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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夜归 【BE】 ...


  •   1

      新年将至,满大街的红灯笼照得黑夜宛如天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织新衣、剪窗花、放鞭炮,孩童玩闹的嬉笑声不绝于耳。

      京城内灯火通明,就连皇宫里也少了些森严,多了分温馨。

      “过了这个年,曦阳公主就要远嫁到塞外去了。”
      “是啊,咱们公主真是可怜,要是安小将军还在,肯定不会……”
      “嘘,快闭嘴,净胡说!”

      两个打扫庭院的小宫女站在一起窃窃私语,说错话的宫女一经同伴提醒立刻反应过来,赶忙捂住嘴巴环视四周,确定没人听见才松了口气。
      可她们到底也不敢再闲聊,各自忙活去了。

      殿内,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正端坐在铜镜前,梳理自己的及腰长发。
      她倒没有在仔细梳发,而是盯着铜镜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还是她身边站着的男子看着她的模样蹙眉,开口提醒:“公主……”
      曦阳这才回神,回眸对他淡然一笑:“安文,我想他了。”

      又是一个新年了,她的小将军啊,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2

      曦阳刚见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就是将军府的小公子。

      那年,她15岁,是第一次在父皇的允准下出宫去玩。

      她见到宫外的一切都很稀奇,在大街上活蹦乱跳的,只是她这边刚让贴身宫女帮忙去排队买糖葫芦,不过又往前走了两三步,就在拐角处看到一众人围在墙边不知道在吵闹些什么。
      曦阳心生好奇,也凑过去看。

      只是她刚挤过去看到一个瘦小身影被两三个大汉围着拳打脚踢时,想也不想就冲过去双手拦住一个大汉拳头下落的动作,还差点被带得摔倒。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是那人偷了药房给别人配好的药,被人抓住既不还钱也不还药,才遭受了这么一番。

      曦阳本想帮他还钱,可银子却在宫女手中,她身上是一个子都没有。

      曦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急得手心冒汗,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银子自然有,为难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只见来人一袭淡蓝长袍,明明是身儒雅的装扮偏生了一双剑眉,眉尖透着几分凌冽。
      可无论如何都不影响他的一身英气,也不妨碍曦阳只看他一眼便愣在了那儿。

      直到壮汉们收了钱离开,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后曦阳才猛地反应过来,跑过去对他道:“我有钱的,只是不在我身上而已。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我好让人还钱给你。”

      “我叫安平,钱不用还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安全,早点回家吧。我会照顾好他。”
      安平已经扶起了被打得伤痕累累的男孩,一大捆药包从男孩怀里掉下,曦阳赶忙过去捡起。

      “谢……谢谢你们,我、我要去救我娘。”

      安平看着他的模样皱了皱眉,没阻止什么,只是说陪他一起。

      曦阳当然是跟在了他们后面。

      回到刚才的路口曦阳才看到站在原地焦急的宫女,还好宫女没再嘴快说出她的身份,才能让她继续跟着安平他们。

      曦阳他们就这么走到一个偏僻的破庙,她看着安平过去为躺在草堆里的女人把脉,然后对男孩摇了摇头。

      他们出城,她看着安平在野外帮他挖了坑,然后男孩跪在高高堆起的土堆前狠狠磕头。

      她听到安平让他跟他回家,为他取名——安文。

      曦阳从来没想到过,在厚厚的宫墙之外,会有人穷困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住在四面透风的破庙里躺在枯草堆里;会有人潦倒到生病了连看病的钱都没有,甚至为了活命被打的鼻青脸肿也不愿松开那点配给别人的药。

      她心情复杂地又跟着他们回城,直到安平带着安文走到将军府门前才停下。

      “我们已经到家了,小姑娘,你该回去了。”安平淡然的话引回曦阳的思绪。

      曦阳看着将军府的门匾后心里才总算没有刚才那么闷堵,对安平莞尔一笑道:“原来你是将军府的公子啊,我知道你。”

      听说,安小公子名平,字希盛,名和字取意“惟愿盛世太平”之意。

      其实关于将军府的小公子,曦阳单是在宫里就听说过很多个版本。

      有人感慨,说将军府一脉单传,老将军年事已高,安将军战死沙场,留下一个小公子却偏偏弃武从文,好不可惜。
      有人欣赏,说安小公子小小年纪阅书无数,出口成章,又长相标致,称之为“京城第一公子”也不为过。
      有人无奈,说当今皇上向来对将军府忌惮,将军府昌盛百年,如今不可避免地开始走下坡路了。

      曦阳脑中闪过这些对安平的印象,又倏地想到在她及笄那天父皇偶然的一句感叹。
      “曦阳长大了,当初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如今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不过公子怎么不讲理呢,这个人是我先救的,自然该是给我带走。”曦阳见着安平微微皱眉就忍不住笑,咳嗽两声佯装镇定,“不过既然是你给了银子,人我带走,那些银子,就当是聘礼吧!
      “安小公子,我嫁给你好不好?”

