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皆有病》遥看啊看

9、chapter 9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大滴的雨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洗刷着整个江城。
　　一声巨响像一把锋利的斧头，狠狠劈开了沈知意的梦。

　　她掉进了梦魇里。

　　沈知意很小就意识到，她的父母好像不怎么爱她，她也不曾知道爱是什么样的。
　　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爱绝对不是她身上的淤青和疤痕。

　　直到她八岁那年，她才隐隐约约知道，爱原来是刺眼的，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疼起来。

　　她有个弟弟，名字叫沈知恒，八岁那年就死了，那时候沈知意十六岁。

　　八岁的小知意挨过很多打骂，只要不和父亲的心意，便会遭受一顿毒打。
　　她的父亲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吐着阴冷的蛇信子，紧紧绞住她的脖子。

　　有一次，他喝完酒，脾气异常暴躁，抡起小知意的头往茶几上狠狠地撞去，她被撞得头昏眼花，求生意志让她艰难地摸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而刀尖向前。

　　“你在干什么？他可是你亲爹啊。”
　　沈知意永远忘不了王梅惊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肮脏歹毒的东西，尖锐的目光刺软了她的手，她脱了力，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她疑惑地望着模糊的天花板，余光是拳头落下的残影，耳边是王梅起伏不断的尖叫声。
　　心想，真奇怪，心脏不疼了。

　　那一次惊动了邻居，他们报了警，但家庭关系往往是最难调和的，警察训斥了父亲几句便离开了。

　　沈知意记得家里的低气压一直维持到她八岁那年，也就是沈知恒出生那年。

　　弟弟出生那年，整个家里都洋溢着欣喜的气氛，王梅像捧着珍宝一样抱着他，温柔的笑意刺痛了沈知意的眼睛。
　　她记得王梅也这样抱过她，不过是在很久以前，远到脑中的画面都模糊了。

　　沈知恒出生后，父亲的脾性好了很多，没空收拾她，她便也度过了一段相对安逸的时光。

　　她记得有一次课堂上，老师问大家的梦想是什么？其他人的回答都是当科学家，老师，医生等大差不差的说法。
　　只有沈知意紧紧攥住了拳头，眼神坚定地说：“我变成一只鸟，我要飞出去。”

　　然后收获了一众笑声。
　　不过年少的沈知意完全不在意别人的嘲笑，她是披甲的战士，她要从窄小的房间和破筒子楼里飞出去。

　　她想，她原本可以憎恶这种家庭。
　　可是，沈知恒出现了。

　　年少的沈知意很烦这个老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胖墩，她讨厌他，讨厌这个家。

　　“姐姐，吃糖。”沈知恒很黏她，家里的零嘴沈知意是不能随意吃的，但他总会拿给她，笑得一脸傻样。

　　三岁多的孩子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一摆一摆的身子像只胖乎乎的企鹅，讨厌死了，沈知意想。

　　她并没有将对父母的怨恨迁怒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不过她还是讨厌他，像是吃了一口沾了一点糖的苦瓜，苦涩的味道会弥漫在舌尖上，而只有一点甜会偶尔浮现。

　　“不许欺负姐姐。”年幼的沈知恒沉着一张小脸，气冲冲地望着父亲，奶声奶气地说：“你不可以打我姐姐。”

　　沈知恒是珍宝，父亲应该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打他的亲儿子。沈知意垂着眼看挡在她面前的幼小躯体，有些嘲讽地想到。

　　命运往往充满了讽刺之意，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可从小到大唯一收获的爱竟然是来自她的弟弟。

　　而更讽刺的是——
　　暴雨交杂着汽笛声吵得她十分烦躁，梦中的沈知意站在人行道上，脚像粘在地上，艰难地往后退。
　　一条鲜红的血线缓缓流淌着向她蔓延，像一条冷冰冰的锁链，栓住她的羽翼。

　　沈知意再也飞不出去了。她想。

　　“叮铃铃——叮铃铃——”
　　沈知意睁开眼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发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冷汗顺着额头向下流。

　　闹钟震着床头柜，她伸出手关掉了开关，眼睛里写满了疲倦之色。
　　钟表上指向六点，她看向窗外，江城的天还是阴沉沉的，雨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无比喧闹。

　　她抚着胸口静坐了一会儿，感受到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和下来。
　　目光移向床头柜，她拉开抽屉，药瓶静静躺着，里面空荡荡的。

　　沈知意叹了口气，起身走去洗手间。
　　洗手间铺着瓷白的砖，瓶瓶罐罐都收在盒子里，镜子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洗了把脸，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热气笼在镜子上，模糊了她漂亮的五官。

