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唐传》任河

1、第一章 载入

　　“双人冒险系统加载中……”
　　“光怪陆离世界加载中……”
　　“美强惨癫人物加载中……”
　　“乱七八糟事件加载中……”
　　“……咸鱼用户信息导入中……”
　　“系统更新完成，是/否进入游戏？”
　　“呃……楚楚，你也看到了吗？”唐佑看着眼前虚拟光幕上两人的Q版头像和下方的“是”与“否”，转过头去问。
　　“看到啦。”楚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在闪烁。
　　大概是系统文看得太多了，两人心里的惊讶都不太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好奇与兴奋。
　　选择“是”。
　　两人的五感短暂中断之后，眼前已经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小家了。
　　……
　　世界名称：曌世界（初）
　　世界强度：灰
　　世界任务：确认弑君者身份（0/1）
　　任务时间：七日
　　任务奖励：？
　　……
　　耳旁仿佛响起古风的背景音，轻扬悠远，如同水墨晕染开的画面一点点变得生动，最后终于变成正常视角的画面。
　　身处户外凉亭之中，男女对坐。
　　当唐佑清醒过来，眼前是一张小小的四方桌，桌上的茶具盛装着琥珀色的茶液，腾腾升着热气，将清淡却不失存在感的茶香氤满整个凉亭。
　　桌上一张木质棋盘，黑白落子，显然是未竟的一局棋。
　　对弈的一方是自己，而另一方，却是此时坐在对面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她的长相并不如何熟悉，只给唐佑留下些肌肤胜雪，略施浅黛的印象，但那一双灵动又带着些狡黠的眼睛却瞬间让唐佑心中浮现出她的名字。
　　是楚楚吗？唐佑在心里自语。
　　“诶，是的，我可以听到。”楚辞清脆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两人又尝试了一会儿，确认了这大概是系统的一种机制，便于同一方的两位玩家同时交流信息，只是不知道是否有空间距离的限制。
　　渐渐适应了穿入系统世界的新鲜感之后，配合脑海中原身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两人开始在心里交流起来。
　　“我这边的身份是唐烨，一位青年将军，主要事迹是三年前作为偏将在北征雪狼国时力挽狂澜，成为全面溃败的战局中唯一的亮点，因而受到高规格的嘉奖，也因此成为军部青年一代的核心将领，被认为前途无量。”
　　“嗯，我知道。”
　　“确实我们已经早有接触了，”唐佑放松地笑了笑，“那么接下来一起加油吧，我的心上人，道相的爱女，楚琬小姐。”
　　“唐烨和琬妹妹去了多久了？”问话的女子身段高挑，衣着华贵，眉心点着一点红彤彤的朱砂，这朱砂本来是做装饰体现些女子的温婉，配上一双丹凤眼，在她身上却只添了堂皇大气。
　　“回安平姐姐的话，有小半个时辰了呢，两人说是去那边的亭子里饮茶弈棋耍子，这唐烨也是，一点不避讳的，来了就把琬妹妹占了，全然不顾我们这些姐姐妹妹思她心切，我们这春日踏青，倒像是专门给他俩安排的私会。”边上一女子答完后，以手帕遮着轻笑了两声，“安平姐姐堂堂的长公主，也成了望风掩护的小厮了。”
　　饶是安平公主向来沉稳，也被这番俏皮话逗笑，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她的脑门，“庆熙你这嘴啊，也总该有些公主的样子吧。”
　　“那我这公主可不及安平姐姐的真，平时在外面抖威风大家敬我怕我，回来仔细想想，不过是因为与安平姐姐走得近，借了真公主的风罢了，他们眼里只把我当成个疯婆子，只有在安平姐姐这里，我才是大乾的公主。”庆熙公主不乏怨怼地说道。
