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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贼 耳后风声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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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函认出苏蝉菊后,目光柔和下来。
没有人会对一个瘦小的孩子生出戒心。
苏蝉菊大着胆子回视容函的眼睛。
容函面冷,一双眸子却生得柔和,此时注视着苏蝉菊,眼中似有询问和鼓励。
苏蝉菊一咬牙,拉开门缝钻出来,到了容函跟前,俯身便拜。
容函微惊,伸手将她拦住,问道:“小友,这是为何?”
苏蝉菊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下颚绷得紧紧的,紧张,又怀着无限希冀。她恳声道:“容大人,您年少不凡,能不能请您,也将我带回府里去呢?”
容函微微一怔。
马车上窗棂响动,殷鸿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容函问道:“你想进侯府,为何?”
苏蝉菊弱质纤纤,身上穿得少,在夜风里有些瑟缩。
她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虽低,却颇为坚定:“银娘是一坊之主,但不知为何,我自小跟着她,从不羡慕。今天看见您高大矫健,忽然好生向往。我想跟着您在侯府里做事,不想在这里学歌舞。”
殷鸿微挑起一边眉毛。苏蝉菊在银宴坊中多年,常托着个茶盘跟在周银身后走来走去,给来客开关门,是坊中毫不起眼的人,她从没想过,苏蝉菊还有这样的志向。
容函听了这番话,思索片刻,微挑起唇角。
她面容冷峻,表情上这一点细微变化,便好比冰湖解冻。
容函道:“歌舞学好了也是本事。况且,有负你期待,我在侯府里并不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苏蝉菊眸中希冀暗淡下去。
容函又道:“但你既然有此心,我也愿意教你。如果你不嫌弃,我以后得空出来,到坊里来教你功夫可好?”
苏蝉菊眼睛陡然发亮。
容函微笑地注视着她。
苏蝉菊眼眶一热,一时之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只觉得面前的人亲切无比,手一抬就搂了上去,口中连声叫着师父。
容函让她一搂,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好半晌才抬食指比一个噤声的手势,道:“莫这样叫。”
苏蝉菊闻言不觉松了手,着急,又不解其意。
容函顺手在她唇上点了点,道,“莫多心,不让你这样叫,并非不想认你。我年纪大你不足一轮,你要是有心和我学,叫一声姐姐就好。你快些回去,此事别张扬让别人知道,让坊主知道你有别的心思,恐怕对你不好。”
苏蝉菊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缩回门里。
容函长腿一跨,翻身上马。
苏蝉菊扒在门上,怯生生又唤了一句,“姐姐,您真的会来吧?”
容函淡然颔首,道:“君子一言。”
这一句话,只有四个字,却让苏蝉菊定了心。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容函骑在马上,拉着马车走远了,才恋恋不舍合上了门。
殷鸿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远远听见坊门关上了,问道:“你真要教小苏武功?她天生弱质,并不是习武的料子。”
容函道:“既是先天不足,更该习武,起码强身健体。”
“你倒是个慷慨之人。”殷鸿低笑。
夜凉如洗,月满天街,车轮轱轱,碾过夜半的春意。
容函听到背后似乎有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车帘静静低垂,没有异样。
容函回过头去,继续驾车。
耳后风声乍起。
容函扭头。
殷鸿红袖飞扬,五指尖利直冲她脖颈而来。
招式凌厉,迅疾如风,将容函的发丝震得向后飞荡。
容函瞳孔一紧,抓着马鞍向后一仰,一招躲过突袭,与此同时,右腿扫过马首上空,落在左边脚蹬上。这么一仰一起之间,已经在马上松快地侧骑着。
殷鸿左手扶在马背上,五指改抓为掌,往回一荡侧劈容函脖颈。
容函松开马鞍以臂格挡,手腕一压扣住殷鸿腕骨。
殷鸿左手袖中突出匕首刃尖,往容函手筋上划。
这一刀下去,即使不砍断手腕,也会使筋脉断裂。
容函却不闪不避,仍紧扣着她腕骨。
殷鸿眼睛眨也不眨,匕首冲着看似脆弱的手腕狠狠划下。
