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初到山城 ...
-
秦飞燕在多年后终于登上了折多山，在冬雪纷飞的山顶撒下风马旗，她透过山风，看见更远更远的地方。
秦飞燕从小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秦飞燕是奶奶的小妞妞，秦飞燕是奶奶的小福满。小小的秦飞燕被奶奶无比，无比珍视着，深爱着，疼惜着。
秦飞燕的十二岁，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秦飞燕不得不在不同的亲戚家里辗转。
秦飞燕的十四岁，奶奶去世了。秦飞燕的人生从此雨雾蒙蒙，阴霾重重，秦飞燕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飞燕的窝在奶奶的屋梁下，奶奶在，妞妞才有家，奶奶不在了，妞妞就找不到家了。
秦飞燕的名字是奶奶起的，奶奶没有文化，不识几个字，奶奶觉得划过天空的飞燕就是最好的，最自由的，燕子是有福的，飞燕栖息在谁家，谁家就福气多多。秦飞燕有个亲姐姐，姐姐叫秦昙。
飞燕的妈生下飞燕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飞燕从此没了妈。飞燕的爸爸秦大江又娶了个老婆，他骗老婆说他是开飞机的，要带着她坐飞机绕着济南一圈又一圈。这个傻女人就跟着秦大江远离了家乡，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了之后，这个女人才知道秦大江是个退伍的兵混混，没有工作，只好务农。这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女儿。
傻女人叫李秀兰，她满怀期待，然后来到了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李秀兰想回家，李秀兰要回家。她跑了，一个不识字的女人，一个人跑到了市里。却在最后一刻，因为没钱，李秀兰逃跑在冬天，她浑身上下一分都掏不出来。傻女人又回去了。傻女人从此疯了。
现在人们不记得她叫李秀兰，只管她叫“疯女人”“老疯子”。李秀兰其实不老，但是看着却很老很老。
疯女人动辄打骂两个小丫头。她恨秦大江，也恨这两个哭哭啼啼的该死的小丫崽子。她回不去家，她恨这个偏远的苦寒之地的一切一切。
秦大江不在乎这个女人怎么对待他的小孩儿，左右只是教训教训，秦大江很忙，他要上地干活，要去和狐朋狗友打牌喝酒。没空管女人和小孩崽子的事。
疯女人不给两个小孩儿吃饭，不顺心就掐就扇这两个小丫头，冬天里不给她们穿棉袄，还要把她们赶出屋外罚站。
两个小丫头里稍大的那个从厨房里偷拿了半个干粮，掰成小块喂妹妹。被出没在这个家里可怕的怪物发现了，疯女人提起姐姐的衣领，把这个小孩上下疯狂甩动，小孩怕得哭叫，发出尖利的叫声。可这声音像是激怒了疯女人，她抓住姐姐的头发砰砰地往桌子上磕，后来她掐住女孩儿的嘴巴，往里面撒了很多盐粒子。
“吃！我叫你吃！”疯女人给了小的那个狠狠两个大嘴巴子。小的那个头昏眼花，鼻子被扇得直流血。做完这些，疯女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飞燕现在甚至想不起来疯女人的脸，却记得深入骨髓的痛，记得秦昙在无数个夜里抱着受伤的自己哭，可是姐姐明明也那么小，明明姐姐也遍体鳞伤。
秦昙被喂了很多盐粒子的那个晚上，天气冷得要命，秦昙原本病殃殃地躺在潮湿冰凉的地板上。秦飞燕趴在姐姐的身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姐姐取暖。半夜，姐姐好像好起来了，秦昙甚至能自己坐了起来，甚至能走动了。秦昙心疼地抚摸妹妹被扇肿的脸，用水擦拭掉妹妹鼻子下挂着已干涸的血迹。秦昙带着秦飞燕走到窗边，指指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妞妞，你知道折多山在哪吗？”“姐，我不知道啥是折多山”“妞，姐要去折多山，你长大以后就登上折多山找姐。”
秦昙对小小的秦飞燕说：“妞，天亮以后你就跑，跑到林二婶家，你让她给奶奶发信，你告诉二婶你不能回来。二婶人好，能护住你，你就在二婶家待着，爹来也别和他回来，就等到爷奶来接你。”秦飞燕“姐，我不知道爷奶长啥样”“姐，你为啥要去折多山，你咋不带我一起去？我不想不和你一起。”
秦昙说：“奶奶最好了，奶奶最疼妞妞，最疼妞妞的那个是奶奶。”却避而不答第二个问题。秦昙搂着妞妞，轻轻拍着妞妞，轻轻地哼唱模糊的歌谣。秦飞燕模模糊糊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在了脸上。“妞妞，姐以后就看不着你了，妞妞一个人以后可咋办啊？”
是啊，姐走了，妞妞该咋办呢？妞妞为啥要一个人走那么长那么长的路呢？妞妞想姐。
