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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茗馆 1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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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棋坐在崖边,手里拿着那日和林茗香没喝完的酒,好像感觉她还坐在那,穿着那身红色衣裙从未离开,他闭上眼想起茗香那日说过的话;“韩棋啊,你知道吗,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长乐无忧--”
去往西北的风可真大,不断卷起一波又一波的沙土,吹的旁边茶馆的招牌摇摇晃晃的,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黄花梨木的圆形匾额上面有着一个大大的茶字,茶字外一个圆圆的圈,那匾额也不知被黄沙席卷过多久了,木头上的花纹都看不真切了,如果不是茗娘说那是黄花梨木,或许都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随着卷着黄沙的风一起摇摇晃晃的匾额。
“吁——”
茶馆外一群褐色的马踏起了一阵黄沙,为首的那个男人拉紧了缰绳,停了部队前进的步伐。
茗娘听了门外的动静出来查看,揉了揉眼睛。“郎君们要往哪里走啊?”
“姑娘,我们向你打听一下,这还有多久才能到西北边境啊,我们已经驾马走了很久了,却还没走到边境。”为首的那个男人问到。
茗娘揉了揉被黄沙迷住的眼睛,回道:“从这里到边境不停歇的赶路也还要一旬呢,这方圆百里都没有歇脚的地方了,就我这一家茶馆,郎君们是从盛京赶过来的吧,不如进来歇歇脚。”
为首的那个男人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在此歇下几日,真是麻烦姑娘了,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茗娘,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傅承峻”
茗娘走在前,撩开茶馆的门帘,冲着里面喊着:“你们快收拾几间客房出来。”回过头又向着傅承峻一行人说到:“小店在这黄沙飞舞之地经营,环境恐不尽如人意,还望客官们海涵。”
“怎会,有这样一间茶馆让我们借住已经很好了,行军之人不会挑剔”,傅承峻答到。
“对了,不知姑娘处有没有马厩,我们这里还有几匹马,望茗娘能帮我们安顿一下。”傅承峻身后一个男子问道。“有的”,茗娘颔了颔首:“让小厮带着公子去,只是那里很久没人使用,公子怕要稍等些,还不知公子姓名?”
“茗娘可唤我韩棋。”
茗娘带着傅承峻一行人走进茶馆,茶馆内很整洁,楠木的房梁不知涂了什么染料,使木头没有被蚁虫啃咬,没有被风沙侵蚀,梁柱旁整齐的挂着一排明亮的灯,茶馆内的地面也被鹅卵石铺了一条小道,小道外铺满了一层嫩绿的草皮,木质桌椅摆放的整齐,馆内有着约二十名小厮前院后院的忙碌着,擦拭着店内摆饰。
“茗娘好兴致,这店内摆放竟如此讲究”,韩棋说道:“满屋的盈盈绿意倒是让人赏心悦目,也不觉得身处黄沙之处了,与先前路过这黄沙地的几处破败见不得人烟的屋落是形成了鲜明对比啊。”
“韩公子说笑了,那几处破败的屋落先前也是被人经营的客栈,不过现在没什么人肯守在这沙漠了,都搬去城镇上了,这店内的摆饰也不过是招揽客官的手段罢了,在稍大一点的城镇上这样的店内摆设应该常见。让小厮先带公子们回房间收拾,我去给各位公子泡茶。”茗娘回到。
茗娘往香茗馆的茶堂走去,从几个镶在墙里的木柜子里拿出几盒茶叶,许是时间太久的缘故,盒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命几个小厮在炉子上烧了滚烫的开水,浇洗在几个茶碗中。茗娘熟练的沏着茶水,金黄的茶汤从壶中涌出,清甜的茶香萦绕在整个房间,小厮们端了茶水向着那几桌士兵走去,茗娘则端着茶壶走向傅承峻所在的那桌。
茗娘在傅承峻等人身上瞥了一眼后道:“傅公子一行人是从揽月城来的?”
傅承峻抿了抿唇:“姑娘好眼力。”而后饮下茶汤,“这茶也是好茶,入口清香。”
“不过先前住在揽月城罢了,多少还是认得那处的服饰。还不知公子一行人此次去往西北做什么?”