      曦阳这番话别说是安平和安文,就是一直跟着她的宫女都被吓得不轻:“公主,你胡说什么呢,你的婚事可是要陛下娘娘做主的!”
      曦阳满不在乎:“等我回去跟父皇母后说不就好了,安小公子名扬京城,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公主?”安平很快反应过来,拱手作了一礼,“想来这就是曦阳公主吧,公主如果看中安文带走就是,二十两银子而已,不用计较。”

      曦阳因为安平认出自己心生欢喜,笑得眉眼弯弯:“回去我就跟父皇说,既然你已经弃武从文,也不用上战场,就来给我做驸马吧!”

      安平吓得又是一礼:“我只不过是帮公主救了一个人而已,驸马一事,愧不敢当。”

      曦阳可是看到了,安平耳朵尖都是红的。

      他怎么这么可爱。

      3

      最后当然是曦阳把安文带回了宫里,问了他的意见后安排他做了她的护卫。

      曦阳交代下去后她就兴高采烈地去找了皇后,正巧皇上也在皇后宫里用膳,曦阳蹦蹦跳跳地过去挽住皇上的胳膊:“父皇,您也在啊。”

      皇上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听说你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人?”
      曦阳点头:“我看他太可怜了,就让他来给我当护卫。不过,父皇你猜,我还遇到谁了?”
      皇上假装猜不出来,曦阳笑嘻嘻地跟他讲。

      “父皇,你是不是也觉得安平很好,我好喜欢他呀,给我们赐婚好不好?”

      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皇后笑着把曦阳拉到身边:“你呀,才多大就像着嫁人了?不过是见了一面而已,你怎么就确定自己喜欢他?”
      “他好看呀!”

      “罢了。”皇上大手一挥,“朕看啊,你就是太闲了,既如此,让他入宫来教授你的学业,什么时候学好再来和朕提要求吧。”

      曦阳公主不喜欢读书作业,这是宫里谁都知道的事儿。

      曦阳听后果然蔫了,但一想起安平,想来如果是他教,应该也不会太过无聊。
      于是她又乐呵呵地同意。

      安平接到圣旨后,一个人在书房窗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曦阳公主所谓的“一见倾心”,但圣旨不可违,他可以确定的是,皇上让他进宫,绝不止让他授课那么简单。

      皇上多疑,安家手握兵权百年,又常年驻守边境,家中只有他一人,掌控住了他,也就相当于捏住了安家的命脉。
      他已经弃武从文了,还能让他怎么样呢?

      可是第二天,他还是按时入宫。

      曦阳那天晚上都兴奋地睡不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打扮,光是一身寻常衣服就挑了半个时辰。

      “公主,知道的你是在等师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等夫婿呢。”
      一旁帮她梳妆的宫女开玩笑道。

      曦阳也不好意思地笑。

      不得不说,安平不光自己学的好,授课也是很有一套的。
      至少曦阳跟着他学得很高兴。

      这天曦阳又跟着安平练字,一个顿笔却是怎么也写不好。

      “安希盛,这个字我怎么就是写不好呀?”

      她一转头,却看到安平手里拿着兵书,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么累啊?

      曦阳放下笔,找来毯子为安平轻轻盖上。

      不过……

      曦阳看着安平的睡颜,不禁悄悄拿起笔往他脸上勾画。
      哈,这乌龟真可爱。

      曦阳越画越忍不住笑,最后实在忍不住,放下笔跑出房间。

      正巧安文拿着竹蜻蜓和糖葫芦进来:“公主,什么事儿笑得这么高兴?”

      “安文你回来了。”曦阳看到安文手里的东西两眼放光,连忙去接过糖葫芦,“你出去了那么久,是不是给我带回来很多好玩的?”