　　沈知意今天的气色很糟糕，她给自己化了个浓妆，口红选的是明艳的大红色。

　　走出了洗手间，她从衣柜里选出一套黑色的连衣裙，及膝，款式简约，衬得她肤白如雪。

　　玄关处立着一块全身镜，里面的女人身材纤细高挑，脚踩三厘米的黑色高跟鞋，乌黑的长发齐腰，美得动人。

　　她望了眼自己，走出了门，去了公司。

　　还太早，办公室里没什么人。
　　沈知意放好伞，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沈组长早上好。”男人穿着黑色职业装，五官端正，肤色是小麦色，看到她，眼神有些闪躲。

　　“早上好。”沈知意朝他点点头。
　　她的目光看向他的手腕处，一枚不显眼的黑色袖口映入她眼帘，她叫住他，“小孟，你的位置不是在那儿吗？来这里干什么？”

　　沈知意的办公桌在最北边，而孟非凡的办公桌在最南边。

　　孟非凡脚步一僵，他转过身，讪笑着：“哦，我来这边倒水。”
　　他拿起水杯给沈知意看，“刚才家里有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现在去外面回一下。沈组长有什么问题吗？”

　　沈知意环着手臂，打量着他，片刻后说，“没什么，你去吧。”

　　“好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眸微深。

　　办公室陆陆续续来了人。
　　文静见到沈知意，兴奋地向她打招呼，沈知意微笑，回应了她的热情。

　　“沈组长，蓝狮和C.Y继续合作了诶！”她的眼睛里冒着亮晶晶的星星。

　　昨天大半夜群里发来了通知，要求翻译组重新翻译一份策划案递过去。
　　蓝狮国内的公司也渐渐开始接手国外的项目，技术组这几天一片哀鸿遍野，翻译组的工作量也大了起来。

　　沈知意带领的翻译小组一共有二十人，都是名校毕业的人才，目前主要负责和国外的交接。
　　蓝狮转移到国内后也依然会与国际上的公司合作，C.Y是来华国后第一个合作伙伴。

　　领导者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沈知意要负责把控整个小组的进度，还要保证翻译稿件的准确性和专业性。
　　非常麻烦，不过她甘之如饴，毕竟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嗡嗡——”手机响了起来。
　　沈知意点开某绿色通讯软件，王协给她发了信息。
　　她已经和王协靠着醉酒的Mr.萨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

　　王协：沈勇士，你昨天去找周总说了什么？

　　沈勇士？她垂眼笑了笑，回复：说来话长。

　　王协：那就长话短说。

　　沈知意：佛曰，不可说。

　　王协：……

　　王协：我听陆鸣说你被阴了，抓到人了吗？

　　沈知意：还没有。

　　王协：上面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这种老鼠，蓝狮可容不下。

　　沈知意：猫鼠游戏。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揪出来了。

　　王协：你有什么证据了吗？

　　沈知意：（微笑）佛曰，不可说。

　　王协：Mr.萨今天一脸春风得意，这次要求再交一份稿件，你可别再被阴了。

　　沈知意：放心，吃一堑长一智。

　　说了什么？沈知意笑得苦涩，男人英俊的面容浮现在她脑海里。

　　昨天晚上她收到Mr.萨的私人信息，告知她蓝狮和C.Y继续合作的消息。她愣了神，目光在几行英文上来回扫动。

　　“沈知意，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你站在这里就是在强求我了。”男人的声音仿佛还响在她耳边。

　　办公室内是纸张翻页的摩擦声，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个不停。

　　她翻文件的手一顿，目光移向C.Y两个字母上。

　　C……Y?
　　是什么意思？

　　C.Y大楼最高层，偌大的办公室静悄悄的，助理刚离开，黑色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和蓝狮合作的文件，周和辞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江城的风景。

　　雨顺着玻璃窗蜿蜒地滑下来，他讨厌下雨，讨厌湿漉漉的水粘在身上，仿佛让他又回到了十八岁那个雨天。

　　他的手机上还停留着和何堂镜的对话框。

　　“你认识沈知意？”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中。”

　　“原来你们是同学啊。”

　　周和辞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好似是压抑了很久之后才倾吐的情绪。

　　同学，只是同学。
　　是同桌，是分开的……陌生人。

　　一道紫色的闪电点亮了云层，既而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响起，惊动了周和辞尘封的记忆。

　　周和辞在大学创业，那时他去注册公司，在名称一栏毫不犹豫地写下C.Y两个字母。

　　C和Y。
　　辞和意。

　　他和她。
　　周和辞和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