那些往事模糊不清，秦飞燕甚至怀疑是否真的有这些久远的记忆，这些真的不是她的幻想吗？
天亮了，秦飞燕醒来，身边的体温已经冰冷，懵懂的小秦飞燕不知道为什么，但冰凉的温度似乎在提醒她快跑，快跑。
秦飞燕推开那扇绿色褪色的门，那扇穷尽了秦昙一辈子的门，跑到院子里，跑到大道上，脚下是松软的冬雪，在阳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白光，秦飞燕呼出一口冷空气，头顶着冬日凌晨的太阳。
秦飞燕听到了身后粗重的呼吸声和笨拙的脚步声，听到了“小兔崽子”的叫骂声，可是秦飞燕不想停，这一次她耗尽肺里所有空气，嗓子里涌出铁锈味，刺啦啦的疼，腿像灌了铅，秦飞燕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死，可秦飞燕忽视了所有□□上的感觉，只是咬着牙，向前跑。
终于，在沉重的脚步追上她之前，扣响了林二婶家的大门。
得救了，后来的事情在秦飞燕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白纱。她似乎大病了一场，似乎秦大海和疯女人找上了门来，都被剽悍健壮保护神一样的林二婶给打了回去。
最后她感到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这双手把秦飞燕抱起来，高高地托起来。
秦飞燕再次醒来，她依偎着一个慈祥可亲的老人，老人裹着红头巾，像春风一样温柔地搂住秦飞燕。
“妞妞，跟奶奶回家。”
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似乎也暖化了冰冷的空气。
秦飞燕和奶奶在乡下小镇度过了这辈子最好最好的时光。时光易逝。最好的时光永远不长久。
秦飞燕是个顽劣难管教的小孩儿，自从秦飞燕用酒瓶把喝醉酒的表叔打破了头，掀翻了二爷爷家的饭桌，把三姑奶的心肝外孙压在地上打以后。这个坏名声就在亲戚间传开了。
秦飞燕像个讨人嫌的皮球在亲戚间踢来踢去。
最后秦飞燕被扔给了远在山城的姑姑。这是最后的最坏的打算。山城姑姑秦臻是秦大江的亲妹妹，但两人关系十分恶劣，多年来互不联系，秦臻和秦大江几乎是断绝了关系。
瘦弱的秦飞燕一个人坐在人声嘈杂气味难言的绿皮火车上紧紧抓住她少的可怜的包裹，火车有轰隆隆的巨响，大人们的腿像囚禁眼睛看向远方的牢笼。她像燕子一样，跌跌撞撞地飞向不知是何处的远方。
秦飞燕成长的每一步都磕磕绊绊。
火车站，秦飞燕懵懵懂懂的，茫然不知方向的愣愣地站在原地。人群涌动着，她被推搡着向前。一个胖胖的看上去很憨厚的男人拿着一张小相片，急得满头汗，四处寻找什么，一边呼喊“秦飞燕！飞燕儿！燕子！妞妞！飞燕儿！”秦飞燕艰难地在人群中挤到男人面前，是姑父，胡四方。胡四方脸上堆满了笑，接过小丫头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布包，局促地搓搓手。好像面前这个瘦小的姑娘是一个大人物一样。
“燕子，我是姑父，你还记不记得姑父？”秦飞燕直直地看向男人忍不住期待的眼光，缓慢地点点头。
“哎，哎，好孩子”胡四方脸上的笑意变得更真实了。“燕子，你姑姑身体不舒服，她在家没来接你。你，你先和姑父回家，好不好？”小姑娘依旧没说什么话，只是点点头，跟在男人的身后。
男人絮絮叨叨地给小姑娘讲，讲山城的景色，讲好玩好吃的地方，给小姑娘讲她以后会上的初中。“燕子，这个小馄饨摊的馄饨特别好吃，姑父买两份儿咱尝尝鲜。”胡四方笑眯眯地讲。
一路上胡四方轻轻牵着秦飞燕的衣袖，说说笑笑，拐过小胡同，走进筒子楼。
女孩边上楼边数台阶。
“燕子，到了。”男人在绿色的门前站定，笑意盈盈地拍拍女孩儿的头。“燕子，你姑脾气不好，咱忍忍，啊”
胡四方的眼里划过一丝担忧。他似乎也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包容一个大人是很没有道理的事。
“咔嚓”钥匙扭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们回来咯，小臻，儿子，快来接接我们，我们买了可多好吃的了，是不燕子？”
胡四方笑呵呵地给秦飞燕找拖鞋。飞燕好奇地打量，一个不算大的屋子，但很整洁很温馨。然而此时的小屋显得寂静，这寂静让这屋子变得格外空荡。
“哎，这娘俩上哪去了？”胡四方把东西放下。
“吵吵吵，你要反天啊！”一个穿着墨绿色长毛衣的高瘦女人推开卧室的门，面色不善地看着门口那爷俩。
这就是秦飞燕的姑姑，秦臻了。秦臻的颧骨高高鼓起，长长的旧旧的看起来很柔软舒适的墨绿色毛衣包裹着瘦削的身体，女人用尖酸刻薄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小姑娘，像在给一个货物估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