　　安平不由失笑，拿她没法，便打住话题：“我今日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宁，本以为出来走走会好些，到现在，还觉得要回宫里歇着，我这主人家，总得去给玉君妹妹解释一两句，免得她怄我的气，下次便不来了。”
　　“安平姐姐说得在理，那我们便声势大些，好教他们俩知道我们来了，又远远地停着，免得搅了他们的好事。”
　　“你呀。”
　　于是安平公主，庆熙公主，和唯唯诺诺的众路人便浩浩荡荡向着二人所在的凉亭而去，还未走近，便见得唐烨和楚琬从亭中走出来。
　　“安平姐姐，庆熙姐姐，各位姐姐妹妹，可是想我了，兴师动众地过来。”楚琬大大方方地向闺中姐妹们问好。
　　“见过安平长公主，庆熙公主，诸位巾帼英杰。”唐烨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没打扰你们吧，“庆熙笑意盈盈，“我却是受不得风，许久未出得门，这到外面走一走，倒犯了头痛的毛病，只好央着安平姐姐去她宫里找太医瞧一瞧，来这里便是告诉你们二位，踏青会的主人家我拐走了，可不要着恼。”
　　“唐烨不敢。”
　　“庆熙姐姐无恙？”
　　“她有什么事，小孩子脾性，尽讲些不着调的话，”安平有些无奈，“是我有些不适，准备提前回去了，想着来知会你们一声。”
　　唐佑和楚辞对视一眼。
　　“今日承蒙长公主看重，唐烨不胜感激，只是军部那边尚有些事要处理，烨却也要向公主请辞了。”
　　“有事且去，要你来本来是看看琬妹妹的如意郎君，也教你知道，除了道相，琬儿还有我们一帮姐妹好友，倒不要欺负了她，现下既有正事为国，我也必不留你。”
　　“谢长公主。”
　　唐佑心里念了声“我一直在”，便准备离去。
　　却见得园子里的护卫远远地跑来。
　　“大将军请骁勇将军帐下议事。”当先的兵士先行军礼，展示信物，接着掷地有声地传达了军令。
　　“好。”唐烨立刻准备动身。
　　“请将军着甲。”
　　一位兵士双手捧着唐烨常穿的铠甲，另一位兵士捧着唐烨的武器长枪，沉默着呈上来。
　　唐烨眼神沉凝，看着传令的兵士，他依然是微微低着头，不卑不亢，于是唐烨脱下外袍，由着兵士们辅助他着甲，着盔，全副武装。
　　临行前骁勇将军唐烨向着长公主沉默地行了军礼，盔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又最后与楚琬对视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园子外面，骏马早已备好，午后的太阳在这早春倒不显得如何炽烈，只是温温地照着，照出些窄窄的暗影。
　　“太平年月，军部也有要紧事了。”庆熙公主望着唐烨远去的背影，低声呢喃道。
　　送走了唐烨，安平长公主面上又愈发心神不宁，连带着庆熙公主的神色也有些恹恹的，于是踏青会自然而然地结束了，楚琬在道相府上丫鬟下人护卫的簇拥下，上了马车，回转道相府去。
　　待进了城内，途经繁华市集，喧闹的人气透过马车的绸窗传到楚辞耳中，楚辞撩开车厢壁上遮住窗口的帘子，观察外面的景况。
　　一切似乎都和记忆中的景象别无二致，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广告的摊主，衣着装饰，门面小楼，一如往昔，只是总觉得有种不协调感。
　　看那边包着头巾的小厮，弓着身满脸堆笑，好像正在附和自家公子的阔论，那眼神却不时冰冷地扫视四周。又有卖糖人的小贩，被带着孩子的妇人笑问怎么之前从未见过。凡此种种，形形色色。街上的氛围就像平静的湖面不时被低垂的柳叶扫动，镜子一样的水面一次次破碎开来，总没有完好的时候。
　　楚辞放下帘子，道相爱女的车架已经吸引了相当多有见地人士的目光，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节外生枝。
　　“暗影司的耳目大概已经放满整个京城了，”楚辞在心里安静地描述自己的见闻，“而且他们行动很紧急，连我都能察觉出来。”
　　“在开会，收到。”大约十数息的时间后，心底才响起唐佑的回应。
　　“结合我们的任务要求，这个时间点，乾帝肯定已经出事了。”
　　“确实。”
　　“我跟暗影司没什么接触，了解有限，你那边呢？”