韩棋刚要开口回应茗娘就被傅承峻扯了扯衣袖,“不过是奉命来西北边境巡视。韩棋,此处并非揽月城,不可无礼。”傅承峻道。
茗娘嘴角勾起笑意,转身往身后走去,如今西北边境战乱,怎可单单派几人带了兵马往边境去?真当她一介女子什么都不知吗?罢了,不说便算了。“知风,叫后厨备菜给几位郎君呈上。”闻言,她身侧一个眉眼温和的男子点了点头。
2
明晃晃的月亮垂挂在天边,给窗内撒下一片清冷的光。茗娘转身上了馆内的阁楼。今夜风沙较小,是大漠难得的晴朗天。月亮大的像玉盘一样盖住了半边天,清冷的月色照在大地,给阁楼间渡了一层银光。茗娘端着一杯茶水,坐在窗沿上小口小口的品着。“傅公子好兴致,竟也来此一同赏月啊。”傅承峻走近,在茗娘身旁坐下,拿起一盏茶品着。“茗娘来这里多久了?”茗娘歪歪头,“似乎有五年了。”
“怎的想起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开茶馆,揽月城,锦官城,京城……可都是好地方啊。”
“左不过也是那几个城中没有容身之所罢了,大的城镇好是好,但就是再也没有大漠里这样好的月色了,这地清静,倒也适合居住。对了,公子打算此处停留多久?”
“怕是还要再多停留那么十几日,如今边关战事不断,我们几人就算到了边关也无济于事,反而徒添麻烦,更何况已经连着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家也疲惫的很,不如在此处待几日,休憩一番。姑娘是否愿意离开这黄沙地,去揽月城看看吗?若是姑娘肯,回来时我也可以捎姑娘一程。”
茗娘抬眸看了傅承峻一眼,举起手中的茶,“好啊,傅公子,等你从边关回来就带我回去吧。”
傅承峻举起手中的茶和茗娘碰了碰杯后一饮而尽,“没问题,能在此地相遇也算是缘分,烦请姑娘等我们从西北边境回来,回来后就接你回揽月城。”
二人就这样看着眼前的月色和远处飞扬的沙影,在皓月正当空,将要离开阁楼之际,茗娘喊停傅承峻,“傅公子,我姓林,本名茗香”
傅承峻一行人从香茗馆离开再回来约末有了一个半月,他再次到茶馆门口时只见茗娘和一商贾正聊着什么,临近门口的地方摆放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裹。那商贾看见傅承峻后对着茗娘指了指,茗娘会意,转头朝着傅承峻的方向走了过来,“我们可以走了,我将这茶馆和先前买的破败铺子一并卖给了那个富商,他抬了一百两黄金给我,等回到城中将新茶馆开设好,我一定会请傅公子品我馆里面最好的茶,以感谢公子带我回城。”
3
揽月城内锣鼓声声,鞭炮齐鸣,为得都是庆祝着新开在城中心的茶馆。木质楼层的结构精巧细致,往楼上看已经有了不少的客人来尝鲜,小厮们忙上忙下。
“林老板好生意啊。”傅承峻踏进茶馆,身后只跟着韩棋。韩棋听闻茗娘姓林顿了顿后抬起头。
林茗香长发被一只木质的祥云纹发簪盘起,身着一袭正青长裙,裙裾上摆着淡青竹影,从阁间转角转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和两个小巧的茶杯,“傅公子说笑了。二位公子这边请。”
转入后院才发现香茗馆内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应有尽有,堪比朝中重臣的府邸大小,配着院内的荷塘水榭,恍惚间只让人觉得到了真江南。
带着二人来到僻静处坐下,抬手斟茶,韩棋此刻才真正的看清茗娘的眉眼,和先前大漠中不同,大漠里黄沙漫漫,茗娘也裹着粗布素衣,面目并看不真切,而现在他死死盯着她的面庞,傅承峻抿了口茶,看着韩棋这个样子只觉得好笑,“韩棋,这样盯着人家姑娘可不礼貌。”
韩棋摩挲着杯沿,“林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茗香整理裙摆的手一顿,“我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韩公子,公子因何觉得我面熟呢?”说罢她拢好裙子,坐在软垫上,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韩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倒也无他,刚刚阿承唤你林老板,恰好我有一位故人,这人也姓林,而又恰好你们二人眉眼间有些相似。”韩棋抬头正和茗香的眼神交汇,记忆中那张已然模糊的稚嫩面孔的弯弯眉眼也和此刻比对上。“听起来这位故人与我倒是很有缘分,不如下次韩公子再和我聊聊有关这位故人的事吧。今日新店开张,我还要去前院照看一下,先失陪了。”茗香点头示意,离开了此处。