      “对啊,只先把吃的给你送来,还有一箱子新玩意儿一会儿让人送来。”

      “嘻嘻,多亏有你,不然我天天守着这么多书就要闷死了。”

      安文听着曦阳的夸奖垂头不好意思地笑。

      曦阳心满意足地吃着糖葫芦,丝毫没注意身后的房门已经被人打开。

      “公主烦闷什么?”
      安平的声音突然传来,曦阳等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全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安平蹙眉:“笑什么?”
      还是安文仗义,最早收了笑,心下明白又不知道如何言说,只得向安平指了指自己的脸。

      安平脸色一黑,转头就去屋里看铜镜,等再出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挂着水珠。
      曦阳对上安平漆黑的双眸,心虚地扫了扫鼻尖:“挺可爱的啊。”

      “你啊。”安平无奈扶额,他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跟小姑娘一般见识,“不过公主,作业还得要写的,就把今日讲的文章抄写三遍吧。”

      这下曦阳笑不出来了,撇撇嘴回屋抄写。

      曦阳刚进屋安平就拉起安文往前走了几步,到树下停住,眼看几个小奴才抬了一个箱子进来,问道:“这些东西是?”

      “哦,公主整日待在宫里无聊,我偶尔出宫办差就给她带回来些外面的小玩意儿给她消遣。”安文老实回答。

      安平颔首:“辛苦你了。不过你出去办差带这么多东西回宫毕竟不方便,我府里也有不少这些玩意儿,下次我给公主带来就是了,你还是先潜心习武吧。”

      “啊?不、不麻烦呀,除了东市徐记的那家芙蓉糕总是需要排队……”
      安文有些不明白安平的意思,可他话还没说完,安平就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落下一句“知道了”后就款款离开。

      安文纳闷地抓了抓后脑勺,让人把箱子放好后也离开习武去了。

      翌日,安平按时进宫,身后果然跟着两个人搬了个大箱子。

      曦阳昨天抄书抄得晚,大清早的是怎么也起不来。
      安平到的时候,宫女还在寝宫里唤曦阳。

      最后宫女无奈前来禀告,安平摆摆手:“罢了,让她睡吧。”

      宫女点点头,建议安平不如先去看看公主昨日的作业。
      安平挑眉,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曦阳趴在桌上嘟着嘴边抱怨边乖乖写字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可他又很快察觉,握拳遮唇轻咳一声掩饰,刻意又不刻意地抿了抿唇,收了笑起身。

      书房里的书桌上还摆放着零零散散的纸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安平走近,拿起一张细看,满意地点头。
      可当他想再拿起另一张时,目光却被压在毛笔下的另外一张吸引了目光。

      同样的纸,同样的字迹,写出来的却是和文章全然无关的内容。安平呆愣地抽出那张纸,指腹轻摩纸上早已干了的墨迹。
      那张纸上,全被同样的三个字占满——安希盛。

      安平看着纸张出神,眼神都不自觉变得温柔宠溺。

      “哎呀,安希盛来了你们怎么都不叫我?快快快,他人呢?”
      “禀公主,安公子现在书房。”

      门外曦阳的声音传来,安平回神,连忙将手中的纸折了几折塞进袖中,又拿起一张文章端详起来。

      “安希盛!你今天来好早啊。”曦阳推开书房的门蹦蹦跳跳地进来,“诶,你在看我抄的文章呀,那安先生,学生抄的好不好呀?”

      安平对上曦阳笑嘻嘻的双眸后又迅速把视线转移到纸张上,点点头道:“嗯,勉强过关。”
      “啊,才勉强吗,我觉得我抄得挺好的。”曦阳也从桌上随手领起一张,歪头仔细“品鉴”自己的作品。

      曦阳把纸举高看得认真,没注意到身旁的安平看向她是满目柔情。

      4

      不知不觉间,安平已经看遍了宫中春夏秋冬的一番变化。
      这一年,安平21岁,曦阳16岁。

      皇后宫里,曦阳正被迫抄写佛经,毛笔在她的玉指间相伴着慵懒的哈欠声摇摇欲坠。她揉揉眼:“母后,抄佛经怎么比抄安希盛讲的文章还无聊啊。”

      皇后抄得认真,听到曦阳的话停笔无奈摇头:“你啊,抄佛经要静心,心诚则灵。”
      曦阳撇撇嘴:“为什么要信佛呀,我就不信。我只信父皇和母后,还有安希盛!”
      “罢了,既然你静不下心,还不如去抄文章。”

      “娘娘,”皇后的贴身婢女从外面进来,向她们二人行了一礼,“皇上刚才派人来传话,说边疆如今的太平安老将军功不可没,念在老将军上了年纪,调其回京修养身体。一个月后老将军班师回朝,又正值中秋,还请娘娘辛苦准备,中秋那天在宫里为老将军庆功。”

      皇后淡淡点头,曦阳却灵机一动。
      安老将军,那不就是安平的爷爷!