　　“有一次乾帝私下召见的时候见过他们的司首陆羽，知道他长什么样，再者从我家里取出盔甲和长枪，应该也是暗影司的手笔。”
　　“哦，你不是开会忙吗？”
　　“怕你生气。”
　　“行吧。”
　　“你回去之后先老实待着，等我这边结束了合计一下再行动？”
　　“好。”
　　结束了和唐佑简短的通话之后，楚辞闭上眼睛，在心里梳理楚琬了解的人和事，虽然这只是一场游戏，不过这样的游戏不尽全力的话，大概一定会后悔的吧。
　　乾帝虽然近来身体状况不好，出事肯定不是自然的病或崩，这一点在任务要求确认“弑君者”的时候已经明示了，那么，如果有人杀了乾帝，它的目的，除了皇位，还能是什么呢？
　　事情似乎开始变得清楚起来了。
　　可能登上皇位的人，或者与他们绑定的利益集团，此时在楚琬的脑海中都平添许多嫌疑，即使是平时相熟的安平长公主也不例外。
　　马车停在道相府门前。
　　楚琬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门口的侍卫和府内的下人上前行礼。
　　“小姐今日回来得可早呢。”留在府上的侍女香珏半是讶异半是欢喜地跑了过来。
　　香珏自小和楚琬一同长大，很是亲近。
　　她跑到近前先是站定，接着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自家小姐一番，才拍拍胸口舒了口气，欢喜地上来搂着楚琬的胳膊。
　　“见过姑爷之后，小姐也还是那个小姐呢，真好。”
　　不知道在香珏的小脑瓜里，小姐们见过姑爷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楚琬也摸不准她的脑回路了。
　　主仆二人亲昵地往楚琬的院子走着，楚琬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身边的香珏：“父亲大人呢，还是在书房吗？”
　　“老爷吗，老爷在小姐去参加踏青会之后就出去了呢，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这样啊。”楚琬的脚步停了下来。
　　另一边的军帐里，氛围却古怪而融洽。
　　这一方面是因为大将军徐图向来热情不端着架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作为硕果仅存的和乾帝同辈的将领，在座的中青代将领哪敢去挑衅这位面容和善却功勋赫赫的老人。
　　是以徐图虽然老了，压服全军却也还做得到。
　　只是他召来大大小小的实职将领坐满营帐，一句具体的安排也没交代，只顾着东拉西扯，一会儿关心大家的治军情况，一会儿八卦大家的感情生活，一会儿说晚上要留大家饮酒造饭，不醉不归。
　　他向来是这样的老不羞，大家也都习惯了。
　　唐烨作为对当下情形还算清晰的人，带着上帝视角观察在座诸位。
　　这样的观察基于一个朴素的判断，如果有人有预谋地参与了这桩大事，虽然时间上不足以得到确切的结果，但面对眼下的局面心中必有猜测，兴许会在面上有所表现。
　　好吧，更真切的想法是，来都来了，多少获取点信息吧。
　　唐烨观察了一会儿，除了少许无奈，烦躁的情绪之外，别无所获。
　　毕竟今天是难得的休沐。
　　徐图又困了大家一会儿，一直到他的传令兵光明正大地进帐来，众目睽睽之下在徐图耳边低语。等到传令兵退下之后，徐图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对大家道：
　　“行了行了，都滚蛋吧，一个个的，屁股下面火烧起来了都。”
　　众将如蒙大赦，先后告退，唐佑也不例外，和楚辞知会了一声后，策马回府。
　　一直到最后一位军部将领出营帐后，徐图才哼了一声，对着面前的空处说道：
　　“出来吧老楚头，看戏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徐图召见众将的营帐，被隔成两个区域，前面的大半部分，是空旷的议会堂，后面是徐图处理事务的私人空间。
　　一位清癯中年人掀开帘子缓步而出，他与徐图的长相截然不同，徐图是矮壮武夫，脸上横肉，眉间疤痕，一圈络腮胡子。这位中年人则高，瘦，蓄长须，翩翩君子，气度俨然，眉眼间依稀见得年轻时的英姿。