傅承峻接过茶壶,细细品味着杯中雨前龙井的味道,他开始倒茶,“咱们前几日去往大漠,汪将军托咱们带回来的家书我已放在书柜上,连带着我桌上的那封,下午找个时候给芙芷送过去吧。”
韩棋思索了一下后道,“我现在就过去吧,下午练场还有一场比武。”傅承峻点点头,“这样也好,早些将信送去,芙芷也能早些放宽心。”说罢二人都起身,韩棋转身由小厮领着转出了后院,傅承峻则是转身又迈向前院。
待他看见茗香时,后者正翻看着账本,手中的毛笔在账本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记着,一双柳叶细眉正蹙在一起,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林姑娘,到了一批新茶已经码放在门口了,知风公子请您去看看。”小厮跑上二楼回廊说到。
林茗香起身,“你再找几个人来,一会我仔细看看,查过后你们就把那批茶搬上来吧。”说完后向门口走去,那账本就留在了那张橡木长桌上。
茗香转身下了阁楼,裙角被轻风吹的翩跹。踏着轻盈的步子穿过楼下的人声鼎沸,径直走到门口。林知风已经等在下面开始细细查看茶叶了,茗香随即也带好白色丝质手套开始检查茶叶,一些被虫蛀了的叶片不断被翻找出,她瞥了一眼身边人,悄声说道:“一会看着他们将茶叶安置好后上阁楼找我。”“嗯。”二人手中动作不断,那一批茶很快就查好了,小厮们开始搬运,茗香补齐余款后就又回到了楼上,等着知风。
“林姑娘。”茗香正想着如何和知风说起韩棋的事,被傅承峻一惊,思绪被骤然打断。
“傅公子,怎么一人到前院来了,韩棋没和你一起吗?”
“下午练场还有比武,我就先让他离开了。”茗香点点头。
二人面面相觑,无言沉寂着。
“过几日就是清明了,径山万寿禅寺也会开放用来给百姓祈愿,姑娘若有想要祈愿的家人,不如同去?”傅承峻道。
林茗香正晃神,听见从身后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她知晓是知风上来了,心中正为着韩棋的事情措着词,她眉眼流转,有关父亲的事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妥当,为了应付傅承峻却在恍惚间应了傅承峻的邀请,“好。”
傅承峻提出此事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茗香真应下了此事,他愣了一下后,爽快答道,“那我清明那天清晨来香茗馆接姑娘同去。练场还有些活计,我就先去忙了,告辞。”说罢他拱手行了个礼,茗香微微福身。
在阁楼二层的楼梯口,知风和傅承峻打了个照面,在朝对方行礼后双双离开。知风匆匆走来,袖口上下翻飞,“阿姐。”茗香点头,伸手喊停了一个正要下楼的小厮,“别去送东西了,你就守在下面的楼梯口吧,别让其他人上来,等到申时的时候提醒他们闭店。”
“是。”那个小厮应道。而后行礼退下。
林茗香拉着知风拐进一个隔间内。“坐吧。”二人相对坐在软垫上,知风眉眼间依旧温和,手中斟着面前的碧螺春,“怎么了阿姐?”
林知风将茶杯递给茗香,茗香摩挲着杯沿,“父亲早年间捡回的那个男孩你还有印象吗?”知风思索,“我记得似乎姓韩,约莫七八岁时被老爷从南街捡回来,当时看那孩子无依无靠,本来是想给他改姓然后收入林家的,他倒是有骨气,不愿白白接受老爷恩惠,刚搬来第一天就又是打扫院子,劈砍木柴的,即使被老爷拦下,他也第二天照做不误。后来十五六岁时拜别了咱们府,去学武了。但老爷是个文官,帮不上他什么,所以后来把他引荐给了一个武将,他离开的那日还在咱们府门口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茗香抬手饮下杯中茶,“还好你心细。我记得好像是他刚被接进来时,正好有个画师来家里描了一幅丹青?”知风点头,“是有那样一幅画,不过在他走的时候老爷把画也一同送给他了。”
知风拿起茶巾擦拭起桌上的闲置茶具,“怎么突然提起来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应该就是韩棋,那幅画也应该在他那里。”
知风错愕,后抬眸笑道,“真是缘分啊,林府在受那无妄之灾前,老爷还多次派人寻过他,却是无果。”知风顿了顿,“现在知道林家于他有恩,相比先前的孤立无援,要想做些什么也更方便。那傅公子呢,他方才上来是做什么的?”
