的意思,脸上是与他的身体状况完全不符的凝重,这一段话,把我惊得一身冷汗涔涔而下,足足半个时辰,我才从中缓过神来,默默低头,“爹,孩儿明白。我……我这就去安排。”然后又颤抖地退了下去。
我出了房门,转身回到书房,脸色是与平常不符的郑重,柔蔓见我这个表情,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二小姐,出什么事了么?”,我没有理会她,沙哑地开口,“柔蔓,把招福叫来。”,柔蔓又迟疑地开口,“是。”然后躬身退下。我坐到黄花梨木桌前磨着墨,思考着,姐……姐么?我都快没有印象了,我只知道她比我大三岁,今年,应该十七了吧,她离开家里的时候不过九岁,还是个稚龄之童,居然还活到现在?
我依稀记得家里人对她的评价“真不让人省心!”“长得像妖孽一样,性格更是妖里妖气,古怪得紧!”“动不动就做一些稀奇古怪出人意料的事,让人没法收场!”“上次高尚书来给他儿子提亲,你说多好的一门娃娃亲,老爷本来答应了,结果那妖孽出来,凑在高尚书耳边说了一句话,这门亲事就毁了,还把高尚书吓得要死,当即丢下聘礼就跑了。”“真是作孽啊,怎么偏偏把这个妖孽放出来了。”“就是,害人不浅,经常恶作剧。”……诸如此类,于是大人们都警告我别接近那个妖孽姐姐,说她会吃人,小时候不懂事,怕得要命,现在想来,还真幼稚。我摇了摇头,此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我长到六岁还与我姐姐素未谋面,只凭他人的评价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古灵精怪的妖孽姐姐。
“二小姐,招福来了。”柔蔓拉回我的思绪,我揉了揉额角,慢慢开口,“招福,你去把大小姐找回来,先去收拾东西,收拾好了来我这里拿一封信,按照上面的地址送过去,先劝大小姐回来,就说老爷病危,让她回来主持家事,如果劝不动,就把信交过去。一定要见到她本人,一定要把信交到她手上,明白么?这很重要。”招福浑身一震,“招福……一定……不辱命,谢二小姐……信任,招福定……”“行了,你去吧。”,我打断了招福,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把他打发下去了。
柔蔓看着我很想笑,我抬眼看她,“怎么了?”柔蔓忍不住,“哧哧”笑了起来,“二小姐,谁都知道招福嘴最笨,刚刚一句话断了四次,您让他去劝大小姐回来,肯定不会成功的。”“哦?是吗?”我抿抿嘴唇,“你怎么知道不会成功?难道以善谋略名扬天下的你二小姐我不知道招福嘴最笨?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做是不是有原因的?”也许是我言语少有的犀利,一连串问话让柔蔓僵了僵,我继续开口,“府里人对大小姐的评价你应该比我清楚。第一,大小姐口齿伶俐,如果让一个口齿同样伶俐的家仆去,万一出言不逊,惹到了性格古怪的大小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第二,如果没有出言不逊,那是最好,只不过大小姐冰雪聪明,家仆极有可能反被大小姐说服,不但没办成事情不说,反而会阻挠我们让大小姐回府,第三……”“可是二小姐,”柔蔓打断我,“反被说服?不可能呀!”我微微笑笑,这才觉得僵硬的面孔缓和了不少,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不会,那自然是好,可如果会呢?要做好准备的。你以为大小姐凭什么能反说服人?大段大段的语句足够让人晕,所以如果派一个嘴笨的去,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自然没那么大的可能性被说服。”柔蔓点点头,“这样啊,小姐您真聪明!”我笑着摇了摇头,铺开一张浅粉色的信笺,提起笔,沾了沾墨,略微思索了一会,下了笔。
等我封好信,招福进来了,鞠躬,“二小姐,信。”我点点头,把信交给他,挥了挥手,让他下去。柔蔓好奇地问:“二小姐,您都写了些什么啊?”,我继续笑,“我希望大小姐可以回来,不仅仅因为老爷病危。”柔蔓一愣,“那是……”,我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而是因为我。”“您?”柔蔓惊呼,“对,我。当初毒杀她母亲的也有夫人的份,因为老爷在,大小姐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没有报仇,母债子还,那就让我替母亲承受,让她回来替她母亲报仇吧。”柔蔓一脸的不敢置信,“二小姐您弄错了吧,夫人……夫人怎么可能……”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前夫人的确是被毒杀的,当时大小姐正在外面学武,等她回来前夫人已经死了。而老爷明明知道却不管,任由当时的侧房夫人们下毒,将前夫人毒死。大小姐回来时前夫人的尸骨未寒,老爷却立了新的正房,也就是我母亲。大小姐表面默默无闻,安静地替母亲敛了尸骨,但内心已经一再地忍耐,她幼年时也是因为母亲遭侧房们嫉恨被多次下毒,老爷没有管,再加上老爷企图利用大小姐铺平自己的官宦之路,想让她成为太子妃,大小姐又生性散漫,不愿受人操控,于是与老爷大吵一架,摔门离开冷府,并发誓永不进家门。”
许久的沉默,我已从震惊中缓过神,为这表面光鲜的王府里面的肮脏沉思不已,我得到了叙述真相后的疲倦,柔蔓则像刚得知真相的我一样震惊地说不出话,慢慢地开口,“二……二小姐,不……不会吧,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缓缓开口,“老爷亲口告诉我的。这就是大小姐离家的真相。”
真相,永远是令人黯然神伤的,也许表面被抹上了一层诱人的蜜糖,也许表面被镀上了耀眼的金粉,可是,始终不能掩盖内心的肮脏与残酷,只要找到一丝疏漏,金粉也罢,蜜糖也罢,照样可以轻轻松松地连皮揭掉。这样看来,真相,也是无比地脆弱,所以,才要用外表的华丽来掩盖内里的不堪入目,避免以真面目示人吧?
姐姐,不管怎么样,即使没有爹的嘱咐,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协助你、辅助你,只为你有这样一个令人同情的童年。但是,我母亲,抱歉,我不可以让你碰,因为,我不想让她像你的母亲一样,亲眼死在我的面前。绝对不要。姐姐,但愿你可以放下仇恨,回来,回来了结这一切吧。如果你放不下,也请你回来,了结这一切,让鲜血满足你的仇恨,只不过,冷琴,愿代母一死,你满意吧,收手吧,千万不要难为我的母亲。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