      下午安平一到,曦阳就从屋里跑出来告诉他这件事:“安希盛安希盛,你爷爷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安平难得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轻松愉悦的,阳光懒懒地洒在他身上在他周身度上了一层亮光,□□又温和。

      明明是很寻常的日子,也是很寻常的日光,还有很寻常的安希盛。这一切的寻常在曦阳眼中,却都是让她如此心动,难以忘怀。

      “我知道,顺利的话,中秋那天回京。”安平递给她一盒她最喜欢的芙蓉糕。
      曦阳兴高采烈地接过:“安爷爷回来了,这样以后将军府就不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了。”
      “嗯。”安平轻扬嘴角,垂头看着面前的小不点公主,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曦阳惊喜地仰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安希盛,你说实话,你有没有喜欢我?”
      安平的手顿时僵住,机械般收回,不自觉躲避曦阳热烈的目光:“咳……公主,我说过很多次,我大你四岁有余,你不要总是叫我的字。”

      曦阳却不被他带偏话题:“每次我一想吃徐记的芙蓉糕不用说你就会带给我,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安平张了张口,最终依然沉默。只是不知何时照在他脸颊边的日光变得些许泛红。
      曦阳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撇撇嘴转过身又高高兴兴地回屋吃芙蓉糕了。

      时间转瞬即逝,一转眼就到了中秋节这天。
      曦阳一大早就起床梳妆,早膳还未用完就听说安老将军日夜兼程,终于在今日早朝间回朝面圣。

      皇上龙颜大悦,即刻往将军府赐了各种好东西,嘉奖老将军老当益壮。甚至下朝后直接让老将军留在了宫里,与之喝酒下棋。

      安文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激动地跟曦阳说道:“公主,这安老将军可真是威风!”

      曦阳颔首:“那当然,安老将军一生杀敌无数,军功赫赫,百姓无不赞颂其军功。虽然安希盛弃武从文,但他有这样一个爷爷,自然也是厉害的!”

      安文感慨地点头:“是啊,不过我要是公子,肯定是要跟着老将军上战场的!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保家卫国。”

      曦阳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得好笑:“我倒是觉得或文或武都好。他要是与书为友,吟诗作画,我就陪他舞文弄墨,潇洒一生;他要是驰骋疆场,金戈铁马,我就为他洗手羹汤,静候凯旋。”

      安文呆愣地看着面前的公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又咽下。

      屋外桂花飘香,金黄的花瓣飘落在院中站着的白衣少年肩上,而少年却分毫未觉。
      似乎此时的天地间只有屋里人淡淡的一席话,字字含笑,声声入心。

      宫中的宴会自然是客套无聊的,好不容易结束后,她偷偷找到安平。
      “安希盛,父皇准了我三天假,明天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这两天过节外面很是热闹,想来公主是会喜欢的。”宴会安平不免也会喝上两杯酒,许是不胜酒力,这会儿白净的脸也是泛着红晕的。

      曦阳笑得眉眼弯弯:“那说好了,明日巳时我们在宫门外见!”

      “嗯。”

      “好啦,那你就快走吧,别让安爷爷等了。”
      曦阳说着就挥手跟他告别,还没转过身手腕却被人倏地拉住。

      曦阳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公主等一下。”安平好像没有察觉自己的行为过了界,只是待曦阳在他面前站定后松了手,缓缓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翡翠珠钗,温柔又认真地插进曦阳头上,“今日在府中整理闲物,突然发现了这支珠钗。”

      曦阳下意识去摸,又被安平这一出弄得呆愣:“是……给我的吗?”
      “是,公主戴着很好看。”安平认真回答。

      曦阳顿时心花怒放:“真的吗,那我一定要好好保存,日日戴着。”
      “好。”

      5

      翌日曦阳提前就出了宫,没想到她到时安平已经在等了。

      “安希盛!”曦阳一看到安平就蹦蹦跳跳着向他挥手,“你这么早就到了呀,安爷爷今天在府里吗?你带我回将军府看看他吧。”

      安平注意到跟在曦阳身后提着箱子的两个小奴才,倒是没料到是要去将军府。
      不过安平当然还是带她去了。

      “安爷爷,我听父皇说您久居边疆又打仗辛苦,身子难免受损,就给您送来些药。再说整个将军府之前就只有安希盛一个人,府上配置也难免不足,这里面还有衣物摆件之类的,您就不用再操心添置了。”

      曦阳又认真又可爱的模样惹得安老将军不停夸赞。

      又寒暄了几句,曦阳才终于切入正题:“安爷爷,你觉得我怎么样呀?”
      “公主聪明伶俐,活泼可爱,自然是极好的。”
      “那安爷爷,您看我嫁过来给您当孙媳妇好不好?”