“他刚才似乎是说去径山?我才想着韩棋的事分心了,恍惚间好像应了他了。”
“那这件事怎么办?”知风握着黑檀木茶夹夹出盖碗中的茶渣。
茗香神色淡然,“同他去就是了,反正原本也想着要去拜访一下的。借着清明这个由头,也好入寺。父亲的旧部下前几日派人来捎信,庆帝又在清查捉拿绞杀被他残害的老臣子嗣和党羽了,这几日行事定要谨慎些。你趁着我这几日去径山时去趟练场,我看着今天送来的六安瓜片不错,你找个方便的日子,去送些给韩公子吧。”
“我明白了。”知风点点头。
“言语间谨慎些,如果画不在他那,就将此事掩过去算了,别被人看出端倪来。”
知风失笑,“今日还有人说香茗馆的林老板面容妍丽又姣好,就是清冷了些,不知见到了你这副操心的模样后会不会收回这话。”
茗香又似从前那般淡淡的,“现如今林家就剩下你我二人,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二人又在隔间内坐了一会,再下楼时已经闭店了。
4
清明这天空中飘起了鹅毛细雨,远处苍绿墨绿的山丘重叠着,明暗交错,近处是点点雨滴顺着青瓦白墙滴落,朦胧的水汽似给揽月城披上了一层薄纱。
傅承峻如约而至,马车稳稳的停在店口,上次来时逢香茗馆开张,客人络绎不绝,人头攒动,他并未能仔细看香茗馆的门脸,这次才看出挂在大漠茶肆门口的那个圆形匾额也带到了这里,依然挂在门口,和店面精致的构造相得益彰,丝毫不让人觉得突兀。
茗香踏出店门口的门槛,为了拜访径山万寿禅寺鲜少没有穿青色,而是换了一身月白与皦玉交织的轻容纱裙,“傅公子。”她福身低头行礼,青黛双眸间依旧拢着淡淡的疏离。
“林姑娘。”傅承峻抱拳。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两辆马车,悠扬的风夹着轻柔的雨丝伴着马蹄声落入青石板路,马车檐角挂着的几串铃铛碰撞着,声音清越。
平稳的马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驶到了山脚下。源源不断的百姓提着竹篮来祈愿。到达禅寺门口,有僧人来迎,为首的一身佛赤长衫的是寺中玄慧大师,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子弟都整齐的穿着衲衣,只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身着一身白衣与这几位僧人格格不入。
傅承峻走在前,躬身行礼道:“玄慧法师,多次前来叨扰您,真是不好意思。”茗香也接着躬身。傅承峻转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林姑娘。”
玄慧法师摇摇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傅公子有孝心,多次来此为父母家人祈愿,怎么能说是叨扰呢。”傅承峻神伤,“家父家母走的早,除此外,我也不能再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玄慧法师摩挲着手中的檀木珠串,目光转向茗香,“这位林姑娘的面目好像有着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茗香点头微笑不语。
众人踏上青石板路上山,雨已停。空气中弥散着清润的泥土气息,再夹杂着一点淡淡的沉香,让人觉得安心。
走入寺中后,玄慧法师安排方才身后的几个小僧去忙各自的事,只剩下那个白衣公子。
“不知这位公子该如何称呼?”傅承峻开口道。
那男子神色淡然,并未开口,只是一直摇着手里的那柄折扇。玄慧法师躬身道:“阿弥陀佛,这位是百晓生,这次前来一是游览径山,二来就是为来此的平民百姓算命解盘,也算积一番功德。”
茗香承峻二人闻此点头示意。
一个身着油葫芦色僧袍的小僧走来,向玄慧法师行礼后道:“后院已经为二位施主准备好了禅房。”“那便先带他们去安顿吧。”玄慧法师应道。
那个小僧在前引着路,土黄的墙壁和青灰的瓦片,禅院中间还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金色香炉,一缕细烟从镂空处飘摇升起。
“傅公子。”小僧单手立在胸前,而后手掌伸出指向厢房,“左边厢房第二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傅承峻点头,“多谢。”转而走向厢房。“林姑娘,你的房间在右手边第一间。”茗香点点头道:“有劳了。”茗香刚迈步就被那小僧开口阻拦,“不必急着收拾,林姑娘,小僧还要清扫院子,正门口的那棵榕树还未浇水,不知可否代劳?”