她已经预见到容函腕上即将炸开的血肉。
刃尖即将刺破容函手腕上脆弱的肌肤时,空气突然凝滞了。
殷鸿微微一愣,紧握着匕首的手被容函腕上瞬间爆发出来的内力震开。
容函仍扣着她的腕骨,另一手抓住她左膀向前一带,殷鸿向前一摔,下巴磕在马背上,磕得生疼。
她来不及抬头,背上一沉,已经被容函用肘按住,匕首也落进容函手里。
殷鸿合上眼惨笑。
突袭无果,还得罪了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不知忠思侯府的那个世子给容函下的是什么指令,若是只需将人带回,生死不论,那么她现在被打断手脚拖进府里去,都算是轻的。
她正想着,背上的压力却松了。
容函手搭在她胳膊上,将她从马背上扶起。
殷鸿不安地看着容函。
容函脸上不见一丝怒气,那柄匕首在手里打了个转。
殷鸿看着她拨弄匕首,只觉得手脚发凉。
容函低下头,手指微动,刃尖轻轻一划,割开自己的衣襟下摆,随后布条一绕,将殷鸿的双手束了个结结实实。
竟不与她计较。
殷鸿默了一会儿,讪讪道:“逃生之举,抱歉。”
那一刀若是当真划下去,容函的手就废了。
下杀手时不能迟疑,这是她自孩童时期积攒的经验,可对方对此这般宽容,倒是她记忆里的头一遭。
容函淡淡道:“无妨。”
她把殷鸿缚好,押在身前坐着,仍旧驾马而行。
殷鸿回忆容函适才的招数,迅疾如风,游刃有余,武功远在她之上,而看样子,容函与她年纪相当,或许还略小些。殷鸿有些挫败,沉默片刻,道:“不愧是沙场征战出来的人,果然不同。”
容函脸上却没有任何得色,低声叹道:“战罢沙场月色寒,我也有些时日没见过沙场的月了。”
这时候伤春悲秋,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把轻而易举降服她这件事当作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殷鸿有些不忿,正要说些什么,眼睛忽然瞟见自己的赤足。
适才打斗时,一只木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出去。
殷鸿心念一动。
有人能当君子,有人却只能求生。
殷鸿勾了勾脚,道:“我裸着脚去见世子?不合适吧?”
容函往她脚上看了一眼,当真勒马停了,下马去替她拾打斗时掉落的木拖。
容函刚走出几步,身旁马蹄声骤起。
殷鸿不知什么时候割断了套在马车上的绳索,双腿一夹马腹,伏在马上瞬间冲出去很远。
一袭红衣在夜风里翻飞,猎猎作响。
容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神色自若,仰首吹了一声哨。
骏马登时惊起,前蹄高扬,后足蹬地直立。
殷鸿暗叫一声不好。
她双手仍被缚着,从马上被生生掀下来。
幸得她轻功卓绝,脊背落地时靠腰力在空中打了个转,指骨在地上撞了一下,舞裙从头顶掠过去,人已经站定。
但也就这么一落地的功夫,余光瞥见身后黑影如飞剑出鞘,直掠而来。
容函到了。
殷鸿红袖一扬,身影变幻。
容函一掌直入,牢牢按住她的肩头。
硬碰硬干不过,逃也逃不脱,这种境地,实在是让人恼怒。
估摸着容函是君子,殷鸿倒也不怕被报复了,冷着脸任凭容函把她抓到马上坐着。
容函果然如她所料,仍然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抬起手,安抚似地摸了摸这匹枣红色骏马的鬓发。
容函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她的木拖,见她手还缚着,蹲下去把木拖套在她足上,又站起来重新套马车。
殷鸿脸上实在挂不住,沉默地看完容函做完这一切,说道:“单打独斗我不如你,轻功你可不一定比得上我。”
说完了又后悔,这话听起来太心虚,不如不说。
容函上马,仍旧在她身后坐定,淡淡道:“人各有所长。霜宵惊鸿去无踪,论轻功,在下当然不如您。”
殷鸿有一瞬间失语。
霜霄惊鸿去无踪。有多少年没听过江湖上的人喊过这个名号?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现在却从一个北境将领的口中说出来。
殷鸿肠子都要悔青了,她当年实在不该去招惹北境的人。
“不过一个飞贼,还毁了容,称得上什么惊鸿呢。”殷鸿低声道,“萧世子要治我吗?你奉命来捉拿我,怎么不带绳索,倒备了马车。”
容函道:“世子的心思我不敢揣度,说请您,那您便是客。”
殷鸿闻言苦笑,道:“你是自信。”
自信于不备兵刃,不带绳索,也能轻松将她擒获。
殷鸿自暴自弃似地向前一栽,把下巴枕在马头上。
那马现在倒是乖了,没甩头,稳稳地顶着她的脑袋,不徐不疾往前走。
天街石路上月华似盐,两人同乘一马,比起缉拿之人和被缉拿的逃犯,更像是夜游的好友。
忠思侯府,便屹立在这条天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