      “咳……”一旁安静喝茶的安平听到这儿一下子呛住,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安老将军也怔愣住了,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可看了半天,也没听到他孙子安平的拒绝和解释,似乎像是默认。

      他默了默,又扬起了笑:“公主看上安平那自然是他的福气,只是这件事还得皇上皇后允准,也不是我老头子说好就好的。这事不急,今日公主出宫游玩就先让安平陪你好好玩。”

      安老将军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没有任何表态。安平对他拱手一礼,带曦阳出了府。

      出了将军府后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起这件事,又安平陪着曦阳自然玩得高兴,直到落日渐渐没了弧度,安平才把曦阳送回了宫。

      安平回到府里时,管家说安老将军一直在书房等他。
      他去了书房,发现爷爷在盯着曦阳送来的一幅画发呆:“公主头上的那支珠钗,是你给她的吧。”

      “是。”安平干脆道。
      “那是你母亲的陪嫁。”
      “我知道。”
      “那你知道,昨天皇上把我留在宫里一整天,都说了些什么吗?”

      安平摇头。

      “他说,我年龄大了,希望我回京修养,颐养天年,他已经找好了代我回边疆的人了。”安老将军缓缓吐了口浊气,继续道,“这就意味着,安家,这个将军府,废了。”
      安平呼吸一滞,抿了抿唇。

      将军府的先祖是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人,至今已传承百年。当朝皇帝年龄不大心思不少,担心将军府手握重兵会不臣服于他,暗里不少针对他们,也不断在以鼓励新人为由削弱将军府。

      安老将军抬手收了桌上的那副画,“安平,爷爷知道你也喜欢她,可……唉。”

      6

      让人没想到的是,安老将军回来后只是平稳了不过一年,边疆再次突发战争,皇上之前派去的那个人根本就抵挡不住突然雄起的敌军,屡战屡败,几座城池连连失守。那人不甘心也没办法,只能八百里加急上书皇上请求支援,自己也愿意让出将军之位。

      “安老将军不在众将士压根就没有主心骨,边疆支撑不住,如今……就只有安家人了。”安文来给曦阳传消息,小心翼翼地注意她的反应。

      曦阳沉默了许久,玉指轻抚着那支她视若珍宝的珠钗:“是啊,可是安爷爷到底是年龄大了,如今冷风一吹又患上风寒,只能卧床休养。
      “安希盛……”

      安平知道消息只比曦阳早了不过一个时辰,彼时他还在府中为安老将军煎药。

      “我们安家人远离朝堂不代表不懂朝堂,皇帝疑心病重,可是我们不能不管边疆百姓的生死和平白落入异族之手的土地啊。”
      安老将军的话让安平陷入沉默。

      皇上到底是以战事为先,不用安平主动请缨,很快就把圣旨送到了将军府。
      他派安平两日后出征,同时承诺若他得胜归来,即刻为他和曦阳赐婚。

      安平领旨谢恩。

      “安希盛,”两日后的送君亭,曦阳把手中的护身符轻放在安平手心,“这是我去寺里求来,让老和尚开过光的。打了胜仗就快些回来,我等你来娶我。”

      “好。”

      曦阳目送大军北上,直到安希盛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直到连最后一排的将士都模糊不清,她依然站在那儿眺望,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的安希盛能平安归来。

      安家人不愧是武将世家,安平去了没多久便是捷报连连。

      “现在我军已按计划往西北方向前进三十里地,不日即可攻进敌军老巢。将军,我们离胜利不远了啊。”安文也跟着来了,穿着盔甲神采奕奕,不过短短一年整个人都变得与先前不同。
      “是啊是啊,这次皇上派您前来领队可真是明智。虽然我们前期失了先机,但现在屡战屡胜,将士们的士气也是越来越足啊!”