茗香顿了顿,抬眸看向他而后浅笑应道:“不过就是浇水罢了,自然可以。”茗香离开禅院,顺着石子路来到正门。那棵榕树依旧枝叶扶疏,郁郁葱葱。从豆蔻之岁一直到桃李年华,大漠的黄沙几乎要卷散了这颗榕树的模样,只留下苍翠虚影,她走近,纤纤素手抚上沟壑密布的树皮,树下布满生翠的青苔,抬头看,榕树的枝桠在空中纵横交错,织出一片荫蔽,垂挂在枝头的红色绸带明暗交错,疏密有致。
玄慧从树后转出道:“林家姑娘,好久不见了。”在一片静谧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深陷回忆中的茗香。“承蒙您挂怀,还能惦念着林家,反倒是我这么久都未能来拜访您,实在是失礼。”茗香讶异。
玄慧的脸上依旧蔼然,“阿弥陀佛,早年间,云华先生一力承担了这禅寺从建起再到大大小小的修缮工作,又常常来这里救济山脚下的贫苦百姓,这般善举如何能让人忘怀?若不是云华先生的一片善心,哪还有今日这般光景?”
茗香开口:“您言重了。家父一生并无其他所求,但求为一方官,造福一方百姓,让这世间满是祥和安宁之风。”茗香顿了顿后又继续道:“但他究其一生为国效命,为百姓立命立言,却惨遭毒手,最后死于非命。”她在话语间眼中泪光闪烁,“若能有机会,我定当为父报仇,为我林家上下百来号人讨回一个公道!”语毕,茗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佛寺内,“阿弥陀佛,是茗香失言了。”她向玄慧躬身,面上苦涩。
玄慧摇了摇头,“林姑娘,这些是是非非一直困扰着你,但终有一天再大的是非也会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你还有大把的时光,不如以此来多感受一下这个世界,为你自己,也为云华先生。”
玄慧单手立在胸前,手上还缠着那串佛珠,“阿弥陀佛,林姑娘随我来。”
玄慧领着茗香又来到一处院落,“请进。”茗香进入,侧目望着里间,里间内摆满了牌位,茗香本神思恍惚,倏忽间她看见了那个眷眷经年后依旧牵动着愁绪离情的名字。
林云华。
她的父亲,一朝元老,一生为大虞鞠躬尽瘁,却因为一个刚愎自用的新帝无端的猜忌,落得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不剩的下场。
虚伪的小皇帝还美其名曰为表对林相的敬重,也为让逝去之人安息,让天下人以后都不许再提起云华先生,更不用说给他立牌位了。
茗香初至大漠时曾派人留在城中打探消息,曾有受过父亲恩惠的百姓不过是在一个小寺里为他燃了几支香,制了经幡,想以此聊表对已故丞相的感恩,不知怎的,这事传到新帝的耳朵里,当晚那百姓的全家都被砍了头,就剩下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女儿,也被发配边疆充作官妓,父亲的一众友人也全被贬了官,送出了京城。自此后即便百姓们对林相仍心怀敬意,也不敢再有所表现。
茗香看着那个牌位,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对着玄慧法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玄慧赶紧将茗香扶起来,“林姑娘这是何苦呢?”