　　“我能看出什么来，”道相楚安缓缓在徐图对面坐下，“不过冀其有万一的希望罢了。”
　　“你不知道，陆羽那闷葫芦也没声，怎么的，显哥儿堂堂九五之尊，稀里糊涂地死了，这不忒窝囊了。”
　　“你个莽夫急什么，查饮食查用药查人，这才几时，须得再有一日，方才见得眉目。”
　　“我可不急，反倒是你这老狐狸，看你安稳得了几天。”徐图斜睨着楚安，满脸不屑。
　　“吁——”楚安在老友面前长出了一口气，又迅速恢复平静，显然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淡然，“陛下劳碌我一辈子，临了临了还留下这一桩麻烦。”
　　“显哥儿做事确实是不地道，老糊涂了，这年岁病了还不立继承人，现在倒好，一口大鼎压在我们俩背上。”
　　“你又不是不知道……”楚安无奈道。
　　“我当然知道啊，大姐是天下一等一的女子，又怎么样，显哥儿是皇帝，担着多少人，老了老了，还使小性子呢！”
　　“陛下若不是重情义的人，我们又岂能高卧？”
　　徐图也沉默了。
　　“无论是老三还是小六即位，等此间事了，我都要乞骸骨还乡了。”
　　“怎地，这大乾朝还少的了你这一位柱石人物，左支右绌的大管家，誉满天下的道相？”
　　“少的了少的了，”楚安下意识地捋捋自己规整的长须，“老三和小六身边都能人众多，我可不想到时候被人挤走那么狼狈，还是识相点吧。”
　　“你说什么屁话……”徐图话说一半顿住了，伸出萝卜粗的指头对着楚安点了又点，“好啊你个老神棍，连我也不信。”
　　“此话怎讲？”楚安眯着眼微微笑了笑，更显得他的眼睛又细又长。
　　“虽然安平素来和我亲近，我也不至于要扶她一把，她背后本来就没几个人，我要是掺和进去，京城还不乱成一锅粥，几时能安稳下来。”
　　“我可没提到安平，”楚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确是不信你和安平会谋害陛下，不过，最好如此吧。“
　　”你，你，你！“徐图血气上涌，满脸通红，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重重哼了一声。
　　“好了，”楚安起身掸了掸衣服，“看也看完了，我该回去了，东南赈灾的法子还没敲定呢？”
　　“年年赈灾年年灾，显得你能了，”徐图小声嘀咕了一句，“去吧去吧，回你那道相府去晒背吧。”
　　楚安就要离去，徐图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卖假药的，你说显哥儿不立太子是真念着他们俩呢，还是……”
　　徐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还是舍不得……”几乎轻不可闻。
　　楚安转过身来，他背对着帐门，逆光下显得身形更加瘦削了，好像风一吹就吹倒了似的，徐图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平静的声音：
　　“又怎么样呢？”
　　徐图好像没听清似的恍了恍神，自顾自地重复了几遍楚安的回答，然后也安静下来。
　　楚安再准备离去时，却又听见了徐图的声音，这声音不再像他平时怂恿大家喝酒吃肉时那么有力，也不像三十多年前那个嚷嚷着要当大将军的黑小子那样自负而豪放。
　　这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内里却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坚定。
　　“查显哥儿的事，我蹈火不辞。”
　　这句话像抽离了徐图一半的精气神。
　　“至于你，修那劳什子道还是注意两分，这几年你越发瘦了，不要再过几年我还在喝酒吃肉，你就瘦得像具骷髅了。”
　　“我本来就比你年长，自然也老得更快。”楚安轻轻地回应了一句。
　　他没有回头，径直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