      点点繁星簇拥着圆月照亮无垠大地,把把火炬照映着将士们疲惫却依然兴致勃勃的黝黑面颊。

      “行了,切忌自负,告诫将士们不要偷懒,认真操练。”灯火通明的大帐里,站在首位的安平缓缓开口。

      等众人离开后,安平手握佩剑走出营帐,朝着无人的山坡上走去。

      又是一个月圆夜啊,月亮再一个圆缺,就快要新年了。
      不知道小公主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在宫里会不会无聊。
      他出来打仗的这一年,身上好不容易维系了一二十年的书生气是一点儿都没有了,模样也糙了许多,不知道回去后她还会不会喜欢。

      快些结束吧,他的小公主该等急了。

      安平带军直冲敌方据点,等他们声势浩大地站在敌方的城池之下时,就是大半个月后了。

      “杀啊——”

      ……

      “父皇,安希盛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回来啊?”
      坤宁宫内,对着一大桌佳肴的公主百无聊赖地戳着米饭,嘟囔着问对面的皇帝。

      一旁的皇后都忍不住笑自己的女儿:“你一天要问多少遍才够,都说了快了快了。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啊,不想多陪陪母后?”
      “才不是呢,”公主撇撇嘴道,“谁让他这么慢,再不回来我就不嫁给他了。”

      皇后宠溺地戳她的额头:“你啊。”
      皇帝也不说话,犀利的双眸不起波澜,也就看着两人玩笑。

      又是一个新年,皇宫里摆着气派的宴会,外面的弯月挂的很高,悬挂在重重黑云之上,时不时被遮挡住明亮的月光。

      “报——”
      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其乐融融的音乐,打破太平的宴会。

      皇上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头顶金冕,身披龙袍:“什么事?”

      “安小将军班师回朝,在京城边郊遭人暗杀……”

      7

      安平终于还是顶着天上的月亮回到了家,尽管他再也看不见家里的月亮,再也逗不到他的小公主。

      安希盛死了。
      他没死在他为之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荒山野岭,死在了京城的边郊。

      曦阳接受不了这件事,哭着闹着要去见他。
      一向宠爱曦阳的皇帝这次却没有顺着她,硬是把她从除夕那晚开始软禁了一个多月,她连他的墓碑都不知道在哪里,更别说去看。

      安家也算是绝了后,安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彻底病倒。他眼睁睁地看着将军府从鼎盛到消逝,在浩浩茫茫的史书中,整个安家也只不过占了短短几段话。

      皇上下令彻查此事,结果是安平回京途中因天气变幻而迷路,暗藏在京城的异族人为报国仇家恨而蓄意刺杀,那些人逃亡之中被朝庭的人抓住,审讯之后午门斩首。

      皇上下了血本抚恤将军府,封官进爵,言下之意就是让安老将军一个人安度余生。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公主,这是将军的遗物。”安文为曦阳带回来了安平的盔甲和佩剑,盔甲中间,是一个沾满血迹的护身符和一张写满“安希盛”三个字的旧纸。
      “公主!”安文又倏地跪下,“我昏迷中听到那些刺客说话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异族人!”
      “你说什么?”

      都知道是皇上杀的人,可谁都没有捅破。
      捅破了又能怎样呢?

      安希盛回不来了,再也没有骁勇善战的安将军在战场上为国拼杀。
      安希盛带兵打的胜仗,使异族元气大伤,足够让皇上享受几十年的太平日子了。

      曦阳深知自己父皇多疑的性子,也一直明白他对安家的防备。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直接派人杀了安平。

      这个仇,让她如何来报?

      又过了半年,异族来京面圣朝贡,请求和亲,永修同好。
      曦阳自请前去和亲,嫁入异族。

      安文知道后立刻阻拦,次次无功而返。
      “安文,你别劝我了。”曦阳手上缝制着自己的大红嫁衣,“我猜,边疆百姓远离战火,会是安希盛想看到的。”

      曦阳在宫中备嫁了半年,这个新年过去后,她踏上了和亲的路。

      安文跟着她,到了异族领地后却没跟她进去,而是转头回到军队驻扎在边疆的营地。
      曦阳大婚那晚,异族首领掀开了盖头,等待他的,却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

      她发出信号,外面早已带人围堵的安文顷刻间冲进来,截杀了所有来参加婚宴的异族贵族。
      红绸被血迹染湿,原本热闹的宴会最终成了他们一生的尽头。

      曦阳镇定地听着外面兵器击打的声音,冷漠地从地上捡起匕首,然后坐在铜镜前,笑着给自己补妆。

      “安希盛,对不起。”曦阳握紧匕首,手腕处的鲜血滴落在她的大红嫁衣上,“你等等我,我来嫁你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夜归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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