在人人都怕被父亲连累的年月里,眼前这位平凡普通的寺院住持却留下父亲的牌位,让一个一世清廉,造福于民的良臣得到了应有的敬仰。
茗香眼中氤氲,“您对父亲的感念之恩,茗香没齿难忘。”
玄慧摇摇头,“有云华先生,才是我径山一众人士的福分。”而后他从排位下的龛笼拿出一串菩提根,青盈盈的,“这是云华先生曾托我寻的。”茗香颤抖着双手接过。“本想着在那一年送予你做生辰礼物,却没料到有这之后的变故。”
5
林茗香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她快步出了寺门,踏入门口一座不起眼的小轿。
小轿随即驾起,向着寺外山中深处的密林而去。马蹄扬起,掀飞了满地尘埃,也卷起了轿后不远处的树后人的衣角。
待轿子驾远后百晓生才从树后转出,随意的挥着手中的折扇,抚了抚被吹出褶皱的衣角,继而又向寺内走去了。
他脚步踏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傅公子和玄慧交谈.二人看见百晓生后颔首。
百晓生略略思忖了下,而后故作惊讶道:“原来傅公子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同着林姑娘出寺了。”“林姑娘出去了?"
"是啊。”他依旧摇着那柄折扇,“我瞅着她一个人伤心垂泪,怪可怜见儿的。想来应该是去散散心了吧。"
玄慧法师只当茗香还在为林老先生之事伤心,并未觉有疑,半晌后开口:“阿弥陀佛,现在天色已晚,老衲着实担忧林姑娘一人,不知傅公子可否替老衲寻一寻林姑娘。”
傅承峻拱手,“我也正有此意,林姑娘好歹也是受我之邀,总不好再让人家有什么闪失,那我就先离开了。”说罢他就向着寺门口走去。
傅承峻扯了扯缰绳,他顺着车辙印记一路前行,看见了前方茗香的轿子,刚要上前,倏尔,轿子前梁栓的两匹马加快速度,挣脱了绳索,轿子也断裂开,直直的冲着山崖冲去,林茗香掀开帘子,可已经到了崖边,正在她慌神之际,傅承峻踏上轿沿,抓住了她的手,揽着她的肩,二人堪堪踏回崖边,却也并未站稳,双双滚落山崖。
茗香醒来的时候空中已经缀满了星星,林子里又黑又冷,吹得她瑟缩,她记得在晕倒前,原本自己的后脑险些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壁上,是傅承峻用手臂帮她垫了一下,而后她被震晕,再没了意识。
借着薄弱的月光她看向身侧仍旧昏迷的男人,“傅承峻?你快醒醒。”她拍拍男人的脸,触到一手滑腻的血。
男人微微睁眼,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你快走,别管我了,去找韩棋他们,我现在没有力气了,回头连累了你也走不出这里。”
茗香从袖口取出帕子,颤抖着手帮傅承峻擦着血,“你先别说话了啊。”她努力镇静,可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远处,天空中传来轰鸣声,霎时闪电的光照亮了整片森林。
雨滴一点点的砸下来,茗香急忙摇晃身边的男人:“傅承峻,你快醒醒。”眼见男人已经彻底晕死过去,茗香咬咬牙,用最后一点力气,努力架起男人的胳膊,拖着男人进到旁边的石穴,茗香把昏迷了的承峻倚在石壁,她抬眼向外看,空中阴云密布,轰鸣剧烈的雷声似乎要把灰暗的天空扯出个裂痕,让人心中为之一惊。闪电爬上天空的一角,随即将整片林子都照亮,雨水也随之倾泻而下有如瓢泼。雨下的越来越大,砸进林间,摔落无数枝叶。
她只能担忧的看着外面的雨势,和眼前这个受伤的男人。大雨过后势必会将他们两个翻滚下山的踪迹冲个干净,这片林子又这么大,到那时韩棋和知风要想找到他们就可谓是难上加难了。
6
知风送走茗香至径山后就将店关闭,随即带上了油纸包好的六安瓜片,驾马向着练场的方向去了。
至练场门口,知风被守卫拦住。
“什么人。”
知风笑言:“我是从城里新开的茶馆来的,我们老板让我来送些茶给傅小将军。”
守卫看眼前人的确能叫的上大人名号,也开始犹豫起来,“这…现如今我们大人有事外出了,我也不好放你进去,你要不过些时日再来。”
知风仍面带微笑道:“这样吧,韩棋韩大人可在?我也认得他,不如你让人通报一下,将东西给韩大人也是一样的。”
守卫点点头,让里面人去通报了。
没过一会里面来人,“公子这边请。”
知风微笑:“多谢。”
知风被守卫领着直到韩棋房门口。“公子,我们大人就在里面等候。”
知风推门进入,韩棋就坐在屋正中,正斟着茶水。“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