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眺望》灯心望舒

2、第 2 章：战争，生命轻如尘埃 伤口的

　　伤口的疼是钻心的，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小腿的皮肉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挪动，都牵扯着神经，让喻南星的额头不停沁出冷汗，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滴在破旧的裤腿上。

　　她靠在临时救助点的土坯墙根，身子微微蜷缩，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搭在包扎好的左腿上，指尖能清晰摸到纱布下渗血的温热黏腻。后背被混凝土块砸中的地方又沉又僵，稍一用力就喘不上气，可她不敢闭眼，也没法闭眼，周遭所有关于战争的声音、画面，都一股脑往她眼里、耳里钻，避无可避。
　　耳边的声响，是战争最赤裸的嘶吼。远处的枪炮声从未停歇，零星的步枪点射脆得刺耳，紧接着是重型火炮沉闷的轰鸣，每一声炸响，都让地面轻轻震颤，救助点里摇摇欲坠的塑料布棚顶簌簌落灰，惊得怀里的小女孩往她臂弯里又缩了缩。不远处传来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却被此起彼伏的哭声、呻吟声淹没，
　　有男人压抑的闷哼，是伤口撕裂的剧痛；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喊着死去亲人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快要断了；还有孩童懵懂的啜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被这满是绝望的氛围吓得不敢大声哭，只能埋在大人怀里小声抽噎。医护人员踩着碎砖瓦快步奔走，脚步匆匆，嘴里喊着急促的当地语言，医疗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消毒水、硝烟、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拧成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这是属于阿亚巴斯的味道，是战争独有的味道。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每一幕都刺得她眼眶发酸。

　　救助点里挤得满满当当，地上铺着破旧的毛毯，躺满了受伤的难民，有人缺了胳膊，有人腿骨外露，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依旧渗着暗红的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漏下的天光，手里攥着一张残破的全家福，半天都不动一下，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几个和身边小女孩差不多大的孩子，脸上满是灰尘，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有的腿上带着伤，却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的硝烟，眼里没有童真，只有化不开的恐惧。远处的天际，被炮火染成了暗沉的灰红色，断壁残垣在暮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曾经的街道、房屋、家园，如今只剩满地瓦砾，风一吹，卷起漫天尘土，遮住了本该晴朗的天空。

　　这就是她日夜身处的战场，没有尽头的苦难，随处可见的伤痛，生命轻如尘埃。

　　视线渐渐模糊，她又想起口袋里的钱包，忍着疼，慢慢抬手，指尖颤抖着摸出那个磨得发软的黑色皮夹，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心疼这片土地上的人，心疼这些无辜的老人和孩子，心疼自己明明拼尽全力，却只能救下寥寥数人，挡不住漫天的炮火，止不住无尽的眼泪。

　　她听到不远处，一个母亲抱着没了呼吸的孩子，瘫坐在地上，哭声渐渐变成无声的哽咽，最后只剩绝望的呢喃；她看到几个志愿者抬着重伤的男子匆匆走过，男子的血滴在地上，一路延伸，触目惊心；她听到炮弹又在不远处炸开，强光透过棚顶的缝隙照进来，映得所有人脸上都布满惊恐。

　　战争从不会因为谁的善良、谁的施救就停下脚步，它依旧在肆意掠夺，在无情摧毁，把所有的美好都碾成碎片。
　　“姐姐，你疼吗？”小女孩挣脱志愿者的手，慢慢挪到她身边，伸出小小的、满是灰尘的手，轻轻碰了碰她包扎好的小腿，声音软糯又小心翼翼。

　　喻南星回过神，连忙擦去眼角的泪水，她低头看着小女孩，眼神重新变得温柔又坚定，伸手摸了摸孩子凌乱的头发：“姐姐不疼，有你在，姐姐一点都不疼。”

　　她看向窗外，夜色渐渐笼罩了阿亚巴斯，远处依旧有零星的炮火划破夜空，亮得刺眼。可她的心里，是她对和平的向往，而这份向往，会让她更加坚定地走下去，更要把这里的真相带回去，让更多人听见战争里的哭声，让和平早日降临。

　　她看着身边紧紧抓着她衣角、渐渐睡去的小女孩，看着周遭满是苦难的人们，咬了咬下唇，忍着伤口的剧痛，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她还要记录，还要发声，还要用自己的力量，护住更多的人，还要把这里的一切带回和平的世界，让更多人知道，这场战争，夺走了什么。

　　枪炮声还在继续，哭声、呻吟声还在耳边，伤口的疼痛丝毫未减。

　　连续两天两夜，她几乎没有合眼，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馕，渴了就喝一口浑浊的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难民们围着她，用当地语言不停道谢，她只是摆摆手，拿起相机，拍下孩子们重新露出的笑脸，记录下这硝烟里难得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